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哗声在人群中蔓延。
挤在车间的工人们不约而同、热火朝天地聊起这个叫柏杨的人,很快传播到趴在窗外刚刚赶来的吃瓜人耳中。
柏杨其人,堪称印刷厂顶流。
厂长对此人也略有耳闻,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柏杨呢?”
“这个时间肯定在家睡大觉!”
车间主任喊道:“赶紧去叫他过来!”
“我去我去!”很快有人自告奋勇,高高举起右手左右晃动后,便奋力挤出人群,往家属区跑去。
慕星小心翼翼捏着这张纸,满心满眼都是它。
如果她所料没错的话,这种纸一定可以成为华国文具界的招牌,跟樱花国的“岛山纸”比也丝毫不逊色。
不过,还需要一些测试。
“厂长,我可以······”慕星激动抬眸,还未说出要求,便被厂长眼神示意。
慕星顺着厂长的视线看过去,老师傅正抱着胳膊,眼睛冒火,不满地瞪视着她。
“抱歉抱歉,让您久等了。”慕星大步流星走过去,将手中的纸样递给老师傅,赔笑道。
老师傅冷哼一声,拿到纸张后,绷着脸,一言不发开始打样。
慕星好奇在旁观看。
虽然没有计算机辅助,但这个时候的印刷机已经接近后世的复印打印机,老师傅将原版画纸放进电子分色扫描机,然后在机器上按了几个键,接着机器内部传来齿轮转动的声音,一张A3大的铜版纸从中一寸寸吐出,落到托盘上。
“这可是全自动的,”老师傅得意地拿起成品,“瞅瞅,咋样?”
印刷出来的成品没有手绘画的冲击力强,不过绚丽的色彩、浓郁的画风已表现出九成。
“不错,色差不大。”慕星满意颔首,其实心还放在勾了她魂的纸上。
老师傅对她不以为然的态度很不满,嘟囔道:“印刷机都会有色差的,就算你去外国佬那里,也不可能百分百还原出来,而且我提前调整了参数,只有轻微的差别,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
“我又没说不行,您老劈头盖脸就说了我一顿。”慕星冤枉道。
她被老师傅念叨得头大,转向厂长道:“印刷效果很不错,您这边要是没问题的话,咱们就签合同吧。”
“真下单了?!”
“小姑娘年纪轻轻的,有那么多钱吗?”
“别挑啦,能有人下单就谢天谢地了,管她年纪大年纪小,给钱就是好老板。”
围观工人在面前窃窃私语,还打量人听不见呢,厂长气得额头青筋一跳一跳的,真不该让他们跟过来。
他本来还想跟厂里领导开个会讨论讨论,这会儿骑虎难下,只得道:“可以,回办公室就签吧。”
就这样吧,临到头还纠结什么,出啥事他扛着就是了。
“我这还有些小建议,等咱到办公室再商量。”慕星不好意思地笑笑,“厂长,我还想把剩下的稿子都打样一下,时间可能有点长,您可以先回办公室凉快凉快。”
“没事。”厂长不以为意,“第一次合作,尽善尽美吧,我在这儿守着,他们还能消停些。”
“你在这也没啥用。”老师傅冷哼一声,继续手中的印刷工作,还指挥慕星再去拿些空白纸过来。
厂长尴尬,站在一旁,热得大滴的汗珠顺着皮肤往下流,他也是第一次在车间待这么长时间,车间纸张多,机器工作时不能开风扇,而放在角落的大风扇没什么作用,平时只有工人休息时才过去吹吹风消消暑。
等这次厂里度过难关,看能不能给车间添几台空调,厂长如此想。
“您能不能每张都多打几种材质啊,我想对比一下,每张画适合的材质不一样嘛。”慕星凑到老师傅身边小声央求。
“你倒是会顺杆往上爬。”老师傅瞥向她,又冷哼一声,不过在慕星的努力下,还是答应了,30多张稿子挨个试。
慕星欢呼一声,殷勤备至,乐颠颠地给老师傅递纸,等样品出来,她选了效果最好的材质跟原稿放在一起,怕记不清楚,又在随记本上写下来。
慕星忙活地不可开交,那边工人嫌车间越发闷热,很多人都退到门外林荫树下纳凉聊天。
老师傅冷不丁开口,“你这小女娃倒是不怕苦不怕累,看你这细皮嫩肉的,没怎么干过活吧,咋想着干个体户了。”
慕星摊手,“为了挣钱养家嘛,不寒掺。”
“我还得谢谢你,要不是你来,厂子可能要被合并了。”老师傅叹息一声。
慕星愣了一下,继续递纸,“您有维修机器的本事,不管是什么厂,都需要您这样的人才,肯定到哪都吃得开。”
空气中的油墨味逐渐变重。
“哪有那么容易。”老师傅摇头,黝黑粗糙的手轻轻抚摸着新亮的打印机,像是摸着一个新生的孩子,“一辈子都在这儿生活,生在这里,长在这里,还以为能死在这里,实现不了咯,你们年轻人喜欢新鲜感,在哪儿都能活,但我老了,离不开这个地方了,一想到离开,心里就很慌。”
慕星不知道说些什么安慰这个老人,说“印刷厂不会倒闭”未免有些理想化,说“人在哪儿都能活”又显得冷漠傲慢。
没经历过老人家的人生,她没权利做出评判。
厂长劝道:“耿老,别那么悲观,也许经过这一遭,咱们厂就起死回生了。”
“你新来的,知道什么。”老师傅骂骂咧咧。
厂长脾气都快被这老家伙磨没了,他确实刚调到这没几年,但自认兢兢业业,一心为厂,不至于让人这么讨厌吧,算了,耿老是老资历,据说民国时期就在这儿干了,他若是计较,那就没完没了了。
“我见过比它老得多的印刷机,不,那不能称之为机器。”老师傅指着正在运行的印刷机,“我们要一张张手动印刷,一整天下来,胳膊都是酸的,当时谁能想到会生产出全自动的印刷机,这世界变化太快了,谁也料不到以后的事。”
“那就活在当下。”慕星定定地看着耿老,“就活在这一天,这一刻,这一秒,做好自己要做的事,无论未来发生什么,迎接它。”
耿老怔住,灰暗的眸子看向慕星,仿佛通过她回忆某个故人,脸上浮现出怀念的神色。
就在此时,慕星双手握拳,满脸认真,“别灰心,60岁正是闯的年纪!”
耿老表情一僵,他就不该信她的邪。
“哈哈哈哈听见了吗老头,你还能再干一百年呢。”
车间内突然响起一个男人大笑的声音。
慕星寻声看去,眉头霎时皱了起来。
只见一个穿着背心短裤,脚上趿拉着拖鞋的青年靠在其中一台印刷机上,正张大嘴打着哈欠。
他大概半年没理发,黑色的头发散落在肩上,遮盖住眼睛。
“柏杨!”耿老看见他这副懒散样儿,就气不打一处来,气呼呼地喊:“给我站直!”
柏杨跟没睡醒一样,又打了个哈欠,拉长声音:“老头,火气别那么大啊~”
“行了行了,我也管不了你了。”耿老眼不见心不烦,继续打样,把这个人扔给厂长教育算了,但心底难免有些恨铁不成钢,以前多有灵气的一个后生,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厂长见耿老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咳”了声问:“你就是柏杨?”
“是啊,你就是新厂长,叫我来干什么?”柏杨露出一只眼睛看向厂长。
厂长听到面前青年不以为然的口气,本有些生气,但一想厂里没活干,也不怪人家对自己有意见,他叹口气,介绍道:“是这位慕同志······”
话音还未落,一旁耿老暴脾气上来了,“我早就说了,对领导要尊重!尊重!”
柏杨“啧”了声,“我挺尊重啊,是你们想太多,不说好话就是不尊重啦?要我跟你们一样天天拍领导马屁,我拍了也没人理我啊。”
“你小子!怎么说话呢!看我不替你爷爷教训教训你!”
眼见耿老气得要上手,厂长赶紧拦住,“消消气消消气······”
慕星本不想插手这把熟人局,但瞟见柏杨眼神忽然变得阴郁,怕这人又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万一将耿老气出个好歹来,这场面可就升级了。
她走上前,“是我找你,先跟我过来,有事问你。”
厂长见状连忙道:“对对对,你跟慕同志过去,态度好点。”说完,继续安抚气呼呼的耿老。
柏杨瞥了一眼瞪他的老头,倒是没再说什么,趿拉着拖鞋跟慕星走到放纸品的桌子旁。
慕星拿起那张薄纸问:“就是想问一下这张纸的来历,厂里的人说你知道。”
柏杨见慕星小心翼翼捏着那张纸,像是捧着什么宝贝,愣了下,很快掩藏情绪,恢复懒散的样子,“是它啊,竟然还没被人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