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官猛地将手一抚额间,这才想起来,她眉间的花钿原是今日晨起时二爷替她画的,说学的是前朝一个什么方儿,二爷读书多、见识广,简直什么都知道,他说那时的女子都是这样,日常画花钿便如梳头戴首饰一样,也是一日不能缺的。芳官听了也觉有趣儿,他们便拿胭脂调了色,试着画了一回,当时只说好看,二爷又让麝月、晴雯等也画,她们却要扮正经,不肯画。后面大家顽笑一回,芳官对着镜子越瞧越爱,自己也未舍得擦去,跟着揩抹了一回博古架,觉得困倦,歇了一觉,又携了一块吃剩的糖糕儿往外去逗了一回水鸭子,这便忘了这回事,就放着额间的花钿没擦去,本来这也不当一回事,谁又知道太太今日要携家带口地上门来的?
芳官还不及反应,立即有两个厉害婆子走上来,凑近了向芳官额上一瞧,冷笑一声,一人将芳官两手按住,一人就往拇指上蘸了些唾沫,胡乱上手给她额上涂抹了。这人手下使了好大力气,指甲也尖利,芳官又觉疼痛,又觉恶心,“嗳哟”叫起来,又要推搡。婆子却道:“装什么相儿,省省你的力气!你打量太太是谁?这里没有人可怜你,别把你唱戏的乔儿拿来骗人。”
宝玉素日待芳官等人皆是如珠如宝的,众人起居坐卧都是一处,彼此亲昵无间,何曾又说过一句重话,此时见她平白给那起子狐假虎威、倚势欺人的老婆子们这样欺负,又是气愤、又是不忍,忙向王夫人拱手道:“太太——”
话才出口,却被王夫人冷冷地瞪他一眼,将他后面的话生生截住了,道:“你待要说甚么?你且想清楚了,有这许多嫂子、老奶奶们在这里瞧着,你还肯说那些混账话么,臊也臊死了你。你若眼里还有我这个亲娘,还知道自己的身份体面,还懂得替你老爷、太爷们留脸,今日就不要说话了,给自己也留些脸面。”
宝玉担心芳官,却到底不敢触犯母亲,急得五内俱焚,却也无计可施,低头看着额间被抹得乱七八糟、瞪着眼睛恨恨瞧着婆子们的芳官儿,恨不得将众人都推开了,立时就拉上芳官往外跑,穿花分柳过池塘,一直跑、跑到天边去,跑到没有人的地方去。
想到这样激动人心的场景,他一颗激昂的、少年的心是雀跃的,可他的腿却如灌了沉铅一样,怎么丝毫也动不了?宝玉心中迷迷蒙蒙的,那种梦游般的疏离感觉又出现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却看不出什么所以然,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要低头看,再抬头时,却对上了秋纹探究的目光,只碰撞了一瞬,秋纹率先移开了眼睛。
王夫人教训了宝玉,将目光重又投向芳官,脸色比方才又冷峻了不少。才听见婆子同她说“唱戏”两字,她心下了然,凛然道:“噢,你就是芳官儿。”
芳官察其颜色,已知今日太太来者不善,寻常装傻瞒乖的小伎俩只怕混不过去。她是熟知空城计等戏的,也一向崇拜诸葛孔明,戏中人处变不惊、机智沉着的态度,即便她一个小小女孩儿也心向往之,她想不论何等境遇,总要冷静应对,不可自乱阵脚,所以仍旧存着有一丝蒙混过关的侥幸,当即整理出一个笑容来,道:“回太太,我是芳官。”
好丫头总该是眼神望着地下、答应迅速、老实温驯的,见芳官笑得一派天真,王夫人莫名觉得有些刺心,旁边早有婆子喝道:“放肆。太太跟前儿,不许这样笑,没有规矩。”
这也没规矩、那也没规矩。在你们的老眼里头,什么都是不成的!芳官心里不齿,含恨瞪了那人一眼,眼里全是桀骜不驯,婆子“嗳哟”一声,向后退了半步,哀声向王夫人道:“太太,您瞧呀。不瞒您说,这蹄子素日便是这个形容,眼里谁也没有,就这样横行霸道起来。咱们寻常顾及二爷的脸面,谁也不肯说一句重话,凡事必得谦让着,谁知越发让她踩在咱们头里了。”
王夫人观芳官行事,知道婆子所言不假,冷笑一声,道:“这还了得。”顺手就将那包茯苓霜摔在芳官身上,道:“从前留了你们进园子服侍,原是存了一念慈悲,想着流年多事,不愿你们出去流离失所的。原以为你们多少知道些感恩,从此收心做好丫头了,原来就是这样做贼做鬼的报答,自这家里也养出偷儿来了。”
茯苓霜才被人拆开来,跟着胡乱拢在那里,也未包扎严实,被王夫人这一甩,便撒了一半还有余,弄得芳官身上裙子上满是的,连鼻子里也呛入些细粉,不觉猛打两个喷嚏,脸上也白一块、红一块的,众人见了,都是暗笑。
芳官却顾不得那些,忙自地下将纸包儿拾起来。前头自柳嫂子手里拿了这个来,她自来是很珍惜的,当然不舍得吃,只第一日上拿滚水调了小半盏儿、尝过一次味道,剩下的仍旧珍藏着,倒留了有大多半,有时拿出来在手心儿摩挲摩挲,心里也欢喜,谁成想就这样给糟蹋了,早知如此,还不如吃尽了好。茯苓霜制作不易,东西贵重不假,可五儿姐姐待她的一片心意却也更值得珍重。只是,她们“下等人”彼此相待的心意,在这些贵太太心里不值得一提,只疑心她们鸡鸣狗盗。
芳官将纸包捏在手心里,心痛道:“太太,这个不是偷的,何苦扔我的东西。”
王夫人冷笑道:“‘你的东西’,连你这个人,也是这家里的东西,你又有什么东西了?你说,不是偷的,那也奇了。你可知这是什么?你是个少见的贵人,所以人家千里迢迢地拿了这个来孝敬你,是不是?”
太太说话夹枪带棒,摆明了不听也不信,那还一直问个什么?叫人来打杀了她也罢了。芳官心下很不服气,可因为不愿牵扯柳五儿,也只好道:“回太太,这个霜儿真的不是偷来的。我敢对天起誓,东西来路是正的。太太不信,也可先拿下了我,跟着命人去各房有这东西的去一一查访,看谁是曾丢了、少了的,若都没有,自然也就真相大白了。”
若她真个是贼,倒也不敢就这样振振有词地辩白,且说出来的话确有几分道理。王夫人却不喜她这般伶牙俐齿、砌词狡辩,喝道:“犟嘴,就该打。”
芳官住了口,王夫人冷笑着打量她一回,道:“听说,你可是厉害得紧呐。外头大丧,不许开锣唱戏,你倒能撮弄了你那一班人来在园子里头装红扮绿的,自己唱小戏。前头我是怎么跟你们说的?既然进来伺候,从前的那些劳什子坏毛病儿,从此都要忘了,你是只当耳旁风。又或是,你好容易学了些勾人的活计,还是舍不得丢下,非得表露表露,才不枉你从前的辛苦,是不是?”
芳官心里发苦。学唱,本来是你们逼的。如若你们家里不来买人,我们还好端端在外头,便种田织布、扫地洗衣裳,好过做给人取乐的顽意儿,这难道又有得选?如今怎么反成我们的不是了。先前在这家里学唱时,连唱什么、怎么唱,也全是你们定的,唱词儿预先都改过,连行头都是府里验看过的,怎么又说是“勾人的活计”,便是勾人,也是你们教的!
芳官心里生气,眼里简直要喷出火来。好在她到底聪明,知道面前这人无论是身份还是地位,都并非是她能同之讲理的,连二爷也讨不到半分好儿,何况是她,再要回口,也只是火上浇油,除了“罪加一等”,更是半分裨益也没有,便将嘴巴紧紧闭着,权当太太是在狗叫。
王夫人顿了一顿,仿佛在心内罗列着芳官的罪状一般,又道:“我还听说,你是个会闹脾气的,每日招三惹四地弄出事来,不许宝玉做正事,一概都要丢下了,只是来同你一起顽,你又要跟宝玉一桌吃饭,谁给你的胆子!哼哼,你也会弄鬼,放着好好儿的名字不叫,一会儿叫个什么‘金星’,一会儿又是‘耶律’什么的,歪三扭四、奇形怪状,正经丫头谁同你一样,我也不知你臊不臊得慌。”
名字?咱们本来也有爹妈给的名字,凭它好听不好听呢,谁又在意过?来了这里,便让学规矩,姓甚名谁都让忘了,只听主子们发落。前头改叫“芳官”,原是教习起的,她们一十二个人皆是如此。后来叫“耶律雄奴”、又叫“金星玻璃”,都是二爷一时兴起给改的,这些名字拗口得很,难道是她自己想来的不成?谁又喜欢了,前头叫耶律匈奴时,大丫头们听不真,只赶着她叫“野驴子”,难道好听么,她心里不高兴,也不能说,谁又在乎她来着?论理,这院里大小丫头们,连带外头候答应的小厮们,凡二爷的兴致上来了,谁是没给改过名字的,也有一样改过二三回的,怎么不问着她们去?太太单就看不上自己的出身罢了,芳官越想越委屈,一面就垂下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