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
一声尖叫将他的意识从剧痛中拽回。
那声音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中间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哈利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分辨出那是泰迪的哭喊。男孩就瘫坐在不远处,头发彻底变成灰白,下巴沾满泥污,浑身发抖地一遍遍喊着他的名字。
“哈利!哈利,看着我——”
“别过来……”
哈利勉强开口。卢平沉重地压在他背后,迫使他弓着腰,每一次呼吸都会扯动肩后的伤口。粗重的喘息近在耳边,剧痛渐渐变成麻木,整条右臂软软垂在身侧,完全使不上力。
惨白的月光照亮了四周一张张狰狞的狼脸,也照亮了正从洼地另一头疯赶而来的四个人。
四头狼从斜坡上咆哮着跃下,獠牙毕露,迎面扑向他们。
走在最前面的斯内普丝毫没有放慢脚步,魔杖在身前接连划过,扑向他的那头狼前腿和肩侧骤然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喷涌而出,它惨叫着滚下斜坡。后面三头狼的肩背和前肢也接二连三迸开血口,抽搐着倒在地上。
周围狂躁的狼群被接连倒下的同伴震住,低吼着向两侧退缩,原本密不透风的包围圈竟生生让开了一条通道。克鲁姆和唐克斯立即默契地分向两侧,截住那些试图从侧面包抄的野兽。
看着斯内普大步逼近,哈利昏昏沉沉的脑子里闪过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
西弗勒斯又生气了。
紧接着下一个念头就来了。
卢平的牙还嵌在他的肩膀里,整个身体都紧贴在他背后,既不能跑,也无处躲避。
这样的距离,不会再有更好的机会了。
哈利的魔杖掉在几英尺外的泥地里。他试着抬了两次右臂,胳膊却只无力地动了动。
只剩左手还能动。
换作平时,他绝不会对卢平使用自己尚且控制不好的无杖魔法。好在这一次根本不需要什么准头,至于别的,他顾不得那么多了。
哈利抬起左手,掌心对准身后。
“统统石化!”
咒语近距离击中了卢平。他的身躯一僵,咬住哈利肩膀的牙却没有松开,反而拖着他一起向一侧栽倒。
哈利被惯性带得跪倒在地,伸出左手去扳他的下颌,用尽力气也撬不开分毫,每次用力都让獠牙在皮肉里搅得更深。
“别乱动!”
斯内普冲到近前,单膝跪在他旁边,朝地上的一截黑铁栏杆挥了下魔杖。铁条从泥地里飞起,在半空中急速收缩变细,从卢平一侧的嘴角挤进上下獠牙之间,两端同时弯折伸长,硬是顶开了上下颌。
深陷在肩头的狼牙终于脱离皮肉。斯内普一手从哈利左腋下穿过,将他从那具僵直的狼躯下拖了出来。哈利跌坐在地上,失去压迫的伤口喷涌出大量鲜血,猛然加剧的疼痛令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险些当场吐出来。
冰凉的瓶口抵到他唇边。
“快喝了它,哈利。全喝下去!”
莉莉脸色煞白地跪在他面前,右腕仍不自然地垂着,只能用左手把止血剂递到他嘴边。哈利伸手扶住药瓶时,才发现她的手也在抖。
“妈妈,我没事……”他仰头咽下药剂,呛咳着说。可他右肩后的袍子和衬衣早已被咬穿,几处齿洞仍在不断往外渗血,这句安慰实在没有什么说服力。
他抬眼越过莉莉的肩膀看去,只见斯内普仍站在卢平身前,魔杖直指他的头颅。
哈利心里一惊,顿时清醒了大半。
“西弗勒斯!”
斯内普根本没有理会他的惊呼,几道黑色绳索凭空出现,先把卢平的四肢牢牢捆紧,又一圈圈缚住他的腰腹和肩颈。等最后一道绳结收紧,他才再次挥动魔杖,解除了石化。
卢平的身体刚一恢复知觉,立刻开始疯狂地挣扎。
“唐克斯,把他的头抬起来,固定住。”
唐克斯立即跪到卢平肩后,一条手臂从他的颈下穿过,另一只手扣住后脑,拼命将那颗仍在甩动的狼首仰了起来。卢平的挣扎带得她半边身体不断摇晃,她索性用膝盖抵住他的肩背,死死压住不放。
“喂药。”斯内普转向泰迪,“现在。”
泰迪站在原地没动,仍怔怔望着哈利被鲜血彻底浸透的后背。
“泰迪·卢平!”斯内普厉声喝道。
泰迪这才回过神,转身扑向药瓶滚落的那丛枯草。他趴在地上胡乱摸索了两下,什么也没有摸到,慌乱间才想起魔杖还攥在手里。
“药……药瓶飞来!”
药瓶应声从枯草丛中飞出。泰迪抓住它便跌跌撞撞地跑到卢平身边,拔掉瓶塞往他嘴里灌。卢平仍在不停甩头,一部分咽下去了,还有一大半顺着牙缝流出来。
斯内普只冷冷丢下一句:“继续。”
泰迪咬住下唇,拔开第二支药瓶,这次把瓶口越过獠牙伸进卢平嘴里,再缓缓抬高瓶底,尽量不让药液从嘴角流出去。
等第三瓶药一滴不剩地灌了进去,一道黑绳缠上狼嘴,斯内普才撤掉铁撑,绳索立即收紧,把上下颌牢牢捆在一起。
格雷伯克的嗥叫又从岩脊上传来。刚被神锋无影逼退的狼人听见号令,重新低吼着围拢上来。唐克斯确认束缚已经牢固,松开卢平,起身挡在左侧;克鲁姆在右边撑开护盾,一边后退一边回头扫视。
“进石屋!”他抬手指向离他们最近的那一间,“门口窄,守得住!”
“莉莉,带上莱姆斯!”唐克斯一道咒语击中从后面偷袭的狼,头也不回地喊道,“我和克鲁姆断后!”
斯内普魔杖一挑,哈利落在泥里的那根便飞到他手中。
哈利伸出左手。“……还给我。”
斯内普只当没听见,将魔杖塞进自己的黑袍内侧,随后把哈利的左臂架上自己的肩膀,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莉莉一挥魔杖,被黑绳捆住的卢平便漂浮离地,随她向前移动。泰迪寸步不离地守在父亲身边,唐克斯和克鲁姆留在最后,挡住一次又一次扑上来的狼人。
哈利起初还能勉强跟上,没走出多远两条腿便越来越沉,不得不把更多重量压到斯内普身上。在最后那几步路里,他的视线彻底模糊,前方的石屋和周围追击的狼群全都化成了晃动的黑影。斯内普似乎偏头对他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清。
* * *
麻痒顺着伤口直往骨头里钻,皮肉却火烧火燎地疼。哈利闷哼一声,下意识想要挣扎,可浑身沉重,一时动弹不得。
他撑开沉重的眼皮,发现自己正半侧着身子靠在斯内普怀里。四周都是粗糙的石墙,斯内普背靠墙坐着,一条胳膊紧紧环在他腰间,免得他滑下去。
“别动,哈利,忍一下。”莉莉的声音在近处响起。
哈利迟缓地偏过头,看到自己右肩的衣服被剪开,几个深深的齿洞裸露在外,其中两处沿着齿痕豁开了很长的口子,皮肉边缘翻卷着,而莉莉正小心地把一种银灰色的药膏涂抹在伤口上。
“……这是什么?”
他哑着嗓子问,话刚说完便倒吸了一口气,药膏与伤口接触的地方发出滋滋的微响,带起一阵尖锐的疼痛。哈利整个人都绷紧了,左手本能地攥住了身旁的黑色衣袖,把额头抵在斯内普的肩窝处,硬是将惨叫咽了回去。
“银粉混合白鲜香精做成的药膏。”莉莉一边涂抹一边答道,“专门用来治疗狼人咬伤的。”
室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药膏接触到血液后颜色迅速变深,外翻的皮肉开始缓缓收拢,几处较浅的血口先后止住,最深的几个齿洞却只合拢了少许,很快又被涌出的鲜血冲开。
片刻后,莉莉停下手,用手背抹去额头的冷汗,盯着见底的小药罐皱起眉。
“银粉还剩一些,可白鲜香精用完了。”她对斯内普说,“泰迪带来的那一小瓶全用上了,伤口太深,还是不够。”
“我应该多带一点的……”
泰迪一直守在旁边,听见这句话,脸上顿时没了血色。“我当时只拿了一瓶,我应该把柜子里的都……”
“泰迪,拿着。”莉莉把药罐塞到他手里,“你带来的这一瓶帮了大忙。”
斯内普的声音从哈利头顶传来,“用治愈咒。”
“那只能勉强减缓出血,西弗勒斯。对这种伤口,它起不了别的作用。”
哈利费力地仰起头,正好对上斯内普漆黑的眼睛。
“能减缓出血就够了。”斯内普面无表情地回视他,“只要别让这蠢货当场流干了血就行。”
莉莉没再争辩,举起魔杖,杖尖亮起淡蓝色的光,沿着几处仍在流血的伤口缓慢移动,周围的皮肉渐渐收紧,血流的速度终于放缓了一些。可她每挪动一下魔杖,都得用左手托住受伤的右腕。
哈利看了一会儿,“妈妈,你先把手腕治好。”
“安静点。”莉莉全神贯注地处理着伤口,“这点扭伤和你的肩膀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哈利还想说点什么,石屋的木门忽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屋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那扇破门被两根横梁从里面顶住,上面又接连施加了几道加固咒,连屋顶塌陷的缺口也被变形出的铁条交错封死。可屋外的撞击一刻也没有停,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狼嚎,那两根横梁已经有些弯了。
克鲁姆默默守在门边,魔杖始终对着那里。
“还能撑多久?”哈利问。
“半个小时,也许更少。”
克鲁姆回过头,看了看半靠在斯内普怀里的哈利,神情有些微妙,“你平时总遇到这种事?”
哈利想了想,“偶尔。”
头顶传来一声冷笑。
哈利干咳了一声,结果扯动了伤口,又疼得倒吸冷气,“其实通常不会一次性凑齐这么多狼人。”为了转移话题,他赶紧又问:“凤凰社那边呢?有办法联系上吗?”
“我试过了。”回答他的是唐克斯,她的声音从石屋另一头传来。“守护神还是出不去,幻影移形也不行。我们得先想办法离开这片洼地。”
哈利艰难地转过头,看到卢平仍被绳索束缚着,狼头枕在唐克斯腿上。
他不再挣扎,半睁着的眼睛失去了先前的狂躁与凶狠,只茫然地望着前方。唐克斯每说一句话,他的耳朵便微微抖动一下,连门外接连不断的撞击都没再让他龇起牙。
见哈利盯着那里看,莉莉轻声说:“应该是药水起作用了。”
“是有一点效果,”斯内普说,“但目前为止,还没人敢把手伸到他的嘴边去试探。”
“我在外面就这么做了。”泰迪忍不住说。
“那是因为唐克斯按着他,我还在他牙齿中间卡了一根铁棍。”斯内普瞥了他一眼,“现在绑着他的只有几根绳子。坐好,别想着再来一次。”
泰迪不吭声了,抱住双膝,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莉莉把黏在伤口下方的衣料又往下扯开一些,有什么东西从翻出的内袋里滑了出来,落在地上滚了一圈。
哈利低头,认出那是格林德沃的沙漏。自从泰迪把它带回来以后,沙漏便再没出现过任何变化,哈利却始终贴身带着,一有空便拿出来琢磨。此刻它的玻璃外壳上糊满了半凝固的鲜血,几乎将里面的细沙完全遮住。
他刚想伸手去够,泰迪先一步把它捡了起来,却蹲在那里,迟迟没有递过来。
“哈利……对不起。”男孩的嘴唇动了几下,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下一句,“我不该跑出来的。我还以为自己能帮上忙……如果不是我非要跑出去,你也不会——”
他再也说不下去了,只能低着头,把沾满鲜血的沙漏递到哈利面前。
“我不会因为你在道歉,就说你一点错都没有,泰迪。”哈利没有接,只是语气平静地说,“你不该擅自离开学校,更不该把克鲁姆一起卷进来。”
泰迪的头垂得更低了,眼泪一滴滴落在地上。
“但是,”哈利终于接过沙漏塞回口袋里,目光又落在卢平身上,“如果不是你把狼毒药剂带过来,我们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帮你爸爸。你的选择带来了危险,但也真正救了他。”
“而且这件事,我确实不该瞒着你。”见泰迪怔怔抬起头,哈利叹了口气,“莱姆斯是你父亲,他出了事,你本来就有权利知道。西弗勒斯之前就提醒过我——”
斯内普从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
哈利决定暂时假装没听见。
“是我当时没同意,总以为能赶在你发现之前把他带回来,这样你就不用担心。”他说,“现在看来,这个主意并不怎么样。如果我走之前先告诉你,今晚你大概也不会骑着扫帚一路找到这里。”
“不管怎么说,你帮了不少忙。”哈利朝自己的肩膀示意了一下,“还有白鲜——”
泰迪用袖子擦掉眼泪,“可你还在流血。”
“别摆出这副表情。”哈利放松了语气,“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你多一个毛茸茸的教父。我可以和你爸爸作伴,以后每个月总有一晚上特别热闹。”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泰迪一下抬起头,“这一点也不好笑!”
莉莉的魔杖恰在这时又碰到伤口,哈利疼得龇牙咧嘴,“好吧,那我换一个。”
他顺势仰头望向近在咫尺的那张冷脸,“西弗勒斯熬制狼毒药剂很熟练了,以后每个月多熬我这一份,应该也不算太麻烦。到时候我还能顺便帮他试试新口味——”
“如果你指望我会专门为了你在药剂里添加什么见鬼的草莓味,”斯内普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你不如现在就出去,让格雷伯克把你剩下半边肩膀也咬掉,好歹能替我省去往后几十年的麻烦。”
“可惜我现在动不了,否则还真能如你所愿。”哈利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又稍稍偏头,几乎贴到他耳边,“往好处想,往后每到满月,你都有一个毛茸茸的我可以抱。”
斯内普圈着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些。
“你不是要去和卢平作伴吗?”
“也是可以轮流的。”
“可我对抱一头狼没兴趣,何况改良版狼毒药剂的副作用早就被我消除了,”斯内普嗤之以鼻,“它现在只能让你在变形后保留理智,尽管我十分怀疑你的脑子里到底有没有那种东西。”
“只要你不会在狼群里认错我就行了。”哈利无所谓地笑了笑。
“够了,哈利·波特!”倒是莉莉先忍无可忍,“这不是能拿来开玩笑的事!”
哈利立刻老实了些。“我只是想让泰迪别那么害怕。”
“那就别拿你自己吓他!”
“相信我,妈妈,我这辈子遇到过比这糟糕一百倍的事,就算真的变成狼人,也算不上世界末日。”哈利试探着轻声问,“还是说……你会介意有一个狼人儿子?黛西也许会害怕一个狼人哥哥。”
“胡说!不管你变成什么,你都是我的儿子,也是黛西的哥哥。”莉莉气恼地瞪着他,“你这一点简直和你爸爸一模一样!都伤成这样了,嘴里还没一句正经话——”
她忽然住了口。
母子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哈利也低下了眼帘,脸上那点故作轻松的笑渐渐淡去。
片刻后,莉莉低下头,重新将魔杖对准了伤口:“西弗勒斯,抱稳他。最深的那道伤口刚刚又裂开了,我得继续处理。”
斯内普默默调整了手臂的姿势,让哈利更稳地靠在自己胸前。石屋里一时无人开口,连屋外狼人的撞击也停了片刻。就在这突如其来的安静里,哈利才察觉到,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正在轻微发抖。
若不是他们靠得这样近,他根本发现不了。
哈利迟疑片刻,反手覆住斯内普的手,指尖却无意间碰到他无名指上的血盟戒指。
戒指竟然烫得惊人,几乎灼痛了他的皮肤。
直到这时,哈利才意识到,从卢平咬中他的那一刻起,戒指的示警便从未停下。刚才那场漫长而混乱的厮杀里,斯内普正是在这源源不断的恐惧与折磨中一路朝他赶来的。
“对不起,西弗勒斯……”哈利握紧了他的手。
斯内普任由他握着。“我已经习惯为你的英勇无畏收拾残局了。”
果然还是在生气,而且气得不轻。哈利本来准备好的几句解释,一时间都有些说不出口了。
斯内普仿佛看穿了他心里的想法。
“看来你所谓的‘以后先想到我’,也不过是随口敷衍我的一句话。”他讥讽道,“不过无所谓,反正我也没指望你真能记住。”
“我确实有想你,一直都有。”哈利辩驳,“可这次实在是来不及。如果当时站在那里的是你,你会眼睁睁看着泰迪被咬吗?”
“别拿我和你那种毫无理智的格兰芬多冲动混为一谈。”
“你会做出跟我一模一样的选择,你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所以你没办法真的怪我,你只是没办法不生气。”
斯内普冷哼一声,别开了脸不再看他。
“所以……”哈利靠回他胸前,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原谅我吧,西弗。”
几秒的沉默后,那只被他握着的手翻了过来,与哈利十指相扣。两枚戒指也随着这个动作贴在了一起。哈利的戒指安静冰凉,斯内普的却依旧滚烫,那股热度灼得相贴的皮肤微微发疼。
莉莉又接连施了几次治愈咒,最深的齿洞总算不再往外渗血。她收回魔杖,长出一口气:“暂时止住了。哈利,右边千万不能再碰,也绝对不能再强行使用右手。”
话音刚落,身后的木门忽然向内狠狠一震。
这一次的动静远比先前猛烈得多。顶住木门的两根横梁同时发出嘎吱声,屋顶落下大片灰尘,连封住屋顶缺口的铁条都被震得嗡嗡作响。
第二次撞击几乎没有间隔,整座石屋都晃动起来。远远传来格雷伯克短促的嗥叫,紧接着,门口、墙边和屋后同时响起了密集的抓挠与撞击声。
克鲁姆贴到墙边,透过两块风化石砖之间的裂缝向外望去。
“狼人更多了。”他面色凝重地收回视线,“撑不了多久,我们最好尽快离开。”
哈利用左手按住斯内普的手臂,示意他扶自己起来。斯内普先看向莉莉,等她点头,他才托住哈利的腰背,小心避开右肩,将他半扶着站直。
“格雷伯克知道我们走不了。”哈利喘了口气,忍着起身的眩晕,“再这么躲下去没用。”
“可如果我们从门口一起冲出去,外面的狼人估计早就排好队等着撕碎我们了。”唐克斯咬牙说道。
“所以不能一起硬闯。”哈利迅速做出决断,“唐克斯,你脚踝伤了跑不快,莱姆斯交给你,妈妈跟着你们负责掩护,我和西弗勒斯……”
他话说到一半,突兀地停住了。
卢平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了头,那双眼睛正直直地望着哈利,先前的浑浊与狂乱尽数退去,只剩下他熟悉的清明。
哈利慢慢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莱姆斯?”
卢平的耳朵动了一下。
哈利紧紧盯着他:“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唐克斯不敢置信地低下头,跟着轻声唤道:“莱姆斯?”
卢平先用头蹭了蹭她的手心,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呜咽,随后转向哈利,清楚地点了一下头。
“梅林啊……”唐克斯双手捧住他的脸,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莱姆斯……莱姆斯,你回来了?”
“爸爸?”泰迪也惊喜地喊出了声。
卢平转向男孩,耳朵垂了下去。那双属于狼的眼睛里,分明流露出一个父亲的愧疚。
泰迪的眼圈又红了。
莉莉也怔住了:“他真的听得懂。”
“西弗勒斯,解开他。”哈利当机立断。
“不行。”
“他已经清醒了。”
“他是在彻底变形以后才喝下狼毒药剂的。”斯内普冷冷地反驳,“而且准确来说,剂量还不到三瓶。完整疗程必须从满月前三天开始每日服用,没有人试过在变形后补灌狼毒药剂,我不知道这种清醒能维持十分钟,还是连下一分钟都撑不到。除非你打算用离他最近的唐克斯来验证。”
哈利沉默了一会儿,把目光转回卢平身上。
“莱姆斯,听好了。绳子解开以后,你要留在原地。不要靠近泰迪,也不要靠近这里的任何人,直到我叫你。”
卢平低低呜咽了一声。
“他能听懂。”哈利说,“你可以继续拿魔杖指着他的头,先把束缚解开。”
斯内普的脸色依然很难看,终究还是挥动了魔杖,缠在卢平身上的黑绳一圈圈松开。
屋里一时没人出声,尽管确认了卢平的神智已经恢复,所有人依然防备着他可能再次暴起袭击人,斯内普的魔杖更是从始至终指着卢平。卢平没有起身,反而将身体伏得更低。
几秒过去了,什么也没有发生。哈利这才呼出一口气:“莱姆斯,你能到我这里来吗?”
闻言,卢平慢慢撑起身体,四肢明显还在发抖,刚站直便踉跄了一步,唐克斯赶紧扶住了他。
他低头把鼻尖抵在她额上蹭了蹭,这才缓步走到哈利面前。可视线刚一落在那血肉模糊的右肩上,他便顿住了脚步,再也不肯往前挪动半步。
哈利向他伸出左手,摸了摸他颈侧纠结的毛,“听着,我需要你帮忙。刚才北边那群狼人,你还能认出他们吗?”
卢平点点头。
“门打开以后,你去找他们,把他们带离战场。只要他们一走,留下的就全是格雷伯克的人,我们动手时也不必再担心误伤。”
“等一下。”唐克斯站了起来,“他才刚恢复清醒,你就准备让他一个人回到狼群里?”
“只有莱姆斯认得他们,也只有他有机会让那群狼人跟着离开,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哈利转而问道,“但我不会替你决定。莱姆斯,你可以吗?”
卢平看了看唐克斯,又看向不远处的泰迪,最后朝哈利郑重点了点头。
唐克斯显然忧心忡忡,但咬了咬牙,没有再出声阻止。
“我可以飞到天上。”克鲁姆这时开口,指了指靠在墙角的两把扫帚,“狼人不会飞,我可以看清他们有多少、都在什么位置。”
哈利略一犹豫,这听上去是个不错的主意。莉莉却顺着克鲁姆的手看向屋顶塌开的缺口。
“等等,你们既然能骑着扫帚直接飞进来,就说明这里的封锁拦不住扫帚。”
哈利眼睛一亮:“妈妈说得对,我们的守护神出不了洼地,可如果人先飞出去呢?”他转向克鲁姆,“克鲁姆,你会不会守护神咒?”
“我——”克鲁姆刚要答,被泰迪抢了话。
“我会!”他急切地说,“我跟克鲁姆一起飞出去,一出洼地就放守护神给小天狼星传信!他知道我们在西北方向,可不知道具体在哪儿。只要告诉他位置,他就能带人赶过来——”
“不行。”哈利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为什么不行?我和克鲁姆就是这么飞进来的!”泰迪抢在他再次拒绝前争辩道,“现在只有飞出去传信才能搬救兵,而且维克不会守护神咒!是不是?”
克鲁姆平静地说,“不会。”
“我知道我今天不该来,我做错了,回去以后你怎么罚我都可以。”泰迪越说越快,“可你再相信我一次吧,哈利!我只负责传信和报告位置,绝对不落地!”
哈利看了他一会儿,“要是我让你传完信直接走呢?”
泰迪的肩膀耷拉下来。“我……会走的。”
“我会看住他。”克鲁姆保证,“一有危险,我带他走。”
“让他上去。”斯内普开口了,“他留在这里,我们同样要分出人保护他。至少只要飞得足够高,狼人就碰不到他们。”
“好。”哈利总算妥协了。
泰迪刚露出喜色,哈利便接着说:“但有条件,不许落地,不许离开克鲁姆。飞出封锁范围以后,立刻放出守护神把位置告诉小天狼星,传完信也不准掉头回来找我们,就在空中等着。如果情况不对,听克鲁姆的,直接走。”
“我发誓!”泰迪用力点头,随即想起了什么,“对了,洼地西边没多远就是海,沿岸全是很陡的断崖。我和维克飞过来的时候看得很清楚,离洼地出口也很近!”
哈利与斯内普对视了一眼。
“我们刚刚是从东边过来的。”哈利求证似的说道。
斯内普皱紧眉头,“西边如果确实是断崖,至少有一面不需要防守。”
“前提是我们能从这里出去。”唐克斯说。
“砰!”门板中央猛然向内凹陷,一根横梁随之弯折。
“那就别再等了。”哈利沉声说。
门外响起成片的奔跑声,无数利爪同时踏过湿泥,由远及近地包围了整座石屋。克鲁姆抓起两把扫帚,把其中一把递给泰迪。唐克斯与莉莉分别站到门的两侧,卢平走到最前面,身躯微微下沉,对着即将被撞开的门发出威胁般的低吼。
哈利再一次朝斯内普摊开手,“把魔杖还我。”
斯内普这回倒是干脆,直接将魔杖拍进了哈利的手心,“不要把归还魔杖误解成我对你今晚表现的任何认可。”
哈利用左手握稳魔杖。
“放心,我这次尽量躲在你后面。”
“我的要求没有那么奢侈。”斯内普瞥了他一眼,“只要别再第一个冲出去,我就感激不尽了。”
“成交。”哈利转了转僵硬的左腕,“不过等会儿别挡住我左边。”
斯内普斜睨着他:“你给自己教子下命令的时候,倒没给他留下这么多讨价还价的余地。”
哈利露出了一个笑容。
门上又挨了一记重撞,横梁再次向内弯折,一道裂缝顺着门板蔓延开来。屋顶那个缺口外趴满了狼,爪子扒住石砖边缘,铁条的缝隙间挤着一张张狰狞嘴脸。
“不用等他们进来,”哈利盯着头顶,“先送泰迪和克鲁姆出去,等他们升空,我们自己开门。西弗勒斯,等会儿数到一,你就撤掉屋顶的铁条。妈妈和唐克斯守住门两边,我来清屋顶。泰迪、克鲁姆,缺口一开就直接冲出去,不准停,不准回头,尽快升到他们跳起来也够不着的高度。”
克鲁姆和泰迪同时跨上扫帚,仰头望向缺口外几乎被铁条和狼头遮蔽的夜空。
哈利偏了偏头,示意泰迪:“倒数。”
泰迪吞了口唾沫,双手死死攥紧扫帚柄。
“三。”
卢平伏低身体,四肢绷紧。唐克斯和莉莉的魔杖亮起光芒。
“二。”
斯内普将魔杖对准屋顶交错的铁条。哈利也举起左臂,瞄准那些正从缺口往下挤的狼头。
“一——!”
斯内普手腕一挑,铁条迅速缩回缺口四周。几头狼骤然失去支撑,咆哮着朝屋里栽落。
哈利挥下魔杖。
“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