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笙不知道沈度是如何打算的，只知道他说要一个人转转，之后一整个下午都没看到人。
炖天下的装修工作还在继续，楼上包厢的转桌还差两个，李木匠将图纸分了出去，自己空出时间好钻研通风系统。
因为是李木匠自己挑的人，余笙也没太操心。
转眼十天过去，距离原定的开业时间只剩二十天，心态一向不错的余笙也忍不住焦躁了起来。
“余老板，最后一批餐具也送到了，您检查一下，若是没问题，就在单子上签个字。”
“余丫头，快快，找两个人，把风箱搬到后院。”
“小嫂嫂，我今天又招到两个人，你来帮我掌掌眼？”
突然，好似大家约好的一般，一窝蜂地全找了过来。
余笙左应一声，右应一声，忙得晕头转向。
首先叫江姨娘去清点餐具。
然后叫沈清带着人去后院。
余笙自己则是叫了帮工，去抬李木匠的风箱。
说是风箱，其实都是木板子。
板子大小不一，形状不一，不知用的什么料子，格外重。
“这么大？”
看着李木匠拿着木板比画着，余笙吃惊。
“不大一点，摇起来要累死人。”李木匠抹了一把汗。
“行了行了，找几个人给我搭把手，你忙你的去吧。”
这边余笙确实帮不上什么忙，交代了几句后，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里，江氏在检查餐具，中间有邀月楼牵线，窑厂不敢糊弄，以余笙给的价钱，这质量已经很好了。
跟窑厂谈合作时，余笙说过她只有两个要求，第一，看着干净且好清洗，第二，成本尽量压低。
毕竟是消耗品，说不准过多久就要换一批。
余笙走到江氏身边。
“怎么样？”
“清点完了，没有破损，质量也过关。”江氏说道。
“行。”余笙也不墨迹，转身找窑厂管家签字。
管家原本看江氏清点得仔细，还担心余笙会刁难尾款，没想到居然如此爽利。
他笑呵呵地递上账本，客套的恭维着，“我们东家常说余老板是个奇女子，不仅人长得漂亮，做生意也是独具一格。原本我还有些不信，看样子东家说的一点都不夸张。”
“掌柜客气，我也是运气好，碰上了谢公子这样胆子大的，换了旁人可不敢跟着我胡闹。”
跟掌柜寒暄两句，余笙将人送到门口。
等人走了，这才转身上楼。
二楼包厢里，沈清正在教这些女工如何点菜，上菜。
这些是余笙教沈清的，再由她交给这些女工们。
新招来的两个站在一旁观摩，余笙不动声色的观察着，两人似乎有些局促，不太敢抬头。
“上菜的时候，语气要平和，不用故意讨好，但也不能让客人感觉不舒服。”
“如果遇到难缠的客人，可以找掌柜，或者我，不要大喊大叫，更不要冲动行事。”
沈清招来的女工模样普通，高矮胖瘦几乎都有。
倒不是特地挑普通或者丑的。是余笙说，尽量找一些家里困难，想出来赚钱的女人。
“这个东西叫菜单，客人进店后，先根据人数引到座位上，然后将菜单递过去，问问客人想吃些什么。”
“如果客户不知道吃什么，那就跟客人推荐几道本店的特色菜。”
“客人点菜时，要随时记在本子上，点完了，要跟客人重复一遍点过的菜品，尽量不要有遗漏或者多记的情况。”
“本子上写上座位号，后厨会根据你的单子制作菜品，当然，我们店也会根据不同的菜品，给你们发放提成。”
沈清一边说，一边将东西发给大家。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脸茫然。
谁都没见过这种东西，点菜还有菜单？还要写字？
有个瘦瘦小小，看着年纪不大的小姑娘，有些不太好意思地举起手。
“……我不会写字怎么办？”
“大家不用太担心，这几日我们会安排人教大家认字写字，不需要学很复杂的东西，只要能看得懂菜单就可以。”
“学写字？”众人面面相觑。
这年头，能念书学字的都是富贵人家。普通人户也是紧着男孩培养，女孩子养到十几岁就嫁出去换钱了，没几个想让女孩子念书的。
一个小小酒楼，居然要教她们认字。
不会是骗子吧？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一个外乡人来云城开酒楼，不仅招女工，还发衣服给月银，现在又说要教她们认字……
“放心好了，笔墨纸砚都由酒楼出，不需要你们花银子。”
“只要你们在这儿好好干，我保证你们能赚钱！”
听到这儿，余笙忍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果然，不论哪个时代，打鸡血永远都好用。
“小嫂嫂！”沈清听到声音回头，看到是余笙，顿时红了脸。
面对这些人，她还能拿拿气势，一见到余笙，瞬间又变回了那个害羞的千金小姐。
“说得很好啊。”余笙给沈清竖了个大拇指。
沈清看不懂，但心里猜测应该是夸她的。
她美滋滋地将地方让出来，“这是咱们炖天下的老板，余笙。”
女工们好奇地打量余笙，暗暗惊奇。
虽然一开始就听说炖天下的老板是个女人，可真真实实看到，还是觉得惊讶。
居然有女老板吗？
“咱们炖天下还有二十天就要开业了，这段时间可能会辛苦些，有什么问题咱们及时反馈，都拿到台面上说。有问题解决问题，不要在背后嘀咕。”
“我招女工不是图便宜好看，而是希望为生活所迫的女人们，都有安身立命的本事。”
“炖天下是我开的店，从东家到管事再到掌柜采买都是女人，大家也不用担心是骗子，如果在这儿工作的不开心，你想离开，我随时放人。”
“好啦，我要说的就这些，大家还有什么问题想问的吗？”
余笙看着众人。
女工们面露茫然。
她们实在是不知道该问些什么。
炖天下太新鲜了，说的做的都是她们以前从未接触过的。
余笙说的东西很美好，有些人心里甚至有些热血沸腾，恨不得现在就开业。
可真要问些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东家，请问提成是什么？”最左边的一个女孩举起手，怯生生开口。
余笙看过去，女孩年纪不大，十五六岁的模样，衣服鞋子很旧，但洗得很干净。
“很好，看来刚刚你有认真听。提成是你月例银子以外，额外拿到的奖励。”
“比如这道茄子烩土豆，二十文一盘，每点两道就额外奖励你一文。”
“再比如这道铁锅炖排骨，每点一次，就额外奖励你二十文。”
“二十文！！”
众人惊呼。
普通酒楼，一个月月例也不过几百文，炖天下点一道菜就给二十文！
一时之间，包房内满是惊诧之声。
余笙没有打断，任凭大家消化着。
等了一会儿，差不多了，余笙接着说。
“当然，这个提成不是固定的，随时都有可能调整，比如这个月我们主推拌菜，那可能拌菜的提成就要高一些，那下个月我们主推炖菜，那炖菜的提成就会高一些。”
“只要酒楼盈利，我保证，大家都有钱赚。”
一番话下来，余笙说得口干舌燥。
余笙摆摆手，叫大家四处逛逛，先熟悉熟悉。
等人走了，余笙拉住要跟着一起下楼的沈清。
“这些人，你觉得怎么样？”
“啊？还可以吧。”沈清说得有点没底气。
倒也不是她不自信，只是余笙这么问，她下意识就觉得有问题。
“刚刚提问的那个姑娘，是哪里人？”
“阿娟？我记得好像本地人，家在城北。”沈清记忆里还算不错，很快就想起来了。
“她怎么了吗？”
“没怎么，就是觉得挺机灵的。”余笙说道。
“这样啊，她确实聪明。我去招工的时候，没人敢来，她是第一个主动找到咱们这儿，说要加入的。”
余笙诧异，“她找到这儿来的？”
“对，我印象可深了。她问我们这儿是不是找女工，还说她之前在后厨帮过忙，手脚利索，想问问我们这儿要不要。”
余笙微微沉思。
“小嫂嫂，你是怀疑她有问题么？”
“没，既然来了就好好带，现在看着人不少，二十天后未必都能留下，你多盯着点，要是太过蠢笨的，就挪到后面去。”
“嗯嗯，我明白。”
楼上楼下跑了一整天，所有事情才安排妥当，晚上回到小院时，月亮已经升至半空了。
余笙敲着脖子，打水洗漱。
主屋里，沈母和老太太已经睡下，陈氏和沈知虽然没出门，留在小院，但也没闲着。
看得出来，两人将家里照顾得极好。
收拾妥当，余笙回屋上床休息。
刚准备躺下，里侧的沈度忽然坐了起来。
“怎么了？”余笙以为他有什么事。
“我给你揉揉肩。”沈度说道。
余笙惊讶，黑暗的屋子内看不清他的眉眼，但沈度这话说得温柔，一时之间余笙竟忘了反应。
“你转过身。”
沈度似乎也有点尴尬，轻咳一声，有些不自然的指挥着。
余笙笑笑，没有拒绝。
转过身，背对着沈度。
屋内昏暗，天气冷，窗子缝隙被塞了棉布，就连一丝月光都透不进来。
沈度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个轮廓。
他凭直觉握住余笙的肩膀，此时才惊觉，她竟是这般瘦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