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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调换

苦海之境里面没有日夜之分,这里长久昏暗,窥不见时间何时流逝,只知道当有魑魅受够了刑罚可渡化时,渡世修者便会缓缓而至。

修者的七彩天衣飘飘如九重天上圣洁霞光,挥动间散下无量修为,荡去魑魅心中恶念,使其脱离这残酷苦海。

如往常一样渡化魑魅后,苏清晚回了大愿殿,沈荒和席沉修在门口等着他。

席沉修先迎了上来,沉默的跟在他身后,再与他一同往沈荒面前走去。

沈荒嗤笑一声,望着席沉修:“你这小鬼,这么点路也值得你去迎?”

席沉修瞟他一眼,并未理会,眼神一直落在苏清晚身上。

苏清晚在沈荒面前站定,说道:“苦海之主那里吾以安排好,晚些时候便可入无间苦海。”

沈荒抬手轻点眉心,若有所思的样子,“你确定这样当真能瞒住九重天上那位?”

苏清晚缓缓抬头,看着昏暗的天,沉默许久后才说道:“不确定。”

沈荒一愣,“你竟然不确定?”

苏清晚掐指弹一下身前璎珞,叮的一声清脆悦耳。“平生第一遭,谁能确定。”

沈荒没忍住翻一个白眼,撇过头瞅着席沉修,问道:“他一直这样?”

不等席沉修回答,苏清晚接着道:“不过吾有八成把握。”说完,他看向沈荒,神情自若,眼神平静,语气舒缓的继续道:“剩下两分,赌吾能胜天道。”

沈荒闻言长呼一口气,撇撇嘴:“天道是个什么东西,比这苦海之境还腌臜。”

“所以,吾有八分把握。”苏清晚眉眼微垂,嘴角微抬,漏出一个十分不明显的笑意。

“行行行,咱们这就开始吧。”沈荒抬手卷起衣袖,漏出苍□□瘦的小臂,跃跃欲试的对着苏清晚挤眉弄眼:“我倒要看看你究竟能不能安然无恙的脱身。”

“走吧。”

苏清晚朝着大愿殿内走去,席沉修紧随其后,沈荒落后半步,回头看了一眼黑黝黝一片,没有一点光亮的苦海边际,摇摇头嗤笑一声,继而追着两人的脚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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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旷的房间里只有一张方方正正的木桌,桌子中央摆着一个小陶碗,碗里面装着半碗红朱砂,四个角落均放着一个木雕,雕的是青面獠牙、三头六臂的小鬼,小鬼的六只手上又各持着一个圆盘,盘中纂刻一个潦草的卍字符。

小鬼背后有一个针孔,里面源源不断流出红色朱砂,顺着桌子的四条腿,缓缓往地面上蔓延。

苏清晚立于方桌前,双脚所立之处,环绕着一圈诡异的图案,像是迂回婉转的结,又像是胡乱画的线,没有什么规律,却有丝丝七彩微光浮现在哪些线条上面。

再往外些,是一个巨大的、按照星宿排布规律所画的图案,每个星位为一个点,将地面变作浩瀚的星空。

苏清晚双手垂在身侧,臂钊上的忍冬花纹浮现猩红色泽,像是流淌着的血液,身前的璎珞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他面无表情的看着站在桌子对面紧闭双眼的沈荒,然后一手结法印,一手按在自己眉心。

一道金光自苏清晚眉心溢出,起初如烛火照亮一隅,最后明晃晃如闪电,霎时间后消失殆尽。

沈荒的眼睛骤然睁开,眼神如幽深古潭,而他对面的苏清晚却是低头看一眼自己身前璎珞,然后对着沈荒挑眉戏谑一笑:“几十万年不曾穿这身天衣了,还是一如既往的厌恶。”

一直守在一边的席沉修见状了然两人成功换了灵识,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对着沈荒道:“修者,可有感觉到什么不妥?”

沈荒,也就是真正的苏清晚闭眼片刻,然后摇摇头:“一切无碍。”

“能有什么事?就是修为低了点,我这副身子可是用了将近百万年的,比你家修者的身子耐用多了。”沈荒说着,往后退一步,出了那个脚下的怪圈。

苏清晚看向席沉修,“修为比我想象中的低了些。”

沈荒一听,双手在身前摊开:“我起初就告诉过你,我现在的修为可不高。”

“无碍,等到了无间苦海,我来保护修者。”席沉修说着,眼神灼灼的看着苏清晚。

沈荒嗤笑一声,瞥一眼他,“可让你找到机会了,往日里他无量修为傍身,可没有让你做英雄的机会。”

“沈荒,慎言。”苏清晚语气冷冽,看着沈荒。

沈荒挑挑眉,捋一把臂弯间的天衣,闭嘴不再多说话。

苏清晚走到席沉修身边,对着沈荒说道:“待我入了无间苦海,若九重天上那位找你,想借口推掉就行。”

“那是自然,我和他可是老熟人,保不准他一眼就认出我来。”

苏清晚点点头:“无量修为在你身上,你便做好这渡世修者,瞒过天道。”

沈荒抬手结印于身前,没了那副不正经的样子,倒有几分矜贵,他眉眼低垂,装模作样的对着苏清晚说道:“吾本就是渡世修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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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沉修虽然诞生于苦海,又困于苦海受刑几千年,早该知晓苦海里面是如何的残酷,但是等到入了无间苦海,才明了,苦海之于无间苦海却是小巫见大巫。

苦海里面的刑罚不过千刀万剐,烈火烧心,是真真实实能感觉到的□□上的摧残,而且往复之间好歹有空隙让人喘息,但是无间苦海里面却是摸不着看不见却让人一刻都无法忍受的折磨——呼吸时,能感觉到嗓子里像是吞了千万根针、眨眼时眼眶里面像是被人撒了盐,火辣辣的疼、脚落地时像是踩在了刀山,想站稳就要痛的入骨、还有裸露在外的肌肤,像是放在烈火上炙烤,但是又看不见半点伤痕,永远没有失去知觉的时候。

他转头看一眼面色如常的苏清晚,想到他当初孤身一人跳入这无间苦海,遭受无尽折磨,身上的痛意又多了一分,只怪自己当初将他救出得太晚。

“能忍吗?”苏清晚看一眼脸色惨白的席沉修,问道。

席沉修点点头:“可以的。”说完,他吐出一口浊气,试探性的问道:“修者,眼下你修为不比从前,要不我渡些修为于你,你也会好受些。”

苏清晚摇摇头:“没必要。这种痛楚并不会因为自身修为高低而有所改善”他说完环顾四周,这里如他初次来时无二样,连天的业火将整个无间苦海烧得赤红,脚下的土地皲裂,里面冒出滚烫的岩浆。

“往前走,有一处业障林,穿过业障林,能看到深渊。”苏清晚似乎是在回忆,眼神变得空洞:“当时我并没能接近深渊,只远远的看过一眼。”

“深渊那里有结界吗?”

苏清晚视线聚焦,落在前方一处皲裂的地上,“我也不知道该称呼其为结界还是其他...它会让人陷入幻境中,当时我还没能走出幻境便被你们救了出去。”

席沉修一愣,“我...”他竟不知道自己无意之间坏了他的大事。

苏清晚抬眼扫一眼他,继续道:“那幻境蹊跷的很,留在里面我也走不出去。”

席沉修松了口气,也明白了苏清晚这次会带他一起进来无间地狱,也是为了成功走出幻境。

“我会想办法带修者走出来的。”席沉修信誓旦旦,看一眼远处的赤红的一片迷雾,有些困惑的问道:“我听闻无间苦海里面关着许多恶徒,怎么一个都没看到...”

苏清晚仰面望向前方,滚烫的热浪迎面扑来,将他披散的黑发和宽大的白色衣袍卷在一起,沈荒的五官虽然阴柔,但是苏清晚的眼神过于沉静,倒显得有些突兀。

“大约是都藏起来了吧...”苏清晚语调平平,席沉修闻言却是有些诧异,被困在这里的恶徒,能藏到哪里去,又何须躲藏?

“走吧。”苏清晚看一眼席沉修,然后朝着远处的业障林走去。

可惜他还未走出十步,忽然袭来一阵疾风,裹挟着业火余烬,若是苏清晚无量修为还在,这么点火自然是奈何不了他,但是眼下他是“沈荒”,一个修为极低的散仙。

他不得已侧过身,抬手挡在身前,想要硬生生受了这一遭。

不过出乎意料的,业火并未引燃他的衣裳,连一丝风都没有感觉到,他困惑的放下手臂,才发现席沉修正挡在自己身前,他的僧袍鼓起,像是帷幔一般将自己护在身后。

苏清晚忽然反应过来,这次有人陪着他一同来。

“修者,你没事吧?”等到疾风散去,席沉修回身担忧的看着苏清晚。

苏清晚摇摇头,“没事。”

“这阵风来的蹊跷...”席沉修回首看向前方,那里依旧是赤红一片,腾空的浓雾米三开,让人看不清里面究竟有什么。

“业障林中的东西知道我们来了。”苏清晚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看着席沉修,语气郑重:“他不好对付,需要小心行事。”

席沉修点点头,两人继续朝前走去。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一睹风墙挡在两人面前,里面燃着团团业火,想要强行穿过显然是不可能的。

“修者稍等,我去散了这风墙。”席沉修说道。

苏清晚点点头,这风墙化解起来其实不难,强行用修为打散即可。

席沉修走到距离风墙半臂的地方才停住,苏清晚看着他被风卷起的长发在背后纠结,一时间竟然忘了他究竟是什么时候蓄的及踝长发。

席沉修抬手立掌,对着风墙狠狠一扫,金色的光夹杂着淡淡的红色血雾从他周身迸发,转瞬之间,风墙就化作一缕缕的红雾散去。

前方是一片萧森的林海,乌压压的枯木林密密麻麻的,每棵树都高耸到看不见树顶,只能看到错杂无序的枯枝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枯枝上爬满了鸦青色的藤蔓,藤蔓上长着形似骷髅的黑色小花,那些小花像是活的一样,此时全部朝着两人的方向开着,像是虎视眈眈的士兵,只等谁一声令下,就能从藤蔓上朝他们袭来。

“这就是业障林。”苏清晚望着那片看不到边的枯林,语气沉沉:“里面的东西不好对付,你得小心。”

苏清晚话音刚落,枯木林中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鸟叫声,紧接着是翅膀扇动的声音,像是有一只巨鸟正在朝着这边飞来。

席沉修迅速闪到苏清晚身前,将人藏在身后,没有漏出半边衣角。

“我定会保护好修者。”席沉修说话时抬手在身前画出一道缝隙,然后从里面抽出一柄赤红色长剑,剑刃上流淌着猩红的液体,散发着铁锈的腥气,剑柄是白色的玄玉,上面雕刻着忍冬花纹。

苏清晚侧过脸,注意到他放到身侧的长剑,一愣:“你竟然练出灵器了?”

席沉修握住长剑的手微微收紧,将剑往上抬了抬,“在苦海受刑的那段时间修炼出来的,一直未曾用过。”

苏清晚瞥一眼长剑,灵器乃是修为所化,每一次使用耗费的都是修为,一般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使用。

正说着,一只巨大的骷髅飞鸟急冲而下,硕大的骨翼上满是倒刺,若是被它碰到,只怕是不好受。

席沉修担心它靠近后伤到苏清晚,飞身迎了上去,长剑在空中带出一条红色虚影,又被他执剑一挑,化作一条长绳朝着骷髅鸟飞去。

骷髅鸟虽长得大,但是行动却灵活,骨翼在空中一翻,就将长绳挥到身下,然后两只利爪握住以后一扯,红绳就化作了碎片飘落在地上。

席沉修见状也不急,抬手扫出一道风刃朝骷髅鸟打去,骷髅鸟仰头鸣叫一声,朝下俯冲的身体瞬间停住,空荡荡的眼眶朝着席沉修所在的方向偏了偏,整条椎骨摆成一条笔直的线,手脚紧贴腹腔,整只鸟化作一支长箭在空中稍微停顿,然后又迅速朝着席沉修所在的方向射来。

席沉修见状冷哼一声:“雕虫小技。”然后挥剑朝着骷髅鸟刺去,两项交接,红光迸发,散落一地碎骨。

苏清晚仰头望着半空中的席沉修,视线顺势而下落在地上的碎骨上,席沉修如今的修为比他预想的要高得多。

这骷髅鸟虽不是什么厉害的东西,但是当初他也不能做到一击毙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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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沉修将长剑挽起一道剑花,然后用迅猛的朝着业障林劈去,刺目红光凝成一道风刃从天而降朝着业障林推进,所到之处卷起漫天飞沙,后又化作点点血雾消散殆尽。

等到风刃逼近业障林时,林中传出簌簌声响,像是翅膀抖动又像是鸟喙相啄,紧接着藤蔓上的黑色小鸟尽数飞出,堆叠成一睹坚不可摧的墙,横亘在业障林前,风刃再难往前一寸。

苏清晚看一眼席沉修,发觉他正看着自己,以为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便开口提醒:“此鸟生于林,又居于业火中,寻常办法难以杀死,但是你体内有我心头血,用其可解。”

席沉修闻言却是直接落到苏清晚身边,一把握住他的手腕,问道:“你脸色苍白的厉害,我先渡些修为给你。”

说完,还不等苏清晚拒绝,就直接低头和苏清晚额头相抵,嘴里还念叨着:“沈荒当真是没用,好歹是个散仙,修为竟然这么低。”

苏清晚抬手轻拍他的手背:“他本就是个生性洒脱之人,自然不会在意修为高低。”

席沉修撇撇嘴,抬眼间恰好和苏清晚四目相对,过于靠近的距离,让他能清晰的看到自己在苏清晚眼中的倒影,自己成了苏清晚眼中唯一能看见的存在,这让他忍不住心生欢喜,就连身体上难熬的痛楚都忽然消失,只想静静与他就这么额头相抵的依靠在一起。

不过可惜,苏清晚很快便垂下了眼,将他推开了。

“可以了。”苏清晚语气如常:“抓紧时间,迟则生变。”

席沉修在心里叹一口气,看苏清晚的脸色好转了许多,才点点头,转身便飞身至半空中,抬手在胸前一划,取出一滴心头血抹在剑刃上,然后朝着那堵密不透风的墙劈去。

千万支金色利箭像是张巨大的网扑向鸟墙,带动周围的空气发出尖锐刺耳的鸣响,他面色凝重的看着利箭急速靠近那堵墙,在利箭即将射杀群鸟时,那些鸟忽而飞散,似乎想要躲避这些利箭。

席沉修见状双手张开,于身前结出法印,巨大的修为散出,及踝的长发和衣袍婆娑,居于半空中如一朵盛开的幽莲。

“破——”一声大喝,修为化作疾风骤雨裹挟着金色利箭,追着飞散的鸟飞去,直到将鸟射杀,才一同化作血雾消散。

业障林中的藤蔓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其间弥漫着朦胧烟雾,缭绕间似苦海之境般死气沉沉。

席沉修瞥一眼业障林后退到苏清晚身边,侧过头看他盯着业障林出神,问道:“修者,这业障林有问题吗?”

苏清晚抬手于身前结出法印,却只能结出一个淡淡的金色光圈,于是无奈的叹了口气,对着席沉修道:“你用修为入林探探,我上次来,毁了藤蔓之后,这业障林便化作了寻常树林,不似今日这般,死气弥漫。”

席沉修闻言脸色变得凝重,迅速散出修为化作一道金光钻入林中。很快,他便眉头紧锁的对着苏清晚道:“里面还有东西。”

“是什么?”

“看不清,那庞然大物如一块巨石盘踞于林中,我怕打草惊蛇并未靠近,依稀能听到它喘气如牛。”席沉修说着又一把握住苏清晚的手腕,头一低就想渡修为给他。

苏清晚连忙抬手挡在两人额间,“我如今修为自保足以,无需再渡我。”

“可是,我怕他...”

“没有可是。”苏清晚冷漠打断他的话,皱着眉盯着业障林,语气凝重:“对付林中怪物要紧,不用担心我。”

席沉修握紧手中长剑,眼神森然的对着业障林说道:“那我便让那怪物出不来。”

语罢,他看向苏清晚,眼神瞬间变得温柔,用安抚的语气说道:“修者,你且在这里等我片刻,我必然杀了那怪物。”

苏清晚点点头,叮嘱他:“我们先前这般动静他都不曾出来,想来是被困在里面无法出来的。你若是不敌,便退出业障林,他奈何不了你。”

席沉修点点头,然后迅速飞身入了茫茫一片的业障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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