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无白耳尖通红,干笑两声,“可是主子今天不在。”
杨一寻并没有追问,拍了拍无白,还不等说什么,无白就自顾自说:“主子那边有事要处理,最快也要后日才能回来,若实在想见他,那就只能……”
眼看无白越说越离谱,杨一寻轻咳了一声,打断他,“我要去趟县衙,你随我一路去。”
无白目光茫然,张了张嘴刚要开口,就被杨一寻打断,“你主子都不在,何必那么守规矩。”
“可是……”无白撅了撅嘴,有些为难,“你若是出了什么事,主子一定会罚我的。”
杨一寻看向无白,眼神微动,一瞬的寂静后,传来一阵轻笑声,这声笑让无白心头一松,然后杨一寻开口,“我不会出事的。”
说罢,抬脚往外走,步子不大,腰侧的淤青让她不敢迈大步,每落一步,钝痛就从腰侧蔓延到背脊,她皱了皱眉,看了眼无白。
无白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这几日县衙热闹的不成样子,百姓来来回回被传唤审理,又有人来门口伸冤告状,门口皂吏脚不沾地的跑进跑出,也是热闹非凡。
杨一寻老远就看见县衙门口的三三两两的人,在和皂吏争辩什么。
她刚走到门口,还不等进去,就有眼尖的皂吏一路小跑进去通报,无白寸步不离地跟在杨一寻身后,目光紧盯着她的步伐,生怕她磕了碰了。
“吴大人一早就出门去了。”门口守着的皂吏认出杨一寻,上前拱手道:“这会儿还没回来。”
“陆景之呢。”杨一寻面无表情看着皂吏,那皂吏听到她直呼宁王姓名,瞳孔颤了颤。
杨一寻见他有些发怵,这才笑道:“劳烦你带我去见宁王殿下。”
“宁王……”皂吏支支吾吾,“宁王也不在。”
话音落,杨一寻身后传来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在石子上,“你找我。”
杨一寻转过身,后退两步,仰头看着站在台阶上的陆景之,他身量拉的硕长,逆光看不清神色,但却让人知道。
他目光沉沉地罩在杨一寻身上,目光相接,皂吏很有眼力见的退下。
杨一寻看着皂吏离开的背影,目光闪了闪又垂眸。
日光透过殿前繁枝,洒成一地碎金,风卷过树影,在两人之间胡乱摇摆,晃的杨一寻眼晕,她额头晒得微微出汗,就站在台阶下没动,仰头道:“殿下若是见我,那有些事我也能同殿下说一说,殿下若是还不见我,那我只能先斩后奏了。”
“你何时先斩后回禀过我。”
陆景之下了两节台阶,停住,和她保持着几步路的距离,压低声音,怕被别人听到,也怕被自己听到一样,说了句,“我几时不见你?”
杨一寻不做反应,只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既然殿下见我了,那便进去说吧。”
陆景之望着她,嘴唇抿紧,视线越过杨一寻看向他身后的无白,眼神晦暗。
无白跟着杨一寻刚要迈进内殿的门槛,就被侍卫拦在门外,“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我?”无白瞪大眼睛,看向杨一寻。
杨一寻扭头,“你就在这等我。”
“我可不是闲杂人。”无白小声嘟囔,他还要说什么,被杨一寻一个眼神拦回去,他不甘心的往屋内瞅了一眼,什么也没看明白,只能老老实实站在门外,靠着柱子,双臂抱在胸前,一脸不情愿又恶狠狠地盯着门口的侍卫。
一进内殿,杨一寻就开门见山,她在病中不愿拖沓,慢一瞬就要多拖一瞬,她身体本就撑不了太久,方才这一路,让她腰侧的淤青在不断跳动,又痒又疼,她用袖口擦了擦额角沁出的汗,“殿下来临安本是有心的,怕上面挥刀伤了社稷和百姓,有意护着他们。”
杨一寻语气客套,说的冠冕堂皇,陆景之皱眉,他没有坐下,站在案前,两手撑着案边,看着杨一寻,沉声道:“我来临安,不光是为了社稷和百姓。”
杨一寻垂眸,并不多理解话中含义,只说:“殿下只能是为了他们。”
目光相对却无声,树影透进屋内,明明灭灭的映在陆景之的侧脸,他下颚紧绷,目光似要将杨一寻戳穿,半晌,才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
杨一寻偏头,借着说:“殿下知人善任,通达论世,韩羊的事,肯定能有个安民的结果。”
“你这样,”陆景之目光沉下去,声音也冷了几分,“我会认为这件事和你有关。”
他看着杨一寻,“欲盖弥彰。”
杨一寻轻笑一声,也双手撑在案上,将身体的颤抖遮住,依旧面不改色,望着陆景之。
“我只是看这件事闹的不小,我刚来的时候,门外还堵着百姓。”杨一寻语气放慢,“听说裴衍还踹了他一脚,不给个说法定是过不去,只我一个人站出来还好,这么多人一起被拖下水,让朝廷怎么看,让内阁怎么看。”
不知是杨一寻那句话惹到了陆景之,他面色铁青,冷声道:“做好你该做的事,其他的不要想着插手,韩羊的事交给孙正德,你既然是清白的,随他们怎么闹。”
杨一寻垂眸,勾了勾嘴角,不置可否,“本是个很好处理的事,倒是被孙正德查出了几分波诡云谲,他不强行逼供,倒显得我多余了。”杨一寻语气一顿,“还真是别人不急太监急。”
陆景之看着她,眉头蹙的更深,“你……”
好半天却没有下文,他呼出一口气,“你为什么要把孙正德牵扯进来。”他紧盯着杨一寻的眼睛,说:“闹了这么大一场,打着通倭的名号,公然和他作对。”
杨一寻撑在案上的手指缩了一下,没说话,她用沉默的瞬间,将喉间的痒意压了回去,却换来一阵胃里的翻江倒海。
屋内好半天没人说话,陆景之就沉默地打量杨一寻。
“怎么会是作对。”杨一寻摇头,“要真不和也不会找他来处理,那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她看着陆景之,“有些事当局者昏了头,陷进去反倒不好处理。”
“我真是越来越看不透你了。”陆景之目光落在杨一寻身上,一寸一寸,细细的盯着,“你要干什么我拦不住,但你做了,我定会治罪。”
“殿下严重了,”杨一寻回看陆景之,目光坦然,“知法犯法蠢死了。”
陆景之把撑在案上的手收回,站直,绕过大案走到杨一寻面前,他本就比杨一寻高,这一靠近,便将杨一寻完全笼罩,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无凭无据,孙正德现在杀了韩羊,就是滥杀无辜。”陆景之说:“反倒成了冤案。”
“怎么会,他不杀人才定不住。”杨一寻没动,仰头看着陆景之,说:“他等着我杀人灭口呢,殿下,你说我要不要合他心意。”
“你要做什么?”陆景之皱眉,语气急躁,声音比刚才高了不少,“你杀韩羊,那就心虚,就是通倭。”
杨一寻被这样的语气惊了一瞬,她按了按腰侧,力道没收,疼的她指尖都在颤抖。
“我今日来,就是为了这一事。”杨一寻始终看着陆景之,坦白道:“那日抓人让倭寇跑了,了一直到现在都迟迟没动静,表面风平浪静才可怕,万一倭寇举事,临安上下,只有殿下才镇得住。”
陆景之始终皱眉看着杨一寻,却没出声。
杨一寻一只站在他面前,触手可及的距离,陆景之看见她的站立的身体缓慢的偏斜,鼻尖沁出汗,分明是腰伤在作祟,陆景之看到了,却没说。
偏厅里,孙正德听人来报,说杨一寻来了县衙,一脚狠狠地踹在门板上。
刘朗垂头站在一旁,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孙正德抄起案上的文书砸过来,也没躲,硬生生挨了这么一下,头上瞬间浮出一道红痕。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文书,一张一张码整齐,恭恭敬敬放回案上,“大人,目前还什么都没发生。”刘朗语气平稳,早就习惯了般,“他心思深不假,但您现在揣摩也多半是自己吓自己,他现在无权无势,又能干什么。”
孙正德恶狠狠地看向刘朗,“他去见了宁王,今日高低是要个结果,这是在逼我!”
刘朗不动声色地摸了摸头上被砸的地方,恰巧被孙正德看到,他本就烦躁,这会儿更是气不打一出来,骂道:“废物。”
“大人,下官一开始就说了,”刘朗面不改色,撩起衣摆跪在地上,“事情不宜闹大,要尽快做决定。”
“那按照这么说,我今日非给个结果不可了。”孙正德不停地在屋内走,背对着刘朗,像似在自言自语,有像似在和他算账,“做实了韩羊通敌,那便不能做实了杨在清通敌,但我不杀韩羊,反倒成了我通敌。”
说到这,孙正德嗤笑一声,刘朗跪在地上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只是身体微微一顿。
“杀。”孙正德转过身,垂头看着刘朗说道:“明日午时三刻,斩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