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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笑里藏刀

第二日一大早,穆夫人发现齐儒寅凭空消失,当即在府里大喊大闹,彦州城的百姓们围在院墙外听得穆夫人就差把府衙掀个底调,好不热闹。

醉春楼的姑娘们一般午后才起,伺候汀兰的小丫鬟端着水站在门外敲了半晌,也没见汀兰起身。

“姑娘?汀兰姑娘?”

门未拴上,小丫鬟轻轻推开门,看见屋里一团糟,一个衣衫不整的中年男子躺在地上。

“啊——”

水洒了一地,盆也落在地上。

陶元柳皱着眉看屋里一团乱,他自是听说了今儿一早,齐儒寅的夫人穆氏闹着四处寻人,可人是怎么到他这里的。

齐儒寅眼下被自己人状告,他陶元柳不是很想沾这破事。

陶元柳问小丫鬟:“汀兰呢?叫她过来。”

“东……东家……今日一早奴没等到汀兰姑娘,于是想来唤姑娘起身,结果一开门……没见着汀兰姑娘的身影,只有齐大人躺在地上。”

陶元柳大踏步跨过水痕处,翻开汀兰的妆奁,里面的贵重首饰已被洗劫一空。

“筝兰!筝兰呢?把她带过来!”

如意赌坊的掌柜踉踉跄跄一路跑过来,惊扰了一路的洒扫丫鬟,水泼得四处都是,丫鬟们乌泱泱跪了一地。

“东家,今儿一早,筝兰不见了。”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陶元柳愤怒大喊,让下面的人去搜查,不论逃到天涯海角,都要将这二人追回来。

“老爷。”齐儒寅突然被敲晕,脸朝地倒下给眼角嗑出了个淤青,穆夫人杀到醉春楼来,却只是温柔小意地拿帕子给他上药。

“老爷买凶杀人,大不了偿命就是了,为何要躲着我和阿兄呢?”

齐儒寅挥开穆夫人的手,穆夫人拿着帕子停在半空,猛得站起身,将帕子甩在齐儒寅脸上。

“姓齐的你不要给脸不要脸,现在陛下盯着你,你还敢跑来醉春楼闹得满城风雨。换我是你早就自缢好保全大郎。”

齐儒寅忍无可忍,掐着穆夫人的脖子:“要不是你大闹,我在醉春楼怎么会让彦州人尽皆知;要不是你们指使,聂良义怎么敢背叛我!”

穆夫人觉得自己好像要命丧于此,双手在空中胡乱抓着,只见她拔出齐儒寅头顶玉簪,狠狠扎向齐儒寅,将他的脸颊划出一道深刻地血痕。

齐儒寅吃痛松开手,捂着脸踉跄后退,大喊道:“全都给我滚出去!”

穆夫人来时乌泱泱带了一群下人出门,众人没想到会目睹两位主人以命相搏的场景,皆跪在角落试图降低存在感,听见齐儒寅的话,都松了口气逃出门去。

穆夫人一手捂着满是红痕的脖颈,一手握紧玉簪尖处向前。

“泼妇!你个生不出蛋的东西!要不是刘氏亡故,我怎么会娶你!自打你进门,我齐府真是日日夜夜不得安宁。”

“我呸!你少泼脏水给我。府里那么多姨娘,府外你的女人也没少过,这么多年了谁的肚子有过动静?

“你这是亲手杀了自己妻儿的报应!你就是个十足的蠢货,生了个好男色的蠢大郎,一家子蠢货!

“当年有做江南道都转运使的岳父照料,还真以为是自己有几分能耐?岳父出事你第一个甩清干系,手上沾的血越来越厚……

“报应!都是报应!”

穆夫人一字一句毫不留情,直直往齐儒寅心头扎刀。

齐儒寅无礼抵抗,反复说着什么:“我没有!不是我!”

“好妹夫,律法中明文规定,朝廷官员一概不得狎妓,我劝你呀,不如递交辞呈做个富贵闲人的好,省得到时惹火上身。”

穆同知推门而入,似笑非笑道。

齐儒寅怒目圆瞪,穆同知慢悠悠继续道:“齐知州可莫要这样看着我,这都是国公爷的意思。”

穆同知向上拱手,笑里藏刀。

于黎叶澜而言,是一夜之间变了天,她从街坊口中听见齐家的乱子,便猜测出几分彦州此刻的动乱。

只是她刚收了行囊带着晚宁逃出去,就被穆夫人抓回齐家。

罗槲叶就这样站在巷口的人群后,眼睁睁看着黎叶澜被抓走。

晨霜问她:“您不帮她?”

“我若是想帮她,就不会让她还住在这。”

罗槲叶慢慢离开此处:“她是黎家人,和她的爹娘强占了忠勇伯府,将我和母亲赶出家门,我如何能以德报怨?况且,若不是她想利用我,在我面前怎么可能这样乖觉,初见时她还尚未遮掩本性。”

“伯府已经凑齐两千两,当日雨中留下她,也是让她保住了嫁妆。”

罗槲叶停下脚步,问晨霜:“黎文慎从哪筹的钱?”

“他将伯府值钱的土地、铺子卖给了穆同知,忠勇伯府只剩一具空壳。”

“我看他黎文慎这些年把伯府一扩再扩,不过两千两就逼得他变卖家产?”

“黎文慎空有爵位没有官职,依附着齐儒寅过活,平常时候挥霍惯了,其实并没有多少积累。”

罗槲叶突然停下,问及林谦何处去了。

林谦一直在驿站的小厨房里煮药,厨房里烟雾缭绕的。晨霜捂着口鼻挥开烟雾,但是无济于事,无奈道:“你躲在这里干什么呢,黎叶澜都已经回齐家了。”

林谦始终沉默地坐在杌子上,茫然无措地抬头。

“那……我这药……该如何给她?”

晨霜不想在这里待下去,若沾得一身药味如何能藏匿起来。

她没好气道:“你不如关了火去问问总旗,该怎么办。”

林谦当真关了火去寻罗槲叶。

“我是医者,黎夫人的身体经由我调理,我自然要为她负责。她受不得惊吓,这样横生变恐怕会出事,我放不下心。”

“会出什么事?”

“一个不慎,一尸两命。”

罗槲叶正在擦拭近段时日未能拿起的佩刀,锐利的刀锋折射出寒冷的锋芒,她听见林谦这话忍不住笑了。

“林谦,你是不是忘了,外祖父故去之后,你就是个仵作。况且……你当初并没能出师,严格来说算不得医者。”

“师姐。”林谦低下头,一滴清泪不慎滑落,“我想,澜姑娘应当是我此生唯一医治过的病患。我想知道死人的死因,更想让活人活下去。”

“林谦!你已经是锦衣卫的小旗了!收起那没用的仁心!我想你该清楚,我来彦州,便不会让黎家好过。”

林谦平复心情,转身离开。看见远处屋檐下,彩云一身缟素坐着绣衣裳。

她手中的红色布料红得刺眼,林谦撇过头,急匆匆离开。

彩云缓缓抬头,看着他走出来的那如黑洞的房门,目送着他的背影。

没过两日,齐府便传来黎叶澜早产,一尸两命的消息。

不用召大夫,黎叶澜也知道自己的身体怕是不行了。

她和晚宁带着包裹跑出门,跑吧……跑吧……哪怕跑不远,她也想离开。

就当是这混沌的一生里,最后一点挣扎。

刚转过几个巷子,穆夫人就派人来了。

她对丈夫这个继母并不了解,以往那几年处理晨昏定省,二人没有旁的交流。

被“请”回家前,她绝望地看着外面粗糙的泥墙,或许这次回了齐府,便再也出不来了。

恍惚间,她似乎看见那个不知真假的“姐姐”黎槲叶的身影。

可惜自己不能看见这个女人把齐家、把黎家、把整个彦州城都覆灭。

她幻想着那样的场景,癫狂地偷笑。

甚至没空去清点自己的嫁妆,黎家齐家瓜分后,想来是一个子也不剩。

回到齐府取走晚宁身契时,她腹痛难忍。

万幸忍着剧痛,已经将身契和方便携带的珠宝偷偷塞给晚宁。

“快走……我虽不是什么好人,但你待我真诚,我自然不会亏待你。这些东西能保你此生富贵,你离开之后去官府销去身契做个平头百姓,走得越远越好,再也不要回来,也不要被人发现。走……快走。”

晚宁泪眼婆娑,跪别黎叶澜。

黎叶澜虽然脾气骄纵,不过赏钱给得爽快,晚宁父母已过世,她侍奉黎叶澜左右多年,就是想攒了钱好赎身出去独自过活。黎叶澜既然给了她机会,她也不多说,收好东西立时走了。

黎叶澜赶走晚宁后,齐家很快乱成一团,因为黎叶澜发现自己身下见血。

她倒在血泊中,鼻腔口中满是血腥味,柔弱的指尖在空中划开一道没人看懂的痕迹,而后直直地坠落。

从大夫赶来,到确认是小产,再到黎叶澜血崩而亡,不过半日光景。

事情发生得太快,穆夫人还没反应过来。

齐家子嗣艰难,穆夫人还年轻,只因没有自己的孩子,早早就开始谋划自己的后半生,她还想靠着黎叶澜腹中胎儿呢,外面不比府里好吃好喝的供着,她拿了齐府的大权首件事便是抓黎叶澜回来。

可是……黎叶澜怎么就死了……齐家晚辈的希望怎么就死了!

“大公子呢?大公子人在哪?”

穆夫人觉得自己呼吸不畅,靠在心腹嬷嬷身上问道。

齐大公子衣衫不整,领着同样面红耳赤的小厮不紧不慢地过来。

他皱眉拧鼻:“怎么这么重的血腥气。”

听得继母说黎叶澜亡故,他也只是皱着眉摇头:“都怪这女人没有福气,生不出孩子。”

穆夫人自然是知道齐大公子只喜欢和美娇郎厮混,一有不舒心的事,对黎叶澜动辄大骂。

以往黎叶澜流产,多半是齐大公子打的。

穆夫人掐着嬷嬷的胳膊,咬着下唇。

齐儒寅狂妄自大,她嫁进来这么多年也没有什么管家的权利,索性甩手什么都不管。

就这样,她眼睁睁地看着黎叶澜从一个稚嫩的小姑娘,变成灰败的尸首,身体里的血一盆又一盆处理不干净。

她自然不会狠心怪罪自己,她可从未插手过黎叶澜的因果。

就是有些齿寒,有些惊恐,一个眼睁睁的活人就这样死在面前。

不过很快,她就想起黎叶澜的嫁妆。

之前和忠勇伯府已然瓜分了她的嫁妆,这么多钱财……此刻黎叶澜已死,不就理应由她独占么,穆夫人很快舒心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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