(77)
那场雨还是下下来了。
夏天的雨水是温热的,可豆大的雨滴砸在脊背透进皮肤时,又是冰凉的。
傅渊逸淋着雨,看着盛恪离开,双手重重压着闷痛的胸口。
当盛恪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时,他便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
甚至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费力而艰难地张着嘴呼吸,又猛地被雨水呛到,咳得面红耳赤再站不住。
可盛恪不会回来。
他哥不会再像以前一样护着他了。
以前的盛恪不会让他淋雨,不会让他受伤,更不会把他扔在原地不管。
以前的盛恪,从来没有对他狠心过。
但那个盛恪不见了,是他把盛恪变成现在这样,是他弄丢了那个很好很好的盛恪。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盛恪看看他。
看看他就好了。
他要的没有很多。他不贪心的。
雨越发的大,雨幕像是浓厚的雾,将人掩埋。
人群匆匆而过,伞上落下的雨,走路带起的泥,溅到傅渊逸的白衣上,头发上,脸上。
他没有躲,只是锁紧双膝,埋下头。
可忽而,雨不再往身上砸,有人停在了他的身侧,为他撑伞。
他抬头望过去,不是盛恪,是一张陌生脸孔。
那人嘴唇张合,“是傅先生吗?有人为您订了专车,送您到碧芸别墅区。是您没错吧?”
傅渊逸依旧蘑菇一样蹲着,他抬手指了指耳朵。雨声砸在伞面实在太吵,他听不清。他本就不是听障,分辨唇语能力有限,加之是不熟悉的人,便读不明白了。
好在那人耐心不错,支着伞单手掏出手机,给他打下刚才的话。
傅渊逸接过手机,念了一遍。
又一遍。
再一遍。
直到那人拍拍他的肩,他才舍得移开眼睛。
“是您吗?”
“是,是。”傅渊逸连连点头。
刚才还像被抛弃惨兮兮的人,一下就变得明媚了。
真怪啊。那人收起好奇心,问傅渊逸能不能自己站起来。
傅渊逸回答可以。
他中途还是搭了把手,傅渊逸蹲得久了,呼吸又不好,站起来后踉跄了一下。
上了车,他给了傅渊逸一条干净的毛巾。
跑车多年,这种情况遇见不算少数,各种东西一应俱全。
相对安静的空间,傅渊逸也能听见一些声,所以他抱着副驾的座椅凑上前,“师傅,刚才,你打在手机里的话,可以不可以对我,说一遍?”
“什么?”
“您对我说一遍,可以吗?”傅渊逸很乖很礼貌地重复。
果然是一位奇怪的乘客。但他还是照做了。
傅渊逸侧耳听得认真,一双湿漉漉的眼睛莫名亮了起来,“谁替我,订的车?”
明知故问。但他就是想亲耳听到。
“是尾号0626的一位先生。”
傅渊逸一边咳着一边笑,同司机说了好几遍,“那是我哥。”
司机礼貌笑笑,还是觉得这位乘客怪异得很。
“我哥,咳……怎么跟您说的?咳咳……”
可惜他咳起来后,又听不清了,只能让司机等红灯的时候帮忙打在手机里。
这次用的是他自己的手机。
【那位先生说,让我帮忙下车接一下您,说您穿白衬衫,没有打伞。他有催我快一些,应该是怕您淋湿。】
【但当时我在等红绿灯,所以晚了,非常抱歉。还请您不要投诉。】
傅渊逸看到文字,立马往窗外去寻。
盛恪没走!盛恪一直在看着他!
可惜外面雨太大,他们也已开出了一段路,他没能寻到。
但仅仅是这样,就足以令他开心。
他哥没有不管他!
兴奋的情绪引了过速的心跳,也引了没完没了的咳嗽,“那、咳,那能麻烦您把我哥的手机号、告诉我吗?”
盛恪的手机号在当年他走之后,就停用了。
他打过很多很多次,即便知道没有人会接,他也打过很多很多次。
“抱歉,平台只能看到尾号。就算回拨,也是虚拟号。”
傅渊逸失望地皱起眉,又很快松开,向司机致谢。
没关系的,他今天已经很满足了。
知道盛恪没有不管他就够了。
-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街上行人稀少。偶有几个也是疾步匆匆。
黑色奔驰打着双跳停在街边。
驾驶室里的人正伏在方向盘上,背脊弓起一个脆弱又痛苦的弧度。
盛恪捏着方向盘的手,指尖因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骨节亦是苍白。而那皮肤下原本就微微鼓起的青色血管,也因充血绷成一道道夸张的线,切割着他劲瘦的手背。
他的胃又开始疼了。
抵着的那只手能清晰感觉到腹腔里的器官在剧烈痉挛,于是以痛止痛越压越深。
可哪怕他将自己捅穿,也止不住造作起来的胃。
呼吸带上了沉重的闷哼,手抖得没法从储物箱里拿药。明明狼狈,却突然笑了出来。
都说胃是情绪器官,那他现在的情绪是烂到什么样了,才会陷入一波又一波的剧痛中,无法解脱?
暴雨穿透耳膜,带起耳鸣。
盛恪的衬衫先是被雨淋透,如今又被冷汗浸透。
经空调一吹,冰冷地贴在身上。
剧痛之下,时间都失去意义,仿佛这嘈杂的世界,只剩他自己。
这样的流程多么熟悉。
多少个疼痛的日日夜夜,他都是这样度过。
梦境、想念、思及那人,疼痛、止痛,而后是漫长又虚无的沉默,他浑浑噩噩,不知时间不辨虚实。
有的时候,他会放任疼痛。
痛到某一种程度,耗光了体力,脑子就安静了。他也能偶尔睡个好觉。
手机铃声响起,陌生号码,尾号却又眼熟。
他接起。对面说,“先生,您要送的人已经送到了。”
咬着牙关,摒着一口呼吸,才把痛按下,应了一声“好”。
雨势渐歇,天要放晴。
疼痛退去,发颤的手却握不紧方向盘。
七年,他依旧没有学会控制当初傅渊逸在他身上留下的病症。
打了电话让公司司机来接,最后来的却是蒋路。
蒋路看他脸色便知道他又胃疼过,身上也是狼狈模样,衣服半干半湿,发梢凌乱,唇色苍白像鬼。
“盛恪。”蒋路挂完档,支着头看盛恪,“今年公司体检,你好好查查吧。”
中控的杯架上有盛恪没喝完的黑咖啡,还有他没来得及扔掉的止疼包装。
蒋路从公司来的,这样的配置,在盛恪的办公桌上还有一套。
这人昨晚从别墅离开后,回了公司,一夜未眠。凌晨四五点还在回邮件。
早上从九点开会,开到十二点半。
之后去隔壁酒店开了个套间,冲了澡,换了衣服,赶往医院。
一整天,喝了两杯黑咖啡,吃了一轮止痛片。
“我觉得按你这么作,你的胃不癌变,说不过去。”
盛恪闭着眼,不作声。
蒋路踩下油门,“既然不想见,昨晚为什么回去?”
“……”
“既然要恨,为什么又放不下?”
“……”
“盛恪,你……”
“闭嘴。”盛恪哑声打断,不用睁眼,光是蹙眉就够凶。
蒋路耸耸肩,得,恼羞成怒,不让说了。
-
傅渊逸回到别墅的时候,周渡已经在等他了。
别墅没有再请新的保姆,傅渊逸年龄虽然长了不少,但生活技能没跟着长。
他刚回国,什么外卖软件都没装,支付软件也没开通,可以说是身无分文。
所以周渡亲自来给他送饭。
结果接到的是一个不仅湿透了,还咳嗽咳不停地傅渊逸。
周渡花七年养出来的好脾气瞬间荡然无存,差点就要爆粗口。原地换了好几轮深呼吸才勉强控制住。
他盯着傅渊逸洗澡,吃饭。在他的手机里装上各种软件,“把密码设了,我给你转点钱。”
傅渊逸摇头,他身体弱,淋雨后咳嗽不断,鼻子也塞了。
“不要给我转钱。”
“给你备用。”这段时间傅渊逸的一切,周渡会亲自看着,给傅渊逸转钱确实是想给他备用,以防万一。
譬如今天如果他有钱,就可以自己打车回来。
傅渊逸还是摇头,“不要。”
“又怎么??”周渡告诉自己不能生气,气死自己,傅渊逸就要跟盛恪跑了。
“反正你别给我转。”傅渊逸把手机藏起来。
周渡没跟他纠结这个,但逼着傅渊逸答应以后有什么事都打电话给他。
傅渊逸连连应好,至于能信几分,周渡也没把握。
原本他不想走,傅渊逸这样,最迟明早铁定发烧,没人照顾怎么行?
可他父亲来了电话。
他跟着傅渊逸走了七年。七年里,傅渊逸和陈思凌一直保持着联系,陈思凌也经常会来。但他和自己的父母却从没联系过,也没回过一次家。
那七年,并不是他随性所欲就能支配的七年。
他从商科转修心理,也并非那么容易的事。
想要,就得等价交换。
现在,便到了他要偿还的时候。
“知道了爸,我等下就回去。”今晚还有局,是“周家公子”要承的局,他不得不去。
只是傅渊逸……
傅渊逸识趣地当着他的面把感冒药送水服下。时值八点,他拿被子把自己裹住,闭上眼,信誓旦旦地说:“我睡了,周渡。”
乖得教人信了他的邪。
周渡等了一会儿,才离开。
应酬结束后,他大抵还会过来。
生病时,人总脆弱,容易噩梦缠身。他不放心。
怎奈一个晚上他都脱不开身,第二天一早还要陪母亲做身体检查。
这样的理由,他无法拒绝。
只得在母亲检查的空隙,给傅渊逸打电话。傅渊逸没接,他又打给陈思凌。
而后得到了让他如鲠在喉的回答——
“放心吧,有人照顾着。”
至于是谁。
不言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