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仍旧走出到外面小厅里,贾赦已经走了,贾母正吩咐琥珀:“凤丫头此番伤了元气,必得好生补一补。你去告诉里头小厨房叫春苗的那个小丫头,叫她瞧着调配些好药材,晚饭时给这里单送一盅儿鸽子汤,这个于凤丫头是最得宜的。”
琥珀想起鸳鸯告诉她的话,便道:“老太太,鸽子汤是有的,待会儿我就叫她们去办。只是老太太说的那个丫头,昨儿家里开恩,已放她出去了。”
贾母奇道:“哦?”琥珀便向王夫人处努了努嘴。
贾母见了,便不言语,半晌才道:“厨房那个丫头,年纪虽小,做事倒还用心,又很会下工夫儿弄各样新鲜汤水,前儿她姊妹们吃饭,难为想着我,特地让弄了个陈皮杞子乌鸡的汤送出来给我,我吃着很受用,这样日日炖汤弄菜的人,有什么大过错儿?我也不问了。人既不在,那也罢了。只是,我们这家里如今规矩也大起来了,许多时候儿也不见撵人,如今一下便撵出几个去。一两个下人罢了,原不打什么紧,只盼你们心里是查明了的才好。”
王夫人心里不知道谁是春苗,听见说是小厨房的人,便知是前头审问出有不妥的人之一,以为她一定也是善弄狐媚子外道、会说多于会做的,这才将老太太诓在里头,也不分辩,只低头坐着。这几十年她就是这样过来的,大家族居家过日子,当然不可能事事顺心一意,她心里看不惯的事情还多,可在婆母面前有什么对错可论,对的也是错的,多说多错,不声不响也罢了。
王夫人半垂着头,任凭老太太絮叨去罢,一面就在心里想着自己的安排。凤丫头这事实在突然,晚些儿等她这边安置好了,回去还要再张罗人手替宝玉收拾屋子,另外让金钏儿进去看着里头的懒丫头们将他的东西收拾到什么地步了,该催便要催。前儿让小子们出去问了,隔两日便有一个宜搬迁的吉日,且没什么冲犯的,若是错过这一日,又要等上大半个月,夜长梦多,保不齐宝玉那里又要闹什么幺蛾子,若不快些落实好了,终究不让人放心。
琥珀劝道:“老太太放心,那丫头出去了,她娘老子两个还在外头厨房里。老太太赏识她的手艺,这也容易,向来女儿会做的,当娘的没有不会的道理。老太太想吃什么汤,仍旧吩咐给她便是。”
贾母微微颔首,忽见贾琏在门口,冷笑道:“瞧见你媳妇了。”
贾琏忙道:“是。”
贾母笑道:“你那要紧的事,也不知办得如何了,今晚琏二爷可还出去么?咱们可要留晚饭?”
贾琏忙拱手道:“老祖宗,孙儿真知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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袭人携了一只简便的素布小包袱从家里回来。
前一回她家去探病,有琏二奶奶亲自替她添妆打理,又是皮褂、又是雪褂,连外头的包袱皮也是绸缎多罗呢的,风光自不必说。她的事虽未过明路,里外有心的人却都明白,花家见了她的穿戴,也自起了些敬意,知道这个姑奶奶再也并非当年因家里缺几两银子花用便能折节变卖的丫头片子了,不由得他们想卖便卖,想赎便赎,将来说不准有一日,这家里都还要靠她向上爬呢。
而这一次母亲去世,袭人也无心再弄那些花哨的表里,身份显露一次也罢了,若是次次如此,倒显得自己轻薄,所以一应皆服简素,在家着实大悲大痛了一场。她是事主极忠、事母极孝的人,在灵前哭晕了两次,好歹给人劝了起来。家里的事有她兄长花自芳主持,也有她几个姑表、姨表亲戚来家帮办,各样事办得也算周全体面。
袭人有心多在家住几日,多年来未曾尽孝,如今好歹替母亲守了头七,也算全了自己的孝心。花自芳也道:“前头我见宝二爷的行事那样有礼,对妹妹你也是难得认真相待的,如今便讨他一个恩典,晚进去几日,谅也不是难事。况且这也不是为了别的,他们那样人家讲究孝道规矩,你是为了妈的事,也是说法。”
提起“规矩”两个字来,袭人心里便如洪钟警鸣,只好将心底的不舍强自压下,劝哥哥规矩便是规矩,她如今身份特殊,行事必得更加依循教训,越发不能让人挑理,于是第三天清早便早早梳洗打扮了进来销假。
前一夜她在灵前又跪了半夜,仍旧哭得伤心,早上虽已拿帕子在凉浸浸的井水里敷过了,仍旧眼睛上微微肿着,袭人不欲让人问她,一路低着头回到怡红院,她尚且不知这两日发生的事情,只觉院里比寻常时候安静许多似的,因这也合了她的心境,倒也不作他想。
袭人才进门,便见麝月同宝玉两个站在院里海棠树下说话。
今年也不知时令是否有所反常,还是单怡红院不曾得沐春光,袭人进园时瞧见一路上渐渐的也有嫩柳垂金、花树绽芽,水里随风铺展着细细的波纹,在日光下跳跃着闪烁的光亮,便再沉郁幽闷的人,见了这番景色,心情也要好上几分,偏他们院里的几棵树,不论是石榴、海棠,还是月季、宝相,仍旧都死气沉沉的,连那几株芭蕉也尽恹恹的,怕不是哪个懒丫头又图省事将脏水往那树下混倒的,过两日要请个花儿匠来调理调理才好。
袭人走过去道:“什么要紧的话,里头哪里说不得,怎么站在这里。”一面见宝玉身上穿着一件秋香色立蟒白狐腋箭袖,这是头两年做的衣裳了,早收了起来,此时上身瞧着也短了两寸,上前替他掸了掸,不由笑道:“上哪里又把这个找出来了。你便爱它,也让人改了再穿。”
宝玉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衣服。按理说他素日里是最讲究的,绣花绦环细处有一样不合心意,他便不要了,可如今衣裳不合身,他竟也没有什么说的,只淡淡地道:“改不改,什么相干。”
袭人以为他必是又同家里那几个祖宗拌嘴赌气了,不是晴雯,便是芳官儿,这都是素日嘴上不肯饶人的,向麝月看了一眼,麝月只是摇了摇头,袭人便找换话题道:“我出去几日,不想家里有这样喜事——才听人说,琏二奶奶竟已生了。只可惜又是一位姐儿,若是儿女双全,那该有多好,老太太更要欢喜了。”
按宝玉往日的性子,此时必要同她辩两句女儿的好处,袭人以为让他多少辩两句,将心里的闷气散了,也便好了,谁知宝玉并不搭腔,只道:“这便回来了,你家里还好么?”
提起这个来,袭人心里顿时一阵酸楚,努力按捺着心绪,强笑道:“都照旧。”一面见麝月也向自己打量,目光特别是在自己的眼睛四周停留着,她恐怕让人瞧出哭过,忙道:“怎么我也站在这里说话,我先放了东西。”
袭人舍了他两个,自进屋去安置,进去见房里正中放着几只箱子,不由得一怔,又见墙上博古架上空空荡荡的,要紧的东西都已从架上收了起来,更是疑惑,忙进去书房看,见连宝玉的书、文具玩物等物事也都收了起来,经这样一收拢,房间仿似大出许多一般,瞧着也有些陌生了。
袭人将包袱胡乱放在炕上,忙走出来问:“要翻晒东西么,怎么不等着我回来?有些东西你们不知道放在哪里,回来拿乱了,又找不到。”
麝月听见便走进来,宝玉面色不改,似乎什么也不大关心,仿佛牵线木偶一样,却又会喘气儿,麝月进房来,他便也进房来,袭人见他这样,心里不安之感更加强了几分。
麝月走来将一只箱子的搭扣儿打开了,敞开给袭人看,一面答道:“哪里是翻晒。太太吩咐了让二爷搬出去,就是这两日的事情。让我们抓紧将东西收拾起来,晚了要担干系。你不在,我们也不敢就敷衍,只得先收拾了。前头这怡红院本来有的东西,我依稀儿记得是哪些,仍旧还放在那里,只收了我们带来的,到底不作准,回来你再看一遍放心。”
宝玉要搬出园子去?
这实在是袭人千盼万盼的事情,没想到竟然成真了。袭人觉得心跳有些加快,不自觉地眨了几下眼睛。难道……难道是死去的母亲最后想要完成女儿的心愿、所以成神保佑了不成?阿弥陀佛。
她深吸一口气,不能表现得太开心。一则为居母丧,喜笑颜开不尊敬;二则宝玉心里一定是不愿的,不知太太教训了什么才应了,料想也是大闹了一场,如今瞧着心情倒已平复了,何苦又招他。从此只有越发尽心服侍,让宝玉觉得在园子里抑或外头原也是一样的,那也罢了。
袭人心里越发安定了,自去将包袱归置好了。这次走得匆忙,所带的不过是几样衣裳体己,几下也收拾妥当了,袭人又自怀里摸出用手帕子裹着的一个缠红线的银镯子,这原是母亲的遗物,虽不值钱,是个念想儿,她哥哥交给她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