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抓错人了。
看着那双渐渐暗下去的眼睛，杰洛特下意识地松开手掌，放任乌尔比安的身体沿着墙面瘫软下去。
教授捂着自己已有了淤痕的脖颈，在身后的建筑上借力稳住身形，艰难地调整着呼吸。
他把动静控制的很好，哪怕是那栋庄园外的卫兵，也只是在那一声撞击声后微微侧了侧头，自然地认为是失足的野猫。
“你跟踪我?”杰洛特没有对无辜者发怒的习惯，但如果这位看似无辜的教授有什么别的心思，那就另当别论。他小心地压低了声音，握着拳头上前几步，将乌尔比安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我在找我的学徒。”教授费了些力气，才将猎魔人从自己的头顶推开，“你在半夜潜入奥森福特学院的教室，接着又匆匆忙忙地从那里离开，在街巷里神情凝重地奔走。这一切的举动，难不成是因为你对朱利安憎恨至极，希望确认他消失得彻底？”
朱利安。
听到这个名字，杰洛特松开了自己的拳头，神情复杂地收起那一套逼问的架势，在乌尔比安警惕和怀疑混杂的目光里朝着他伸出手。
“朱利安·阿尔弗雷德·潘克拉茨”，这是丹德里恩的全名，而自从他毕业后得意地用这艺名活动起来，会这么喊他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
如果不是他将猎魔人视作真心朋友，这个名字恐怕还在大诗人的肚子里藏着。
现在它出现在这里，倒是避免了一场闹剧。
“你……”杰洛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乌尔比安猛地拽了一把。他顺着手臂上传来的力道往里撤，堪堪躲过一批聊着天的巡逻卫兵。
“我曾经是他的同学，现在是他的同事，或许还算得上半个朋友，如果你想知道这些的话。”猎魔人的提问被乌尔比安猜的清清楚楚，在说完这些没什么用处的情报后，教授又转头朝着他提问:“你又为什么会来到薇莉娜夫人的宅邸?”
“谁是薇莉娜夫人?”
“一位公爵夫人，据传言说她与丈夫分开住。”
“……嗯?”杰洛特挑起了眉。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这是朱利……丹德里恩自己说的。他说这位夫人‘可亲又可爱’，‘完全沉迷在他的魅力里’，而我刚刚好在准备那天上课的教材。”
“嗯哼。”杰洛特无所谓地应道，把视线在庄园的几个窗户移来移去。
丹德里恩会在这位夫人手中吗？又在哪一个房间里?在不清楚薇莉娜夫人目的的现在，这实在是个有些困难的问题，毕竟面前的庄园实在是大的惊人。
基于薇莉娜夫人‘完全沉迷在他的魅力里’，杰洛特倒是不担心丹德里恩的人身安全，他有的是时间慢慢搜。只是……
他侧过脸，瞥了一眼低头在口袋中摸索着什么东西的乌尔比安，思考了一会儿，才想起那个被波及到的女孩的名字。
斯卡蒂，她的情况倒是可能有些不容乐观。毕竟贵族们一个两个都是被权力宠坏的傻瓜蛋，保不准就会对不起眼的平民下手。
“我要翻墙进去。”
这句话来的突然，杰洛特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它从谁的口中说出。
乌尔比安很冷静地用扎带缚住袖口，又在手中的药剂瓶上多系了几圈。他扯了扯它们，确保万无一失后，这位语出惊人的教授才把目光投到猎魔人的身上:“你能屏气多久?”
“八分钟左右。”杰洛特看着他又晃了晃瓶身，重新将容器里的东西混匀，保守地回复道。
“三分钟就够了。”乌尔比安示意猎魔人跟着他走到围墙边，再把他托举上去:“等下你得接住我。”
杰洛特大概猜到他可能会做些什么，倒也没有反对这个计划的打算，毕竟如果乌尔比安不提，他自己可能也会在大闹一场后闯进去。但考虑到面前人的教授身份，他还是轻佻地向他发问:“你就不担心被这位夫人揭发出去?”
“我不在乎这个。”乌尔比安低头看了他一眼，接着又盯紧了那些在树丛中闲散着穿梭的护卫:“我会在五分钟左右的时间清醒过来，你得把我一起带进去。”
他在猎魔人的肩膀上意义明确地踩了几下，当做是杰洛特有试图违约行为的警告。
猎魔人故意地活动起自己的手臂，在他暗含不满的视线里无辜地摊开双手，重新扶稳教授的双脚。
杰洛特很清楚地听见乌尔比安轻轻地“啧”了一声，但炼金教授并没有发作。
他谨慎地拧开手中试剂的瓶盖，然后在大约一分钟后，从扶稳着的墙边一头栽下，被杰洛特稳稳当当地接住。
其实如果把乌尔比安放在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看在丹德里恩的份上，杰洛特还是没选择做个言而无信的家伙。他把同样陷入昏迷的教授背在身后，从墙根边上跳起来，单手抓紧了砌起的砖石，盔甲下的肌肉猛地发力，就将他们两个都甩进了庄园内，稳稳地落在地面上。
他沿着那条干净的石子路往里走，略过脚边呼呼大睡的守卫，只觉得这弯弯绕绕的花园迷宫实在是太过于烦人，面前的草墙要是能被伊格尼法印一下全烧了那才最好。
在他好不容易走到中庭的水井边时，乌尔比安的手指轻轻地抽动起来。
杰洛特靠着水井将他放下，让这位大教授借着冰冷的石头醒醒神，正想着观察观察附近的情况，却听到左侧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清脆声响。
一个灰发蓝眼睛的女孩长大了嘴，震惊地看着他们，一只空荡荡的木桶从她的脚边跑过，咕噜噜地滚进了附近的花丛里。
他眼神一厉，小心地屈起了无名指与小指，对着那个陌生女孩屏气凝神，亚克西法印蓄势待发。
“教授!”灰头土脸，以至于完全看不清领巾的女孩下意识地呼唤起来，但她立刻就想起了自己身在何处，接下来说话的声音就刻意地缩小了些许:“你也被绑架了吗？”
如果杰洛特不是猎魔人，这点声音完全传不进他的耳朵里，而乌尔比安也显而易见地没有没听见她的话:“……我听不清，斯卡蒂。”
他有些狼狈地扒着井边站起身来，对着自己的学生招招手，问她:“你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我被绑架了。”斯卡蒂凑过来扶住他，“在被一个妇人看到的时候，她很生气地骂我‘讨厌的老鼠’，‘他用来打发时间的玩意儿’，然后又要我尝尝痛苦的滋味，就接着把我打发来花园舀水了。”
除了她自己，在场的人一时间都有些无言，杰洛特哼哼笑了两声，问她:“你那个教授，丹德里恩呢？他在哪里?”
“丹德里恩不是我的教授，我只是去帮忙搬东西的。”斯卡蒂生气地看了他一眼，但她还是在思索片刻后回答起猎魔人的问题:“应该在二楼。那个妇人说像我这样的仆人只能住在一楼。”
乌尔比安揉了揉她的头发，又把它们打着这结的那几缕小心地解开。
剩下来的事情可比他们潜入要轻松多了。
杰洛特往公爵夫人的面前一站，他都不用拔剑，这个女人被猎魔人凶神恶煞的脸一吓，立刻就哆哆嗦嗦地攥紧了自己的裙角，哭叫着呼唤起他朋友的名字来。
丹德里恩无奈地现身，铆足了劲儿朝他使眼色，示意他们到了外面再解释这件事。
这场绑架案的起因其实很简单。
薇莉娜夫人与丈夫的感情并不深厚，而丹德里恩恰好巧而妙地闯进了她的生活里。凭借着他英俊的外表，和那有些风流的才气，这位漂亮可人的夫人就和所有与大诗人交往过的女性一样深深爱上了他。
可在讨人喜欢的同时，丹德里恩本身又有着令人咬牙的一颗漂泊心。他当然爱薇莉娜，他爱每一个出现在他面前的女性!
在歌蕾蒂娅，那名出身比薇莉娜夫人更高贵的女公爵来到奥森福特前，她得意地为此沾沾自喜，因为只有她这样有魅力的女人才能抓住他的心。
但丹德里恩突然的冷淡使她恐慌，她想起从前那些孤单的日子，当然不愿自己喜欢的情人从身边离开，转投到其他人的怀抱里去。
薇莉娜夫人对着身边的仆人哭诉，而她身边那些忠心的仆人见不得她的泪水，于是在一道道随着传话扭曲起来的命令下，丹德里恩就被这么绑到了她的宅邸。
至于无辜被波及的斯卡蒂，谁会去想抱着乐器的漂亮女孩到底和丹德里恩是什么关系呢？
彻头彻尾是闹剧一桩。乌尔比安这样评价道。
他和斯卡蒂现在正和杰洛特，丹德里恩坐在奥森福特最好的餐馆旁，面前的烤肉冒着滋滋的油花。
据丹德里恩本人所说，这是他的歉意，那么他自然让斯卡蒂挑着贵的东西点。
他的学徒的额头红彤彤一片，现在正小心地清点着自己的报酬。乌尔比安刚刚才敲过她的脑袋，现在不用看也知道，斯卡蒂已经决定要拿这些钱去买件顶顶好的东西，当做礼物送给她那学雕塑的好朋友。
事实上她买什么都行，因为作为小有名气的艺术家，劳伦缇娜其实什么都不缺，但她总是会笑嘻嘻地收下斯卡蒂的礼物，导致女孩在这一点上一直都是这样犹豫不决。
不过这是她的交友，或许他还是不要插手太多比较好。
乌尔比安这样想着，把口袋里的半张布告藏得更深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