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纯粹的黑暗中，没有经过特殊学习的哈利三人几乎等同于盲人摸象。每一次灯光的闪烁都像一次赌博——赌自己不会在那个瞬间暴露在致命的视线里。

“既然她已经瞎了，我们完全可以开灯呀。”

在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赫敏提出了这个问题。她的嘴唇翕动，手指在哈利和文斯利的手背上轻轻敲击，把这句话传了过去。

的确，那个女人已经没有眼睛了。那两个黑洞般的眼眶什么都看不见。在这片彻底的黑暗中，开灯对他们有利，对那个女人没有任何帮助。

哈利和文斯利也想到了这一点，点了点头。赫敏准备去摸那根魔杖。

但就在赫敏即将点亮魔杖的瞬间，一只手伸过来，紧紧按住了她的手腕。

“先不要那么武断。”维多利亚的嘴唇无声地动着，手指用力，示意赫敏别急着动手。

赫敏略有微词。这已经不是维多利亚第一次打断她的推论了。

但这一次，赫敏觉得自己的逻辑没有问题。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测试一下。”维多利亚说，没有解释更多。

她把手伸向哈利：“你身上有探灵小队留下来的手电筒吗？”

哈利愣了一下，点点头。他在背包里摸索，手指触碰到永不熄灭之火的提灯，一直没怎么用。提灯下面，他摸到了两个冰凉的圆柱体。是手电筒。探灵小队刚进游乐场时带的装备，后来在混乱中被他随手塞进了背包，几乎忘了它们的存在。

他把两支手电筒都递给维多利亚。

维多利亚接过一支，在手里掂了掂。那是一支金属外壳的手电，分量不轻，尾部有一个凸起的橡胶开关。她按下开关，一道雪亮的光柱瞬间从掌心射出，刺破了舞厅的黑暗，照亮了远处墙壁上一幅被划掉脸的油画。

她用力一甩手腕，将亮着的手电筒朝远离他们的方向，滚了过去。

手电筒在地毯上翻滚，雪亮的光柱随着滚动的角度旋转、跳跃，扫过墙壁、天花板、那架落满灰尘的钢琴、那些垂落的紫色天鹅绒窗帘。光与影在舞厅里疯狂地舞动，制造出一片混乱而明亮的区域。

五人屏住呼吸，紧紧贴在钢琴腿上，一动不动。他们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女人的方向，观察她的反应。

手电筒最终停在了一个角落里，光束斜斜地照向天花板，将那一小片区域照得通亮。

女人缓缓转过头。那两颗空洞的眼眶“望”向光亮传来的方向。她只是歪着头，像一只困惑的动物，盯着那片明亮的区域看了几秒钟，然后缓缓收回了视线。

光，对她没有任何影响。她确实已经彻底失去了视觉。

但维多利亚的测试还没有结束。

她拿起第二支手电筒，这一次，她故意将光束扫过女人附近的地面。雪亮的光柱扫过那片暗红色的地毯，映出了女人残缺的腕骨和破烂的裙摆。

女人猛地转身，朝光的方向扑了过去！她的速度比之前更快，肘关节疯狂地砸向那片被照亮的地面，脱臼的下颌一张一合，发黄的牙齿在光束中闪着寒光。

她以为光柱扫过的地方有活物，但实际上那里什么都没有。

维多利亚关掉手电筒。

舞厅重新陷入黑暗。女人扑空后，在原地疯狂地撕咬了几秒，然后慢慢平静下来。

维多利亚看向赫敏，嘴唇翕动：“光不会直接伤害她。但手电筒的光会暴露我们的位置。如果光束扫过我们的身体，或者她循着光源找到我们——她知道光源在哪里。”

赫敏沉默了。她明白了维多利亚的意思。开灯是一把双刃剑。他们能看到那个女人，那个女人也能“看到”光。如果他们在有光的环境中移动，那个女人完全可以循着光源或者他们身体的轮廓扑过来。

而且，那个女人已经习惯了黑暗。她在这里生活了不知多少年，每一寸地毯、每一面墙壁的位置都印在她失去视觉的脑海里。而他们，是这里的陌生人。

在黑暗中，那个女人是主场。在光明中，她依然是主场。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文斯利问道，声音在黑暗中压得极低。他想不出还有什么解决方案。开灯不行，不开灯也不行，两条路都被堵死了。

“我想，我们只能不使用手电筒了。”维多利亚非常严肃地点点头。

“不用手电筒？”哈利有些惊讶。长时间待在这个完全封闭的环境中，他们的眼睛确实已经慢慢适应了黑暗，可以模糊地看到一些轮廓。但那些轮廓太模糊了——墙角那团影子是垃圾还是怪物？墙壁上那些静止不动的形状是油画还是真人？在哈利的视线里，这个舞厅内仿佛存在着几十个姿势不同的女人，每一个都可能随时扑过来。

“我有办法，”维多利亚说，“几个月前我曾经参加过一个任务。一个英国小镇上失踪了很多婴儿，后来有人目击到很多陌生人频繁出现在一所叫做法灵顿的废弃房子里。于是我们集中了几个赏金猎人，半夜闯了进去。”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一件很与自己无关的事。但哈利能从她手指的力度感觉到，那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

“整栋屋子几乎不开灯，好几个猎人因为突然致盲，被打得措手不及。还好我们剩下的三个人慢慢适应了黑暗，清缴了房子。”她顿了顿，那双在黑暗中几乎看不清颜色的眼睛微微眯起，“要说在黑暗中实战，我应该算是可以上桌说话的一个。”

她看向赫敏，又看了看哈利：“而且，瞳孔颜色浅的人在黑暗中对光线更加敏感。我的眼睛颜色偏浅，比那些深色瞳孔的人有优势。不需要手电筒，给我一点时间适应，我能看清足够多的东西。”

“我明白了。”哈利点点头，声音压得很低，“赫敏、文斯利、莱特，我们三个分头在不同的地方制造响声，吸引那个活尸靠近，维多利亚趁机解决她。但是大家一定要注意安全。”

三人都轻声答应了。过不了多久，哈利突然感觉身旁有个人离开了，他知道维多利亚已经开始行动。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摸到钢琴底部的一根金属杆，原本是用来固定踏板的。他用力拧了拧，把它拆了下来。赫敏摸到了几个松动的琴键，文斯利找到了一块脱落的木板，莱特则捡起了之前打碎的相框玻璃碎片。

按照约定的时间，哈利将手中的金属杆朝舞厅左侧扔了出去。

金属杆落地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脆，在砸到墙壁的瞬间弹跳了几下，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动。那个游荡的女人猛地转向声源，飞快地爬了过去。但油画只是晃了晃，没有落下。女人扑到那片区域，疯狂地撕咬了几下，发现什么都没有，便又慢慢退回黑暗中。

轮到赫敏了。她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琴键用力砸向墙壁上的油画。这一下砸得很准，画框连同画布一起摔落在地上，砸了个粉碎。

巨大的声响在舞厅里回荡。女人猛地转身，朝那个方向扑去，速度比之前更快。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但维多利亚没有动手。

哈利的心猛地一沉。怎么回事？难道刚才离开的那个人不是她？这个念头让他毛骨悚然。如果维多利亚还在他们身边，那离开的人是谁？还是说，她临时改变了计划，却没有通知他们？

他们已经错失了一个机会。

文斯利的零件也没能砸动油画，只能勉强制造一点声响。这一次，女人被吸引的时间最长不到十五秒。她扑过去后，发现又是什么都没有，便不再停留，迅速退回了原位。她似乎学聪明了——她知道这些声音是陷阱，是在引诱她。

哈利的额头渗出冷汗。他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每一次失败都让女人更警觉，下一次成功的概率就更低。必须换一种方式。

他突然灵光一闪——他大概明白维多利亚为什么迟迟不肯动手了。不是因为她不在，而是因为时机不对。单独的声音，女人扑过去后很快就会离开，留下的空窗期太短，不足以让她完成击杀。她需要更长的时间，需要女人在一个位置停留更久。

“把你们手上的东西都给我。”哈利无声地做出口型，朝三人伸出手。

三人的零件集中到他手上。金属杆、琴键、木板、玻璃，还有几块从地上捡起来的碎瓷片。哈利掂了掂分量，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将这一大把乱七八糟的东西，朝着同一面墙壁奋力扔了过去！

碎片在半空中散开，像一阵密集的弹雨，噼里啪啦地砸在墙壁上。油画框碎裂的声音、玻璃炸开的声音、木板撞击墙面的声音、金属杆弹跳的声音，全部交织在一起，在舞厅里炸开！墙上那些本就摇摇欲坠的油画和挂饰，在这波猛烈的攻势下如同雨点般纷纷坠落，砸在地毯上，发出连绵不绝的闷响。

女人被这铺天盖地的声响彻底搞懵了。她无法分辨声音的来源，不知道应该扑向哪个方向，只能疯狂地原地打转，脱臼的下颌一张一合，发出愤怒的咯咯声。

就在这时——一点寒芒从黑暗中刺出。

那道光太快了，快到哈利的眼睛根本捕捉不到轨迹。他只看到一道银白色的细线在黑暗中一闪，随即，猩红的血液飞溅而出，在微弱的灯光下画出诡异的弧线。

“哗啦——”

舞厅一侧的窗帘被人猛地拉开，刺目的白光从窗外涌入，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亮得几乎让人睁不开眼。五人同时闭上眼睛，本能地伸手遮挡。

哈利从指缝间勉强看去。

女人的头已经被完整地砍了下来，掉落在地上，那颗头颅还在微微抽搐，空洞的眼眶朝着天花板，下颌还在无意识地一张一合。

一只穿着军靴的脚踩了上去。

“噗嗤。”

头颅像熟透的西瓜一样裂开，脑浆四溅。抽搐停止了。

维多利亚蹲在女人的尸体旁边，撕下一块还算干净的白色裙摆，用那块布裹住手指，小心翼翼地伸向那具没了头的脖颈。心形项链挂在黏腻的血泊中，银色的链条□□涸的血渍粘在皮肤上。她轻轻扯了一下，没动。又用布包着的手指捏住心形盒子，用力一拽，链条从血痂中滑脱出来，带着一小块凝固的组织飞落在她掌心。

她站起身，将那沾满血污的项链举到灯光下。银色的小盒子在强光中闪烁着冷冽的光泽。

哈利四人此时终于适应了那刺目的白光，急不可耐地冲了上来。文斯利第一个凑到维多利亚身边，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心形吊坠。五个人围成一圈，目光全部聚焦在那个小小的银色盒子上。

维多利亚用指甲轻轻拨了一下盒子的边缘。没有锁，没有卡扣，只是轻轻一拧，心形盒子就打开了。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盒子里安静地躺着一把银色的圆形小钥匙。只有指甲盖大小，在盒子底部的红色绒布衬垫上微微反光。那钥匙的齿纹细密而精致，但尺寸实在太小了——这么小的钥匙，不可能是开门用的，甚至连开抽屉的锁都嫌小。

沉默持续了好几秒。

“就这？”文斯利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失望，“我们冒着被活尸啃掉脑袋的风险，就为了这么个小东西？”

赫敏没有出声，但从她紧皱的眉头能看出，她也很困惑。他们费了这么大劲，最终找到的竟然是一把指甲盖大小的钥匙。这和他们预想中能打开游乐场大门，能带他们逃离这里的“海洋之心”相去甚远。

哈利盯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可能性。难道这又是什么谜题？还是说，他们从一开始就理解错了？“海洋之心”根本不是什么最终的钥匙，而是指向另一把钥匙、另一个地方的线索？

“线索也就到此为止了。”哈利叹了口气，目光从钥匙上移开，扫向四周这个被他们搅得一片狼藉的舞厅。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要不，”哈利想了想，说，“我们把三楼整个搜索一遍吧。这么大一层楼，应该不止这个舞厅。说不定其他地方还藏着什么东西。”

赫敏点点头，文斯利也同意。维多利亚将心形盒子合上，连同那把小小的钥匙一起，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朝着舞厅另一侧通往走廊的门洞走去。

五人重新踏入那条布满半开放房间的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