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慕容泽仿佛料到她会这样说,语气淡然无波:“既事态演变成这样,也不是你我能改变的。清染妹妹,此事就此为止吧。”
话音落下,慕容泽没有多余留恋,转身便要离去,决绝又干脆。
没有犹豫,没有不舍,甚至没有一丝回望。
那一刻,燕清染心底那层坚硬的骄傲铠甲,彻底碎裂。
难道她真的要嫁给瑞王吗?
她素来高傲,从未对任何人卑躬屈膝,从未这般狼狈难堪。可看着他冷漠决绝的背影,所有体面、傲气、矜持,尽数土崩瓦解。
她知道,他这一走,二人之间便隔着楚河汉界,再也没有任何理由缠着他。那曾经蔓延的情愫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她再也顾不得世家贵女的矜持,顾不得脸面尊严,快步上前,伸出双臂,一反常态从背后紧紧抱住了他。
柔软的身躯紧紧贴合他微凉的后背,绯红衣裙缠绕着墨色衣袍,刺眼又突兀。她双臂用力收拢,指尖死死攥住他胸前衣襟,力道颤抖,像是怕一松手,这人便会彻底消失在自己生命里。
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滑落,砸在慕容泽的衣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她将脸颊轻轻贴在他宽厚冰冷的背脊,声音哽咽沙哑,褪去所有强势傲慢,只剩卑微到尘埃里的哀求。
“不是这样的,三皇子哥哥,不该是这样的。”
往日清亮骄傲的嗓音,此刻碎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与压抑的哭腔:“我知道往日里我仗着你对我姐姐的亏欠,我对你多有任性。那枚扳指我可以还给你,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我不要嫁给瑞王,从很早很早以前,我就喜欢上你。”
滚烫的眼泪源源不断浸湿他的衣襟,她肩头剧烈颤抖,卑微挽留,字字令人动容:“我知道我性子骄纵跋扈,比不上姐姐温柔大方。年少之时,我总跟在姐姐与你身后,看着姐姐仰慕你的才情风骨,我也悄悄动了心。可我知道我不能,你将来会是我的姐夫,不敢逾越半分。直到姐姐离世,我心中那点克制彻底崩塌,我刻意将所有罪责归咎于你,处处与你作对、百般纠缠,不过是因为,这是我唯一能名正言顺缠着你的理由。”
“我可以改,我可以收敛所有傲气,我可以安分守己,我甚至可以不计名分,不求荣王妃的尊荣……”
“你不要推开我,好不好?”
雅致隔间内,寂静无声。
唯有少女压抑细碎的哭声,轻轻回荡,温柔又破碎,裹着数年藏而不露的暗恋。
慕容泽背脊僵硬,周身冷意凝滞。她能清晰感受到身后女子的颤抖与无助,能透过衣料感知她温热的泪水,心口微动,却无半分情爱,只剩一丝浅淡的恻隐。
她抬手,指尖悬在半空,终究还是缓缓落下,克制而疏离,轻轻掰开她箍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动作温和,却不带半分犹豫,没有一丝怜惜余地。
“清染,别执着了。”
慕容泽的声音依旧清冷,褪去了几分寒凉,多了几分无可奈何的温和,“本王一直当你是妹妹,本王的心,早已给了旁人,再也腾不出半分位置。”
“纵使你万般好,于我而言,也终究无缘。”
“她是谁?是风涟雪还是寒凌瑶?”燕清染泪眼婆娑,死死追问,不肯放过最后一丝希冀。
慕容泽没有回答,她硬生生挣开她的怀抱,没有回头,不曾侧目,挺直的背影冷漠依旧,一步步踏出隔间。
看着他远去的步伐,燕清染歇斯底里道,“慕容泽,你当真要如此绝情吗?将来不要后悔今日的决定。”
晚风穿堂,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刺骨寒凉席卷整间隔间,吹散了满屋茶香。
桌上茶水彻底凉透,余韵散尽,徒留一片荒芜。
燕清染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烛火摇曳不定,明明灭灭的光影映着她一身绯红孤影,美艳的脸庞布满斑驳泪痕,往日桀骜张扬的眉眼彻底失了神采,心底只剩满腔落空的愤懑与蚀骨的不甘。
…………
朝堂上风云骤变,针对慕容恒的打压层层加码,步步致命,全然不留半分退路。
先是翊王府多年暗中经营的商铺、田产尽数被查抄封没,数十年积攒的家财一朝散尽,府中钱粮彻底断绝,难以为继。府内仆从、侍卫人心惶惶,纷纷四散出逃、另寻生路,王府根基顷刻崩塌。
而后,昔日依附、追随慕容恒的一众朝臣,尽数被慕容泽借故清算贬黜。人人趋利避害,纷纷改换门庭,转而投靠瑞王与荣王阵营,朝堂之上,再无一人敢替落魄的翊王发声求情。
最致命的是,潇湘阁冒犯王妃一案被重新翻查定罪,所有罪责尽数坐实,蓄意构陷、折辱皇室宗妇的罪名牢牢扣下,慕容恒彻底沦为朝野唾弃的罪人,再无半分洗白可能。
被重兵软禁在府中的慕容恒,彻底沦为无路可逃的困兽。
府外禁军层层围堵,滴水不漏,插翅难飞;府内人心尽散,亲信或失踪、或被抓、或倒戈,昔日簇拥左右的幕僚谋士死的死、逃的逃,寥寥数人苟延残喘,再无助力。
每日传入府中的,皆是他罪加一等、陛下即将下旨赐死的消息,日日被猜忌与绝望磋磨,心神俱疲,几近疯魔。
绝境彻底成型。
翊王府主院,一片狼藉,器皿碎裂满地。
慕容恒披头散发,眼底猩红可怖,数日不眠不休,早已没了半分皇子威仪,浑身戾气癫狂。身侧站着吴宇和方玉麟。
他死死攥着从宫中传回的斥责圣旨,指节用力到泛白、颤抖。
“父皇厌我,母后和舅舅被牵连,连燕家都要倒向慕容煊……”他低低嘶吼,声音嘶哑破碎,“全是慕容泽!是他步步紧逼,是他蓄意构陷。他要置我于死地!”
吴宇跪在地上,面色惨白,连连叩首:“殿下,事已至此,大势已去,不如请罪求和,或许尚能保一命!”
“求和?”慕容恒骤然狂笑,笑声凄厉疯狂,满是绝望与怨毒,“我拿什么求和?慕容泽手段狠戾,斩尽杀绝,我与他不死不休,他就没打算让我活!我安分是死,请罪是死,左右都是死!”
他步步被逼,退无可退,所有隐忍、侥幸、期盼,尽数被慕容泽的雷霆打压碾碎。
原本的惶恐畏惧,彻底扭曲成滔天反骨。
他猛地抬手,一把揪起吴宇,眼底是破釜沉舟的疯戾:“既然父皇偏心寡恩,慕容泽阴狠歹毒,这南楚江山,容不下我慕容恒,那我便掀了这棋局!”
吴宇惊骇失色:“殿下!您万万不可动谋逆之心,此事一旦踏出,便是万劫不复!”
“万劫不复?”慕容恒目眦欲裂,“我如今已是阶下囚,身败名裂,一无所有,早已是万劫不复!与其坐以待毙,等着慕容泽送来赐死圣旨,不如拼死一搏!”
他彻底疯魔,胸腔里只剩无尽的恨意与不甘。他恨慕容泽的赶尽杀绝,更恨父皇的冷漠绝情。
说着,他朝方玉麟问道,“先生,你说呢?”
凭什么慕容泽可以手握重权、深得帝心,坐拥旁人倾慕?凭什么他一朝失足,便落得众叛亲离、必死无疑的下场?
“殿下既已决定,那便放手去搏。”方玉麟郑重的点了点头。
吴宇激动道,“方玉麟,你是何居心,为何不拦着殿下?”
“传我密令。”慕容恒松开手,身形踉跄,语气狠绝刺骨,“集结暗中留存的死士与私兵,尽数潜伏入宫。吴宇,你即刻暗中出府,秘密将我舅舅请来府中议事。”
吴宇问道:“殿下,您要做什么?”
慕容恒抬眼,眸底漆黑嗜血,一字一顿,杀意凛然:“父皇既视我为弃子,不念父子情分,那就别怪我这个儿子。”
“待我掌控皇城,便亲手斩了慕容泽,我要让所有欺我、辱我、弃我的人,尽数陪葬!”
绝境之中,再无理智可言。
夜色沉沉,杀机暗涌。
翊王府的密令悄然传出,藏于京城各处的私兵死士悄然异动,暗流汹涌,直指皇宫。
风起叶落,月色凄寒,慕容泽静立廊下。
听闻石晨传回慕容恒决意谋反、暗中筹备弑君下毒的消息,他眼底无半分意外,唯有一片寒凉漠然。
他要的,从来都是这个结果。
“继续盯着。”慕容泽望着紧闭的院门,声音低沉冷冽,“等他毒入帝身、兵临宫墙,再收网。”
朝堂血色棋局,终是落子收官,即将掀起一场惊天宫变。
……
倏忽月余。
隆冬骤至,寒风凛冽,京城漫天飞雪。皑皑白雪覆盖了宫墙琉璃、长街瓦檐,将整座繁华帝都裹入一片苍茫素白之中,寒意浸透肌骨。
与此同时,皇宫禁中骤然传出惊天噩耗。
南楚帝晨起之时,突发心腹绞痛,气血翻涌不止,当场呕出数口黑血,直直瘫倒龙床,昏迷不醒。龙体一日衰过一日,日渐颓败。宫中太医尽数齐聚养心殿,诊脉之后,人人面色惨白,跪地不敢言语。帝王脉象紊乱微弱,毒入五脏六腑,是慢性剧毒缠身,日积月累侵蚀心脉,早已回天乏术。
没人知晓,慕容恒早已买通养心殿近身内侍,连日在帝王汤药、茶点之中掺入微量腐心毒。药性温和隐匿,日日浸润,循序渐进,无痛无迹,待到察觉之时,早已毒入骨髓,药石无医。
短短半日,昔日威严坐镇朝堂的帝王,彻底垮塌。
龙床之上,南楚帝面色灰败如纸,唇色乌青,双目浑浊无力,往日的帝王威严荡然无存。他终日缠绵病榻,时而昏沉昏睡,时而痛得浑身抽搐,四肢冰冷,气息奄奄,仅剩一口残喘吊着性命。
太医轮番施针灌药,只能勉强维系心脉,延缓死期,却终究无力回天。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陛下时日无多,大限将至。
噩耗传开,皇宫瞬间陷入死寂的恐慌。六宫紧急戒严,朝堂全面停摆,文武百官人心惶惶,朝野流言四起,满城动荡不安。储位悬空、帝王病危,煌煌南楚皇城,宛如一座无人掌舵的飘摇危楼,只需一阵风雪动荡,便会彻底倾覆。
随着南楚帝轰然倒下,朝中各方势力彻底蠢蠢欲动,夺嫡之争摆上台面,再无遮掩。
朝野上下人人心知肚明,最有资格角逐储君之位的,唯有两人——瑞王慕容煊,与荣王慕容泽。
瑞王慕容煊身份尊贵,性情温润,数日前刚奉旨迎娶燕清染入府,身后坐拥远驻西域的数十万燕家军撑腰,麾下文臣云集,根基稳固,占尽名分与外戚优势。
而荣王慕容泽,手握京郊数万精锐将士,兵权在握。此前他一手妥善处置徐州水患,安抚流民、整肃吏治,民心所向,声望鼎盛,朝野大半武将皆归其麾下。
两相权衡,局势一目了然。西域燕家军远在边陲,千里迢迢难以及时驰援京城,而慕容泽的京郊近军近在咫尺,兵锋可控皇城。未立储君、帝王病危的乱世棋局,大势已然偏向荣王慕容泽。
风雪愈盛,鹅毛大雪漫天飞舞,簌簌飘落,覆满皇城山河,掩去浮华,暗藏杀机。
大觉寺内,慕容泽玄色暗纹锦袍庄重沉敛,外罩一件素色狐裘披风,墨发玉冠,身姿挺拔孤绝,孤身立于禅院偏殿之内。殿内青烟袅袅,檀香清浅,静谧肃穆。
她亲手捧着一方漆黑灵位,牌位之上,“风涟雪”三字笔锋清隽,镌刻入骨。
指尖轻轻拂过微凉的牌位,经年浸淫权谋杀伐的凛冽气场,在此刻清冷禅意中稍稍收敛,褪去了朝堂之上的冷戾锋芒。
今日大雪,她避开朝堂纷争、宫闱暗流,孤身前来大觉寺,将她的牌位安放于清净禅院,岁岁供奉,以求她来世安稳,无忧无灾。
“小雪,你素来喜静,古寺清幽无尘,再无俗世纷扰,无人敢扰你安眠。生前我以荣王妃虚名将你束缚,困你于王府桎梏。我知你定是不愿死后仍被这世俗名分困宥。今日将你安放于此,自此清风为伴,禅音为友,岁岁安宁。”
“你且再等等。”
她垂眸望着灵位,眼底掠过一丝凛冽寒芒,转瞬又归于温柔怅然,字字郑重,掷地有声:“过不了多久,所有害过你的人,我必一一清算,血债血偿,绝不姑息。”
风雪穿窗而入,卷起细碎白雪,落在她肩头、发间,转瞬消融。
慕容泽静静伫立在灵位前,垂眸默然,周身孤寂清冷,与窗外漫天风雪融为一体,落寞而决绝。
古寺山门之外,风雪更急。
一辆形制雅致、规制端庄的王府马车静静停落于风雪之中,车轮覆雪,马鬃凝霜,悄然停驻在古寺石阶之下。
车帘被一双纤细白皙的素手轻轻掀开。
率先落地的是一袭月白长衫,外罩轻盈素雪裘衣,衣袂裁雪,不染纤尘。女子身姿清瘦挺拔,体态端雅温婉,眉目温润疏朗,自带一身绝尘脱俗的清冷风骨。
漫天飞雪簌簌落于她的发间、肩头、衣袂边角,点点碎白,衬得她眉眼干净澄澈,宛若月下谪仙踏雪而来,清雅脱俗,淡而夺目。
“喜儿跟着便好,你们都在外面候着。”女子泠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