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在大启陆域虽然不大，但水网十分发达，所谓三山六水一分田，耕种面积少之又少，所以百姓大多靠山吃山，靠海吃海。

大启为了防倭向来实行海禁，但也不是全部港口完全封闭，片板不许下海，但保留了官方朝贡的港口，两屿港之前作为重要港口，给临安带了不少收益，但因为挣贡和外侵便废除市舶司，百姓为了生计不得不进行走私。

关子宁干得就是这种勾当。

再睁眼时，马车已经停了，车内只留一盏很暗的烛灯。

车外，大雨还在下。

杨一寻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听见车外传来很低的谈话声，便动了动。

“醒了？”

裴衍听到声响，伸手撩起帘子，一股潮湿的雨气扑面而来。

杨一寻还在意识回流中，声音沙哑，“到了？”

“今天怕是到不了了。”裴衍看了一眼外面，“雨太大。”

外面暴雨倾盆，大雨坠地如炸雷般，杨一寻视线跟着裴衍扫过窗外，眼前一片雾蒙。

“什么时辰了？”

“刚过午时。”裴衍垂眸看了眼更香。

她这才发现，车身也随暴雨摇晃，裴衍坐在车辕上勒着缰绳，他没穿官服，只穿了一件玄色纻罗长衫，已经被雨打湿大半，贴在身上。

暴雨没有要停的意思，路上积水淤泥堆积，这样下去马车不是淖车就是翻车。

杨一寻迅速冷静，脑中飞闪过各种情况，她看着裴衍刚要开口，卫影穿着油衣，带着一身水汽的回来。

雨太大，只能先上车辕，他先看了一眼杨一寻，微微欠身，随即看着裴衍，语速极快，“主子，属下刚才去前方看过了，过了这段环山路便是麻石街，那里或许会有官驿可以歇脚，只是这段路需快马加鞭，这四面环山，属下怕这雨在这么下下去，会有山洪。”

裴衍点点头，看向杨一寻。

眼下只能这样，杨一寻目光看向坐在一旁的卫影，点了下头，“幸苦了。”

卫影从裴衍手中接过缰绳，又拿策彗扫了扫马身，雨天马匹躁动易受惊，这样可以让它冷静下来。

“主子。”卫影语气严肃，看着裴衍说：“雨天赶路，最忌快马，这又是山路，万一发生意外……”

卫影面色有些凝重，看向裴衍，又不动声色的用余光看向杨一寻。

裴衍眉眼冷了几分，斟酌片刻，目光死死锁在杨一寻身上。

他和卫影遇到这种情况尚有能力应对，但杨一寻显然不行。

杨一寻也在思忖，看着坐在马车外的裴衍，两双目光在这一瞬交汇上，短暂的相碰，短暂的凝固。

裴衍起身进了马车，坐到杨一寻身侧，又保持半个手臂距离，沉声对着卫影说：“你只管往前赶路。”

“是。”

他动作迅速，一脚抵住车厢底板，一脚抵着车门横梁，一上一下，双腿呈翘起状支撑，将杨一寻隔在马车里。

杨一寻感受到一股凉风混着潮气，裴衍上身随意的靠在一旁，手臂搭在弯曲的膝盖上，但下身就这么死死的抵住，看着前面的卫影。

她敛下双眸，难得没有开口调侃，目前的情况来看，她显然是个累赘。

卫影将油布遮挡在马车前方，驾着马车疾驰，周围水坑飞溅，碾过石头，车身左右摇晃，帏帐飞起，有雨洒进车内。

他顾不得那么多，只是提醒车内两人坐稳，泥水下，路面坑洼，速度越快马车越容易倾覆，为避免急刹前冲，行驶中只能用点刹来控制。

马车快速行驶，又在拐弯时降速，车上陈设东倒西歪，但杨一寻却被禁锢在车厢角落，只是偶尔拐弯时，肩膀会擦过裴衍身侧。

身边只有卫影驾驶马车的叱喝声音和铺天盖地的雨声，车内的烛台也在颠簸中被风吹灭，杨一寻什么也看不见，只是安静的坐在那里，身体随着马车左右摇晃，胃里也跟着翻涌。

她能感受裴衍坐在她身边，但她看不见也听不清，人在这种危险冷肃的环境下，会变得异常警觉，血肉里翻滚所有的直觉，她想伸手去确认一下，可手却始终缩在大氅里，捏的淡红。

有什么东西，把躲起来的她拉出来了。

杨一寻在这种环境下看不清，但裴衍常年的生活环境，习惯却让他在这种情况变的敏锐，他看着杨一寻，只是安静的坐在角落，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不是在害怕，裴衍能感受的她身体放松，她在盘算，在这种情况下。

渐渐的马车速度慢了下来，杨一寻感受到裴衍收回了双脚，那种不知不觉的凌厉也没有了。

“主子，估计再过半个时辰就能到官驿了。”

裴衍应了一声，弯腰捡起地上的烛台，点亮，放到了桌上。

一瞬间的亮光，杨一寻眨了眨眼睛，她坐在由暗入明的马车里，不知何时生出的恶念被烛光吞没，像血一样蔓延全身。

她抬眸去看裴衍，裴衍指尖捏着蜡烛，她张了张嘴，想说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一个在桌边，一个在车角，两人相距不过数尺，两双目光都在盯着对方。

裴衍仿佛看穿了她似的，但只是嗤笑一声。

“你知道关子宁吗。”杨一寻突然发问，她似乎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般，却有些茫然的皱眉。

或许这是最适合当下的话头，但她不喜欢这种感觉，烦人极了。

“以前的西厂提督。”裴衍眼神恣睢，这句话回的却音调低沉。

“你既然不问我来干什么，那我就只好自己说了。”杨一寻淡淡一笑，“你还真能忍啊，裴衍。”

裴衍不置可否。

“你不是也很想知道么。”杨一寻言简意赅，单刀直入，“我要跟他合作，换一个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的机会。”

“我如果知道了什么，一定会如实告诉你的。”

裴衍眸光一暗，看着烛火跳动，语气嘲弄，“以大博小，蠢死了。”

杨一寻偏了偏头，“那怎么办啊，我跟你毫无保留，可是你跟我有所保留。”

她眼底带着一丝审视，就这么明晃晃看着裴衍。

装什么圣人。

裴衍从来了临安开始，就一直公事公办，没有一丝出格，没有一丝徇私，也没有一点私心，整个人如圣旨般听命。

但杨一寻知道他不是。

“你觉得，”裴衍身体微微后靠，垂眸睨着杨一寻，声音极低，“我为什么跟你来。”

杨一寻呼吸一滞。

她收回视线，不去看裴衍，反倒伸手拉开车帘，看了看外面，“快到了。”

马车恰好停在一处官道的拐弯处，有几处大树遮眼，恰好当了小半的雨，又能看到前面的官驿。

卫影在车门上敲了敲，“主子，到了。”

裴衍随着声音收回目光。

杨一寻下马车时，裴衍已经撑着伞等在一旁。

已接近酉时，又因着连日的大雨，官驿马厩里已停了不少马匹。

官驿大堂摆了五六张桌子已经坐满了避雨的人，杨一寻紧了紧大氅走到前面，裴衍看了一眼，慢悠悠地跟在身后。

杨一寻拿出堪合递给驿丞，问道：“大人，还有客房吗？”

驿丞接过堪合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杨一寻和裴衍，将堪合折好递还给杨一寻。

“两位大人稍等。”驿丞低头翻了翻计簿，面露难色，“实在不好意思，不知两位大人是否愿意凑合一夜，本站只剩一间客房了。”

杨一寻手指在堪合上轻轻点了点，面色如常，回头看向裴衍，语气也不带任何情绪，“凑合凑合吧，这位大人。”

裴衍挑眉。

“有劳了。”杨一寻回头看向驿丞。

“二楼右侧第一间房。”驿丞伸手指了指方向，“大人随我来。”

厢房不算小，但却只有一张床，剩下的便是桌椅板凳，驿丞推开房门侧过身，说：“这雨下的大，周围能歇脚的就这一处，这屋子虽然小了点，但胜在能住，我一会儿再给二位大人送一床被子来，今晚就只能将就了。”

驿丞说便退出去让出位置。

“多谢。”杨一寻说：“辛苦大人在给我们送些饭食和热水。”

不多时，驿丞便送来一床被子和饭食热水。

杨一寻走进厢房后看了一圈，便坐坦然的做在桌旁，给自己倒了杯水，裴衍目光扫了一圈后，在床上短暂的停留了一瞬，便转身离开。

她看着裴衍的背影，耸了耸肩，没多问，自顾自开始吃东西，她吃完后用热水简单的擦拭了一下，将有些湿的外衣脱下来晾在一旁。

她看了眼外面大堂，也没见裴衍的身影。

驿丞新拿的被褥被放在椅子上，杨一寻和衣上床，将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调了个舒服的姿势，闭目养神。

朦胧间，她听见房门被轻轻推开，是裴衍回来了。

杨一寻掀开眼皮瞄了一眼，见裴衍手中似乎拿着什么东西，她懒懒的翻了个身，背对着门口，接着睡。

裴衍只是站在门边，没有电灯，然后杨一寻听到了门锁扣上的声音。

门被锁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