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断不断,不成大器!”
这是师尊死时对柳自流恨铁不成钢的评价。
天道乱,而日月星辰不得其行;地道乱,而草木山川不得其平;人道乱,而夷狄禽兽不得其情。[注]
乱世鬼怪横行,自当有少年们衔刀出世,斩尽宵小。
柳自流就是那个横空出世的人。
柳自流本是一介散修,无情刀客,其实若不是万相宫实在欺人太甚,眼看着修仙途人人自危,魔修横行无数人流离失所,不然他才懒得多管闲事。
可人也不是好惹的,一朝被威胁,总算是师出有名,柳自流提着刀就上了。
因为这场战斗,他结识了段南星。
段南星,五行道宗少宗主,名副其实的道法天才。为人潇洒俊逸,待人豪爽不羁。也是他天赋神通一般写出了那个能让没有仙骨的人也能修行的道法。这是出乎意料的帮助,万相宫知晓后并不把这些低微的力量放在眼里。但恰恰是有了这出乎意料的帮助,九州才得以打败高手如云的万相宫。
九州将要重新洗牌,但是这些都与柳自流无关了。他跟从隐世山人修行,对这些东西不在乎。打败了打扰他的人,以后他就可以回归以前的生活。
如果段南星没有出事的话。
万相宫大战后第一个哗然九州的消息,是段南星被逐出师门。
他在万相宫大战中的受伤还没恢复,就又生受了宗门重罚。不愿意加入旁的宗门,援手便施施然收了回去。他得不到医治帮助,心中悲苦与身上的伤痛折磨下,柳自流找到他时,他病已入骨,奄奄一息。
这时候柳自流才发现自己作为散修的无力。可是。
柳自流再一次被一个面目不清的掌门客客气气送出宗门时,他背着段南星站路边想,不是这样的。
即使万相宫没有倒下前,只要有难,也是有人帮助的。
就在走投无路时,无尽藏找到了满目茫然的柳自流。
无尽藏是九州一个微末小仙宗。它本是由百年前一群喜好剑法刀法的人开宗立派。但是刀剑道的人本就专注技法不理世事,百年间除了有各种刀剑典籍流传了下来,这个宗门实在是没什么名号。还偏巧就遇上了万相宫,原本还有几个剑法高超立宗,也不得不拜入万相宫。居然没有闭山已经是个奇迹。
已经昏迷了的段南星口中依旧喃喃着不愿拜入其他师门。柳自流一掌劈下后不再说话了。
就这样,柳自流拜入无尽藏,成了九州最年轻的长老。
经过漫长的医治后,段南星稍微好了些,也愿意与柳自流说话了。一日,他看着柳自流面无表情研究典籍的样子,突然笑道:“小柳,你这个道成不了。”
柳自流抬头,冬日正午的太阳照在他的脸上,他偏头躲了躲,面无表情的说
道成与否乃是天数,成不了没人烦我也很好。
段南星听到他这句话眼睛一下亮了,他好像想通了什么事,自此不再拧巴痛苦。虽然身体一直不大好,但是他们一起重建修仙途,修练典籍,年复一年。
魔修乱世,凌舟仙尊斩杀魔尊,顺手捡回来一个孩子。段南星看着稀奇,把玩了一会儿,柳自流见中午么个小人能叫段南星如此开心,便将人留了下来,信手取名东饮吾。
这名字取得不好,自从上了名,师徒二人便怄上了气一样。
东饮吾人小脾气大,送到哪哭到哪,柳自流没办法,只要放在自己屋子里,又不知道怎么照顾,于是同吃同住,几乎走到哪带到哪。很快养出了趣味,他有了弟子,全心全意的教养。
如此平静无波,直到东饮吾十二岁时,天地灵气混沌始见端倪。
一开始天道倾颓,大家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四下魔修横行,凌舟仙尊自己下山平定四处祸乱,忙得焦头烂额脚不沾地。但是找不到祸根,总也平息不下来。
段南星先沉默了。
他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越来越沉默,越来越消瘦。像是回到了重伤未愈的那个时候。
终于修仙途各大仙家先发现了解决办法,提出了天池眼这个天才的构想。
柳自流听完他们含糊其辞的解释,一眼就看破了玄机。他从来都是个有血性的人,当然不愿意做这样不顾他人生死只求一族安乐的事。
他们让柳自流看了一眼段南星。
那一天,天山出现异象,凌舟仙尊从天山抱回来一个孩子,天池眼开始建立。
在第一个天池眼建立好的时候,段南星和柳自流之间爆发了认识以来第一次动真格的争吵。阵仗之大,简直恨不得这辈子没认识面前这个人。
柳自流看着面前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恨得牙痒:“我知道,我当然都知道,但是先解决了燃眉之急罢!以后的事情以后再想办法!”
段南星望着柳自流,不可置信地摇头嗤笑:“你太想当然了柳自流,你以为还是我们从前的那个修仙途吗?你以为撕开了这个口子,尝试过玩弄天道后,大家还会愿意回到过去全凭天意的时候吗!”
“他们和你不一样!小柳,这么多年了,我以为你已经看明白了!他们只是嘴上说自己喜欢天下大同,其实他们只是在恨自己不是那个坐在上面的人!只要天池眼真正的建立,到时候别说这些已经高高在上的人了,便是下面的人,也不会允许你在动它了!”
说完,段南星好像泄出了所有的生气,喃喃道:“我知道为什么师尊要将我逐出师门了,我犯了大错。这么大的错误,动摇了根基,以至于师尊她都不能和我敞亮的说明白!”
他转头看向柳自流,锥心的痛苦与恐惧从眼睛中漫出来:“小柳,若是开始了,就是连亡羊补牢的机会都失去了!你要帮我!”
柳自流眼睁睁看着段南星如此痛苦,却无法回应:“……我没有办法。”
说完,柳自流没有管段南星,果断离开了天请山。他心中已经分出高低位重,便是本人也奈何不了他的决定。
轻狂的年纪,轻而易举地不欢而散。
自此柳自流更忙碌了,天池眼建工繁琐精密,再回到天请山时已是半年之后。
段南星的身体悬挂在屋中,冬日的阳光下拖着长长的影子。
一日之差。
柳自流站在挚友的血书前,睁大的眼睛里一片茫然。
真的只是一日之差吗?
原来有了软肋,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的软肋是一把锋利刚脆的刀。可能威胁他的东西没了,并没有让柳自流变得勇敢。
反而的,他害怕了。段南星的死去,他身体里有什么滚沸的东西彻底冰封了起来。
他不再当年那个面对残酷无道,也依旧敢于蜉蝣撼树的人了。
他为此失去了挚友,而他还有弟子。这一次。柳自流没有找任何人的麻烦,他沉默、痛苦的屈服了。
自此凌舟仙尊高高在上地住在天请山,再也没有多余地亲近过谁。
没人觉得奇怪,无情道的不都是这个臭德行。
他们发明了天池眼,将无穷无尽的灵气从地下榨出来。可是这跨越整个世界的天池眼系统,也彻彻底底的将原本天地之间盈泽的灵气给囚禁了。从此,天道灵气不能自行运转,从此,世间生灵分了三六九等。他们比当年万相宫有过之而无不及,真正的罪大恶极就此拉开序幕。
但是,因为这场事情所有人都参与了,九州静默。
不成大器多年后,柳自流连寡断都懒得断了。
东饮吾跪在地上,只等着师尊给自己下个死令。
柳自流叹了口气:“我有对你说不吗?”
东饮吾愣住了。
他跪伏在地,眼泪糊了一脸,愣愣地看着面前的地板。柳自流恢复记忆前,他们横流在榻上翻云覆雨。但是现在没有得到允许,他连摸着塌边都不敢。
木连理界内一战,柳自流重伤失魂,谨托药王谷医治。却不想医好了身体,却失去了大多记忆。
师尊病重,东饮吾亲自侍奉。
……侍奉到了床上去。
鬼使神差藏起来的那味药拖着,温声细语哄着迫着,两人竟也做了夫妻。
可是骗来的终究是骗来的,总有一天会败露。
柳自流招了招手,将东饮吾的脸放在掌心:“发觉你生心魔那次我就想告诉你,没有你我的道也成不了,道破是注定的,错不在你。而这些事,我从来没有拒绝过你。”
师尊同意和他在一起了?
东饮吾枕在柳自流颈间时脑子迷迷糊糊地想。
好后悔,不应该不问师尊就擅自行事。他果然是错的,只有听师尊话才是对的。
以后一定要乖乖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