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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第一百八十九章

“你们什么时候去赣州?”

颜瑾听见戚廷蕴问出这句,也把脸转过来望着颜瑛。

颜瑛接过她表姐递来的酒杯,微微笑道:“大约五日后就走,却瑕说要先带我去趟福州把脚放了,如此正好休养一阵再到任上。”

颜瑾和戚廷蕴俱是一愣。

颜瑾看了看她姐姐裙边露出的尖趫小脚,又看了看她姐姐飞扬的眉眼,若有所思。

“他怎会想要你放脚?”戚廷蕴却考虑到了别处,“难道是因上回的事吓着了?莫非赣州那边竟有更凶险?”

颜瑛笑笑,安抚地道:“如今哪里没有些事?他本是问了我的意思,是我自己愿意放脚,想去外面多看一看。”

戚廷蕴明白了,又说:“从前我娘总说我的脚裹得不好,我纠结了好些年,这下我倒不必再去想了,说不准她老人家见你放了脚也过得好,心思也能变一变。”

“我去学了这个方子回来。”颜瑛笑容明亮。

戚廷蕴点头,爽快吃了口酒。

见颜瑾在傍边不作声,颜瑛便问她:“你和程公公商量好去京城的事了么?”

对着桌上两人的目光,颜瑾默了默,说道:“我还不知要怎么与他说,这几日他亲自带人搜查流寇同党,县里许多乱处他都去了一遍,嫠节堂……”

颜瑛旋即了然。

那日流寇在县中作乱,故意在多处闹事以掩盖目的,衙门里起火后囚犯纷纷夺门而逃,街头巷尾人人自危,嫠节堂那边也是事后才传来消息说有人因逃命发生了意外。

这个意外就是王秋儿。

这本不该是缇卫司管的案子,但是程回得知后却亲自去了堂子里,听说他只是沿着楼上楼下的血迹和脚印看了一遍,便推断出王秋儿是从楼梯滚下来摔着头才死的。

但那时候她为何不是在自己住的一楼往外逃,而是从余娘子住的二楼朝下走,现在已经没有人能知道了。

范婆子战战兢兢地说那时她也慌着,忙乱中只是好像听见余娘子在哭喊着女儿的乳名。后来有人看见二楼上瞎了眼的余娘子跌跌撞撞,念念有声地奔出了门,但却没有人再看见她回来,余氏就此失了踪。

那天程回看过王秋儿的尸体,看过楼前的血迹和脚印,听完了范婆子等人的说辞,最后平静地说了句“知道了”,便没有再提过嫠节堂的事。

他这几日空闲的时候只是把颜瑾看得紧,连她手背上一点擦伤都要亲力亲为照顾。

风清月圆,姐妹三人慢慢说着话吃完了一顿酒,与戚廷蕴道别的时候,颜瑛和颜瑾都已微红了面颊。

颜瑾又走了几步,在月光下停住:“姐姐。”

颜瑛回过眸。

“我有件事想与你商量。”她说。

***

程回从司狱里出来,细细向铜盆里净了手,又换上一身熏过香的衣裳,这才自己提着灯快步至卫所外,迎面朝静立在门前柳树下的颜瑾走去。

“今晚不是去和裴二奶奶她们小聚么?”他脸上泛起笑,在她身前停住脚步。

“嗯。”颜瑾轻应,说道,“我想起有些话要对你说,就不请自来了。”

程回含笑看她:“倒是我的荣幸。”

月亮和风灯交相映在他身上,把他的眉眼柔柔镀出一层光,颜瑾不觉望了他片刻,说道:“今夜月色很好,你想吃些宵夜么?”

程回毫不犹豫地点头:“好啊,你想吃什么?”

颜瑾心里惦着事,口中说着:“依你吧。”

便因着她这一句,程回转头就赁了艘船,索性叫人寻了骆驼担子搬上去。

月色溶溶,晚风带着湿润的浅浅凉意从水面上拂来,夜行船在远处晃动着点点灯影,岸边垂柳摇曳不止,似是在向离人挥手作别。

颜瑾接过程回亲手盛来的绿豆汤,抄起一勺尝了口,听见他问:“怎么样?”

“还不错。”她抬眸向他面前看去,“你不吃么?”

程回笑笑:“吃。”

他挑的是一碗淋了糖桂花的豆腐花,低头也尝了尝,颔首:“还不错。”然后问她,“你要不要尝尝?”

颜瑾摇摇头。

“真可惜。”程回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眼尾带着丝笑,“你错过了我难得喜欢的东西。”

她把他看着,半晌,在流水声里轻轻说:“我打算随姐姐他们去福州。”

程回动作微滞,少息,抬起脸向她看来。

“去多久?”他问。

颜瑾垂眸,摇了摇头。

“那,”程回说,“我过些日子去找你?”

颜瑾稍顿,仍是摇了摇头。

“我不是为了让你找我才走的。”她这般说着,慢慢扬起眼眸,与他目光相对。

“我想放脚,想去南江外面的地方看一看,我不想把自己困在一个太过狭窄的地方。”颜瑾斟酌了一下,说道,“就像嫠节堂里的人一样,永远只能等待,却从来走不出去,慢慢地也就不晓得其实自己除了等人,还可以有别的选择。”

她收起双手,交握叠放于身前,继续道:“我在南江,看见过一个女人不能不依附于男人过活是什么样子;余娘子和另一些人也让我明白,若是只把自己困在一方天地里,那看到的、听到的,就永远都是别人希望你之所见所闻。若是只能照着他人期望把自己规矩成一个样子,我不晓得那还算不算是自己。”

“我本是想去南京的。”她说,“其实你也应该知晓这个打算有多不上不下,你原先替我打算的就很对,我如要奔走前程,其实应该更放下一些。”

颜瑾在桌下攥起手心:“我如今才明白你当初的心境,并非对所有人来说成婚都是一个好的选择。”

“程回,我不想做只在你的羽翼下随便拨拨算盘,在无聊的应酬里消磨时光,等待你好不容易从你追求的那个位置上得空来看望我的守宅妇人。”

“我想你能是你,我也能是我。”

她认真看着他,一句一句,一字一字,都无比郑重。

程回良久没有言语。

他忽而轻轻一笑。

“你此番的算盘,拨得很好。”他含笑注视着她,却又好像有几分无奈,“只是怎么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颜瑾目中透出不解。

他便继续微笑说下去:“四邻药室那天之后,我想我决不能让你再离开我可及之处。”

她一怔,又浅浅垂下眸去,把交叠的双手握得更紧。

“我还是要安排两个人在你身边。”他说,“你既知计算现实,应知不必盲目拒绝好处的道理。”

颜瑾点点头。

程回看着她,又说:“明年中秋之前,我有机会见到你么?”

颜瑾不作声。

“那么后年?”他又问。

颜瑾默了默,回道:“或许,我在外面遇见许多人,像你说的那样,会变。”

“嗯。”他弯唇,几不可见地颔首,“那便是我不走运了,错过一个曾经心里有我的人。”

颜瑾没有说话,眼尾渐渐红了。

程回向身上拿出一张锦帕递到她面前。

“如果不想我去找你,”他说,“可要好好照顾自己。”

颜瑾接过手帕在眼下按了按,抬起目光:“你也要平平安安。”

程回点头应下,又笑着问她:“你真不尝一尝我这碗豆腐花?”

她看他一眼,不作声地拿起勺子,伸手向他碗中抄过一口豆腐花吃了。

程回半晌没有反应过来,盯着她,一时呆了。

“那个薛家胭脂铺的老板,”她忽然说,“若是和流寇没有什么关系,你就不要理他了吧。”

她低头浅啜甜汤,仿佛只是与他闲话平常。

他回过神,下意识攥了攥手指。

河风清徐。

水波微漾。

“好。”程回抄起一勺豆腐花,轻声应道。

***

檐外的雀鸟叽叽喳喳不知又鸣过了几阵,颜瑛无可奈何地望着她婆母裴大太太:“母亲,我当真吃不下了。”

裴潇忍着笑,接过她手里满满的汤碗,说道:“娘,我是去外地赴任,又不是流放,还不至于让莲姑吃不好饭的。”

裴大老爷一边吃着自己的,一边也笑。

裴大太太叹口气:“你是被你父亲养野了的,我自认命,但瑛姐与你不同,此去赣州,她为你难免劳心劳力,你可务必要好好待她。”

裴潇连连点头:“是是,若孩儿惹了娘子生气,父亲定到你老人家面前领罚。”

裴大老爷喉咙里一呛:“你干了缺德事,怎地是我领罚?”

“子不教,父之过。”裴潇一本正经道,“先贤之言也。”

裴大老爷额角抽了抽:“混账东西。”

话音落下,一桌人俱都笑出声。

明月从外面走来,向裴大太太禀道:“荷风轩来人说大奶奶到了。”

颜瑛也顾不上意外,立刻站起身来:“那我先去见见大嫂。”

裴潇轻拉住她的手:“待会我在藏书楼等你。”

颜瑛点头,别过长辈去了。

戚廷筠是专门过来给她送程仪的。

“之前兄长不是已给过却瑕了么?”颜瑛有些诧异。

“同他们兄弟没有什么关系,这是我给你的。”戚廷筠停顿了两息,低头向茶盏里浅啜一口,“我晓得你不缺,只这两日你从前医治过的病人就不知来了多少,但还望你收下。”

她抬起眼,说道:“那本《玉人备急册》,在那日我娘受惊摔倒时帮了我大忙,这个——便算是我谢过你了。”

颜瑛微微笑了一笑:“既然如此,那我便却之不恭了。”言罢,果然示意丫鬟把东西收到旁边。

戚廷筠见状,心口稍舒,又低头啜了两口茶,然后起身道:“那我就先走了,不妨碍你这里收拾。”

颜瑛送她出门,行至院门前,戚廷筠又想起什么,停步说道:“劳你帮我给颜瑾带句问候,你们娘家那位姨娘去了庙里后我也会让人多看顾着。”

颜瑛一愣,尚不知她提的这桩事从何而起。

戚廷筠见她这般反应,也就有些明白过来,因及时打住,随口扯了两句天气的话,自顾自脱了身。

颜瑛在原地站了片刻,目视她后影消失,便径行出院门,朝着藏书楼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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