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是怎么找上我的?’
这个问题像一张坏掉的唱片,在他因恐惧而近乎停滞的大脑里反复盘旋。他与那个远在北英格兰的废弃游乐场唯一的联系,就是该死的《幽灵守望》直播间。他报了警,是的,但他用的是999紧急电话,理论上这和他个人的网络身份没有直接关联。而且,就算警方内部可能有记录,门外那个东西怎么可能在报警电话挂断后几分钟内,就如此精准地出现在他家门口?
他试图回忆自己在直播间的所有行为。他注册的账号是“Spookeyman”,一个他用了好些年的网名。他在直播间里做了什么?他观看了,他尝试发送过几条评论,但那些评论刚一发出就被神秘地删除了。他甚至没有像一些狂热粉丝那样疯狂刷屏或发表长篇大论。他只是一个观察者,一个最普通不过的观众。
等等……账号?
凯文混沌的思绪像被一道冰冷的闪电劈中,骤然清晰,带来的是更深的战栗。网络实名制。在英国,虽然不像某些国家那样严格,但许多网络平台和服务,特别是涉及金融交易或成人内容的,都会要求进行一定程度的身份验证,比如关联银行卡、电话号码或住址。他购买那件《幽灵守望》的促销T恤时,是用他日常使用的支付账户付款的,那个账户绑定了他的真实姓名——凯文·辛普顿和他的家庭住址。
直播间和IP地址。每一个接入互联网的设备,都会有一个IP地址,就像数字世界的门牌号。也许不是精确到公寓单元,但足以定位到城市、区域,甚至更具体。如果那个直播间,或者控制直播间的东西,拥有超乎寻常的黑客能力,它是否能够实时追踪每一个进入直播间的观众的IP信息?甚至,逆向查找到与这个IP关联的注册账户信息,进而找到那个账户背后绑定的真实姓名和地址?
凯文·辛普顿。住在这个城市,这个街区,这栋公寓楼,这个门牌号。
动作可真够快的啊。从他报警,到门外响起第一声门铃,中间才隔了多久?煮一杯咖啡的时间。如果他的推测是真的,那么这意味着,从他出现在直播间并做出“扩散”行为(报警无疑是一种最直接的扩散)的那一刻起,某种“标记”,就已经以数字幽灵的形式,悄无声息地附着在了他的网络身份上。而当他拨通999,详细说出“宁静海湾”、“湖滨游乐场”这些关键词时,这个“标记”瞬间被激活,触发了某种程序。于是,距离他物理位置最近的、已被污染操控的“节点”——那个他打工的便利店的夜班经理——便被启动,成为了上门执行任务的工具。
想到这里,凯文非但没有因为想通而轻松,反而感到一种更加无处可逃的绝望。他甚至对着黑暗中,扯动嘴角,发出一声充满自嘲的笑声。他心里的惶恐,被一种近乎认命的痛苦所取代。
他仅仅是观看,仅仅是潜水,甚至都没能成功发出警告。他只是报了警,试图将那个恐怖直播间里正在发生的事情,告诉国家权威机构。仅仅是这样的行为,就足以将他从“万千英国民众之中毫不起眼的凯文·辛普顿”,精准地打捞出来,并派来一个“东西”堵在他家门口,想要把他抹杀。
一个更加玄幻的恐怖念头,缓缓探出他意识的黑暗深渊。
也许,被“找上门”的条件,根本不需要他在直播间里做出什么过激发言。
也许,只要关注了这个直播间,就会被某种无形的机制所标记。就像感染了潜伏期的病毒。
而任何试图将直播间的内容,或者仅仅是它存在这一事实扩散出去的行为,无论是像他一样报警,还是在社交媒体上谈论、转发链接,甚至只是电话短信告诉身边的朋友——都会立即触发病毒的发作程序。这种扩散,就是激活“清理机制”的开关。
这样一来,逻辑就变得清晰得令人绝望了。直播间里那一百多个还在线的观众,他们之中,只要有任何一个人,因为好奇、因为恐惧、因为想寻求帮助或验证,将这里看到的东西告诉了别人,转发了截图或录屏,或者也去报了警,那么,他们每一个人,都可能像他一样,在现实世界中,被某种以熟悉面孔出现的东西找上门。
一传十,十传百。这段被诅咒的直播信号,就会像最致命的网络病毒,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效率,在数字世界和现实世界的交界处疯狂传播、感染。每一个被吸引的目光,每一次点击和分享,都在为这诅咒添柴加火,都在将更多的人拖入这个致命的漩涡。它不再局限于那个偏远的岛屿游乐场,不再局限于那几个不幸的团队成员。它正通过光纤和电波,通过社交网络和口耳相传,悄无声息地渗透进千家万户。
英国……甚至全世界。这段电子诅咒,可能会感染世界上的每一个人。只要互联网还在,只要好奇心还在,只要恐惧还能驱使人们分享和求证,这个循环就无法打破。这诅咒清除知情者的、源源不绝的爪牙,会来找上门的。
“哐!!!”
又是一次凶狠的撞击,传来木头不堪重负的、细微的迸裂声。凯文浑身一哆嗦,从那个宏大而恐怖的设想中被拽回残酷的现实。屋外的经理还在不知疲倦地砸着门。大门或许撑不了多久了。
阻止?他该怎么阻止?他,凯文·辛普顿,一个住在廉价公寓、在便利店打工的普通青年,面对着一个可能已经开始在全球范围内悄然蔓延的超自然电子瘟疫,他能做什么?
牙齿无意识地啃咬着指甲盖的边缘,焦虑和恐惧像酸液一样腐蚀着他的思维。报警?警察或许正在前往宁静海湾的路上,但他们能理解这种如同病毒传播般的诅咒吗?他们能对付这种沿着网线杀人的东西吗?而且,他现在自身难保。
在网络上发布警告?用他的“Spookeyman”账号,在所有他能想到的平台呐喊,让人们不要看那个直播间,不要传播任何相关信息?那只会让他自己更快地被清理,而且他的警告很可能像他在直播间的评论一样,被瞬间删除、屏蔽,或者根本没人相信,只把他当成又一个制造恐慌的疯子。
切断网络?拔掉网线,关掉路由器,扔掉手机?可诅咒真的只存在于网络中吗?门外的经理可是实实在在的存在。而且,就算他把自己变成原始人,已经发生的扩散就能停止吗?已经在路上的“清理者”就会消失吗?
他似乎能听到,在这座城市的其他角落,在更远的地方,甚至在大洋彼岸,同样的门铃声正在响起,同样的撞击声正在回荡,同样惊恐而无助的眼睛正贴在猫眼上,看着门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有什么办法……到底有什么办法能阻止这一切?!绝望像黑色的沥青,粘稠地包裹着他,几乎要将他溺毙。
‘也许……我有办法?’
然而,一个微弱、近乎荒诞的念头,却像深水中的一点磷火,幽幽地亮了起来。似乎这个想法本身都带着点儿颤音似的。
他背靠着不断传来沉重撞击声的卧室门板,身体随着每一次巨响而微微震动。门外那个东西似乎不知疲倦,撞击的力道和频率丝毫未减,反而有种越来越狂暴的趋势。灰尘从头顶老旧的天花板簌簌落下,那扇并不厚实的客厅门,听起来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
他颤抖着,伸手摸向床边那个杂乱的小抽屉。终于,指尖触到了一个粗糙包裹的小圆柱体。凯文把它掏了出来。
那是一支卷好的褐色烟卷,放了可能有一两个月了。他已经戒烟很久,不是出于健康,只是单纯觉得那种短暂的麻痹不再能带给他真正的放松。但此刻,他需要一点东西,任何东西,来稳住自己快要崩溃的神经。
他将发脆的烟卷叼在嘴里,“咔嚓”,一小簇火苗在昏暗的卧室里亮起,映亮了他毫无血色的嘴唇。他凑近,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他深深地吸了一口,
辛辣烧灼气息的烟雾涌入肺叶,然后缓慢地吐出。一股带着麻痹感的松弛暖流冲上他的头顶,暂时压下了尖锐的恐惧。他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让那种感觉在体内盘旋。
几口之后,他睁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孤注一掷的狠劲。他够到扔在床脚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警方的回执短信界面。他划掉它,点开了手机银行的APP。他需要力量,需要在这个被严密控制的直播间里,发出无法被忽视、无法被抹去的声音。而在这个世界里,最直接的力量,就是金钱。
凯文查看自己的银行账户。余额:623.47英镑。这是他账户里所有的钱。不算太多,是他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积蓄。这个月的便利店工资还没发。想到门外那个东西,他胃部又是一阵抽搐——房租也马上要交了。他知道,一旦动了这笔钱,接下来的日子会非常艰难。
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如果今天都过不去,还有什么下周?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吸了一口快要燃尽的烟。
他打开直播平台的礼物列表。琳琅满目的虚拟礼物图标排列着,从免费的“鲜花”、“掌声”,到需要几便士、几英镑的“蛋糕”、“啤酒”,再到几十、上百英镑的“摩天轮”、“独角兽”。最顶端,是几个闪着炫目光效、价格令人咋舌的“超级礼物”。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直接将账户里那623.47英镑,全部充进了直播平台的虚拟货币中。确认支付的按钮按下去时,他的手很稳。那感觉不像是在花掉自己所有的积蓄,更像是在扔掉一件早已不堪重负的行李。
充值成功的提示闪过,他的虚拟钱包瞬间变得充盈起来。他先随手买了几个中等价位的礼物。
直播间的公屏上,立刻跳出了炫目的特效:
【‘Spookeyman’ 赠送了魔法书 x3!】
【‘Spookeyman’ 赠送了幸运星 x5!】
彩色光芒短暂地照亮了灰暗的直播画面。因为直播间被严格控评,几乎没有人送付费礼物,只有零星几个免费礼物偶尔飘过。凯文这突如其来的打赏,立刻引起了注意。屏幕角落,直播间管理员对他表示感谢:【感谢‘Spookeyman’送出的礼物!谢谢支持!】
画面里的主播似乎毫无所觉,他们正专注地检查着一个倒在地上的道具。但凯文的目的本就不是给他们看,平台系统立刻有了反应。他的直播间等级随着消费经验值的暴涨而快速提升,从可怜的1级,瞬间飙升到了6级。直播间侧边的贡献榜(贵族榜)上,他那彩色骷髅头的头像,像一匹黑马,骤然蹿升,赫然出现在了榜单末尾。虽然名次不高,但至少不再是毫无痕迹的路人甲。
排行榜的变动吸引了少数还在直播间里的观众的注意,几条稀稀拉拉的弹幕飘过:
【哦?来了个大佬?】
【Spookeyman?这名字有点酷。】
【现在还有人送钱?】
这还不够。远远不够。普通的礼物,即使付费,带来的也只是一闪而过的特效和一句程式化的感谢。他的评论依然会被过滤,他的存在依然可以被轻易抹去。他需要的是特权,是能够突破那无形屏障的“超级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