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瑛和裴潇在水上远远看见戚府那边灯火通明,风中隐约飘来嘈杂的哭喊,间或夹着岸前一两声不甚突出的痰唾,明月高悬,蝇飞蚁聚。
夜行船向着苏州城一蓬风行去。
凌知府早差了人在踏渡等候,夫妻两个刚走下船,即被簇拥着往凌家府邸去了。
颜瑛是来为凌夫人出诊的。
薄雨初停,裴潇目送她由凌府的丫鬟引着进了后宅,正无声间,听得凌知府在傍边恨恨道:“这些海寇真是阴魂不散!”
裴潇转过脸来,见他眉间焦色,好言安慰:“府尊不必太过忧心,夫人吉人自有天相,我家娘子亦会尽心竭力。”又问道,“衙门可擒着那些海寇的活口么?”
他这一问,就见凌知府面上露出些难色来。
“我们里面说。”凌知府牵起笑,引他进了客堂。
两人分了宾主坐下,凌知府也不忙开口,等小厮端过茶上来,才慢悠悠叹了口气:“之前差人去南江请你们二位时不便细说,实则底下无能,当场让那些贼人走脱,因怕扰乱民心,现下也不好声张,所以暗中搜捕一事进展缓慢。”
“说来这事也蹊跷。”凌知府把眼望着裴潇,“近年苏州虽也不是没有流寇从水上侵入,但每回多是群无头苍蝇,不过遇人乱抢杀一通,从未像这次好似有备而来,借着黄梅雨时潜入挑着官眷下手,事后又迅速逃之夭夭的。裴翰林当初也参与了泉州大捷,可知这群人几时改了作风?”
裴潇略一沉吟,说道:“前线作战主在正面交锋,此番贼寇借水网流窜深入,又一改以往行事,我想,他们应是还未恢复对战之力,所以趁着福建职官变动之际,借梅雨时突袭劫掠官家富户,顺便搅动乱局。”
“我也是这般想!”凌知府“啪”一掌拍在扶手上,探身忙道,“所以决不能给他们捣乱的机会。”
裴潇道:“城中搜捕一事,大人可考虑借缇卫司帮手,不过贼寇既是有备,要加强布防还是需通告其他州县。”
凌知府扯着嘴角干笑了声。
裴潇见状,微顿,伸手端起了旁边的茶盏。
半晌,凌知府才又开了口:“眼下这考成之期已是不远,其他州县未必愿意为这偶然事件严阵以待,裴翰林也知张老先生的脾气,我们怎好令他老人家失望?至于找缇卫司帮手,倒是个好主意,只是我听说程公公刚刚到了苏州,他手里是办大案子的,我却不好拿这事相扰了。”
裴潇将入口的茶抿下,淡淡一笑:“府尊所言有理。”
“所以,凌某有个不情之请。”凌知府把眼望着他,“房下的伤势还需颜大夫多加看顾,裴翰林不妨也在城中多留些日子,一则不必连理分枝,二来眼前也好免了外人猜测;且阁下是泉州大捷的功臣,我还想多多向却瑕请教,万一那藏在暗处的流寇又有动静,你我也好协力保护苏州百姓。”
裴潇笑了笑。
仿佛屋外又下起了雨,耳心里蔓延嘈杂,让他想起京城那些雨横风狂的时候。
苏州的雨,京城的雨。
好在他早已习惯。
***
风把知府宅邸里的草木吹得东倒西歪,颜瑛迎着风,裙摆贴在腿上,她把脚步放得很慢,很稳。
走到前面来同裴潇会合,颜瑛又把凌夫人的伤情对着凌知府说了遍,因凌知府坚持要留饭,夫妻两人少不得又应酬了一番。
回到自家下处,颜瑛和裴潇手牵着手走在廊上,灯笼在风中轻曳,夜光把两个人的影子融作一团,颜瑛轻声问:“先前同凌知府说话,令你心情不好了?”
“没有。”裴潇牵了笑脱口而出,目光转过来落在她脸上,他顿了顿,旋而又是微微一笑,“嗯,是有一些。”
颜瑛停下来:“能对我说么?”
裴潇定眸把她看了良久,灯火映着她的脸,如同映着桃花。
他倾身拥住她。
颜瑛安慰地抬手抚上他后背,静静等着。
过了半晌,裴潇才开口把凌知府留他们在城中的深意说了,而后轻轻一叹:“他这是担心影响自己的仕途,又要找个合适的人,好于事发万一之时能替他在张阁老那里分担一二。”
颜瑛心中一惊,忙退身望着他:“这本是要紧的消息,如何能瞒着?况若当真事发万一,你怎么办?”
裴潇含笑看她,好似当真想了一想:“若当真事发万一,那么不管如何后果,我这般所为也算是活该了。”
颜瑛揪着他的袖子一推:“不许玩笑!”
裴潇莞尔,伸手来揽住她肩膀,静了静,继续说道:“此事麻烦在于,他毕竟是一府之尊;那些海寇接下来到底如何打算谁也无有脉络,若此番果然只是随机而动,现下早已远遁,那我便是小题大做,张阁老那里虽未必说什么,但恐怕也是不喜的。”
“至于缇卫司那边,也不便让人拿程回与我们的关系做文章。所以这消息如何递,却要费些思量。”
颜瑛听他如此说,皱眉略作思忖,忽道:“我心中有一念,正犹豫与你商量,这般说来,或许可行。”
“先前我为凌夫人看诊时,发现她的伤势有延误之状,因而致使她病情加重。”她说,“归根究底,还是城中缺少能应急救助的女医,那些坐馆医人碍于男女大防又只能草草做些料理,是以令伤者痛苦难愈。其实上回在杭州,我已深感人力有尽,只是我也晓得一般人家的女儿是不愿入这行的,药婆之中虽也有些愿意精进医术的,但终究杯水车薪。”
颜瑛说到这里,在胸中聚起一口气:“头里在凌府的时候,我才突然想到,若不求那些人入医道,只是先尽量多备些能用的后手——比如宅邸里的丫鬟——但凡能出三五个人跟我学一学急时处理外伤的法子,或许在事发万一之时也就能多些内宅女子受惠。”
言罢,她盯住裴潇的眼睛:“只是……我本有些犹豫如此是否显得自己太过张扬——”
裴潇忽然一把扶住了她的双肩。
“莲姑胸吞云梦,裴潇佩服。”他这般说着,眸中像盛着星光。
颜瑛怔了怔,面皮微烫,半垂了眼帘:“我也想着,你应是不会反对……”
裴潇爱惜地把她抱进怀里。
“你不必有半分犹豫。”他贴着她的额角,笑着说,“这是整个苏州唯有你能做的事,我家娘子如此了不起。”
颜瑛心头乱跳,鼻尖有些发酸,血液滚烫得在她身体里游走,激荡过处,越来越热。
“我话还没有说完。”她扯了扯他的衣服,“这件事若做起来,动静可大可小,不如我们寻个由头往大了做,说不定其他州县听说后也差遣人来,到时这消息自然也就好‘走漏’了。”
裴潇眉梢轻扬,笑容愈深。
他低头轻吻在她额际,说道:“托娘子之福,我已想到此事如何施为了。”
***
风把珠帘吹出轻响,屋外转眼飘来一团厚云,刚近午时,眼见又要下起雨来。
戚廷蕴挑起一块蜜饯递给颜瑾:“你弗要多想,现在外头谁不晓得你离开戚府时是带着病的?那丧礼他们自家里办得闹热,你不去也不少你个人,但若你勉强去了,只是给自己添累而已。”
颜瑾抿着蜜饯,垂眸露出笑来。
“难怪姐姐以前最爱和戚表姐玩耍。”她说,“同表姐这样的爽快人说话,教人心里熨贴。”
戚廷蕴也笑起来,脸上做出不满意的样子:“哦,那你是说莲姑现在同我不好了?回头我找她说说理。”
颜瑾只是抿着嘴笑。
“其实之前阿竹姐和义二奶奶来探望我,也是说让我留在家里休养好些。”她缓缓说道,“事到如今,我见他,或是他们见我,恐怕都是没有必要的了;人多眼杂,反而让好事者编排些话来说。”
戚廷蕴点点头:“这戚廷筠还算说了句好话。”
言罢,她“嘿”了声,自笑道:“如今提起她名字,我倒不觉喉中作梗了。”
颜瑾露出疑惑。
戚廷蕴犹笑着摆摆手:“无事,我自家过去闲得慌。”
两人正闲话着,郭琴儿忽然来了。
“蕴姐也在呢?”她笑吟吟摇进门,向颜瑾身前的凳上坐了,一面把眼向屋里瞥了圈,“瑾姐今天觉得身子如何?”
颜瑾客气道:“起居坐卧无有什么大的妨碍,谢姨娘关心。”
郭琴儿笑着点头:“那就好。”随即又问,“大姐可有消息回来给你们么?”
多年同一屋檐,颜瑾对她的性子倒也多少有些了解,此时见郭琴儿摆出来探望自己的模样却省了闲话的耐心而直问着颜瑛,便知有些异样,因道:“姨娘是听说了什么消息?姐姐去给凌知府的夫人看诊,想是需得耗些时间。”
戚廷蕴也跟上问:“郭娘子是寻莲姑有事么?”
“不是不是。”郭琴儿笑着,手没安放处似地随意向碟中捡了颗蜜饯咬进嘴里,俄而,又把颜瑾盯着,压低了些声音,“听说凌知府要让大姐在苏州城里教授人学药,我寻思这里头像是有些古怪,凌夫人那里不是还病着么?府尊匆忙请了他们夫妻两个前去,怎地又突然筹备起闲事?若大姐那里能捎来个消息也好,不然我这心里舂凹谷似地,总怕是苏州城里出了什么大事。”
她一面说着,一面有意无意往颜瑾脸上觑。
颜瑾有些发愣。
她不由向戚廷蕴看去,戚廷蕴也正向她看来,目光交汇,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猝不及防的愕然与担忧。
颜瑛至今还没有送消息回来。
“该不会……”郭琴儿试探地道,“比上回有流寇抢掠还糟糕吧?”
颜瑾回神,旋正色道:“姨娘弗要乱想,此番有姐夫陪着姐姐一道,既县衙和裴府那里都无有什么动静,说不准这就是府尊临时起意,见姐姐医术了得,又觉来县里请人到底麻烦,所以才想出这个办法。”
郭琴儿还未有开口,外面又走来下人禀道:“程卫公来探望娘子。”
颜瑾正惦着颜瑛那头,闻言也无暇他想,当即起身:“叫他进来。”
话音落下,屋里诡异地静了两息。
郭琴儿扬起脸把她望着,双眼微瞪,一张惯用的巧嘴半张,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戚廷蕴也是面露诧异。
颜瑾随即反应过来,耳根浅热,因清了下嗓子,故作无事地重新接道:“请程卫公堂屋里坐。”
言罢,她抬起下巴,轻整衣摆,转头问面前两个人:“一道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