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小友,请留步。”
敖丙走出关押乌兰托雅的小世界不多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陌生的男声。
他下意识脚步一顿,却头也不回,走的更快了。
这句似曾相识的话语让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自己的师父、与师父有关的传言,以及商周交战时某次十分不愉快的经历。
那道声音立刻高了几分:“小友勿虑,吾并无恶意!吾乃白泽,请小友一叙。”
听了这话,敖丙当即转身,目光如电,在一个个外观不过拳头大小、亮着微光的小世界来回梭巡。
那个自称白泽的声音又道:“西北方。”
敖丙依言望去,锁定一个小世界,那里与其余环境恶劣的小世界截然不同,山清水秀,气候宜人,有片片芳菲翩然飘落,乘流水潺潺而去。
一袭白衣的温雅青年隔着结界对他挥了挥手,端的是一副仙风道骨的世外高人形容。
瞧着倒是没什么架子,似乎好相处得很。
敖丙漫不经心地想着,一边小心翼翼地避开杀阵,慢慢朝那个小世界靠近,最终与对方相对而立,出于对前辈的敬重,他抱拳一礼,话语却并不怎么客气:“昔日太古天庭十大妖帅之一的白泽大帅?我知道你。”
面对他几乎溢于言表的恶意,白泽只是好脾气地笑笑——这位生活在洪荒并从巫妖大战中毫发无损地活下来的前辈大能似乎对于小辈的冒犯并不怎么计较。
敖丙忍不住询问:“大帅不好奇晚辈是从何得知大帅事迹的吗?”
白泽微微一笑:“无外乎当今陛下与外界的一些不实传言罢了。”
一听这话,敖丙亦微微一笑:“相比于素未谋面者,我自然该与我的道侣同心同德。”
言下之意,朝夕相处的道侣陆压与素未谋面且毫无干系的白泽,他自然是相信陆压,如果是挑拨离间的话,那就不必说了。
白泽的笑意深了几分,像歌唱一般的嗓音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力量:“金尊玉贵的祖龙嫡脉,多少年难遇的兵道奇才,难道只甘心做妖族的统帅与君后、永远屈居侧位吗?难道不想像当年的东皇一般,与妖皇同尊、共掌妖庭?”
敖丙一愣。
白泽再接再厉:“鸟尽良弓藏,兔死走狗烹,君王历来如此。等到没有用武之地的那一天,今日意气风发的敖大帅也未必能有什么好下场,到头来皆是一场空。如今不是么?他用到你时,就放你出去给他打仗;仗打完了,又将你手中的兵权收上去,空留一个统帅的名头。你甘心吗?你甘心时时刻刻让自己对权力俯首称臣吗?”
“等等。”敖丙终于忍不住打断对方循循善诱的话语,神情十分微妙,“我想白泽大帅你可能有哪里误会了。”
他看了一眼白泽,表明自己的立场:“我对现状还挺满意的,暂时没有与我道侣争权夺利的想法。”
白泽不可置信道:“满意?你竟甘心?!”
“洪荒规矩,道侣一体同尊,大帅忘了不成?”敖丙反而用一种非常纳闷的目光注视着他,“妖皇的权柄我占一半,与妖皇分治文武,调兵不需兵符……我委实想不明白我还有什么好不甘心的。”
哪怕是在他本族龙族,作为唯三的祖龙嫡脉之一、族长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他手里也没有握过这么大的权力,最多辖制一海,调兵还要靠令牌。
白泽面上出现了一瞬的空白,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共治妖族,意味着能光明正大、名正言顺地培植自己的亲信班底。
调兵不需兵符就更厉害了,意味着只要他想,他就可以随时起兵造反——虽然未必够陆压一剑挑之,但这背后所反映出来的却是妖后权势滔天,并非吉祥物,而是实实在在的举重若轻。
万事万物从来了然于心的白泽觉得自己那永远清明的思绪在混乱的边缘疯狂试探。
陆压在想什么?
他终于疯了么?
这是妖后可以有的权力吗!
敖丙却不觉有异,剑眉微微蹙起:“如果前辈没有别的事,晚辈就告辞了。”
白泽恍恍惚惚地摆了摆手。
敖丙转身就走,一丝一毫也没有犹豫。
他走出几步,白泽忽然回过神来,连忙喊住他:“慢着!他毕竟是一位君王,自来君王多疑,你这般信任他,就不怕有朝一日步了贫道后尘吗?”
敖丙止步,眼底有冰冷杀意一闪而过。他背对着白泽,冷冷地回了一句:“若果真如此,那妖族一定不会再拥护这样一位无情无义的君王。”
说完,他不再多费口舌,径自举步离开。
白泽碰了个钉子,悠悠叹了一口气,左手背到身后,右手却一抬,指间拈住了一枚落英。
他将这枚浅粉色的花瓣举到眼前,迎着光观察透明的脉络,神情由复杂渐渐转为平静,最终仰天而笑。
“天命。”
“造化。”
“业障。”
“道途。”
“哈哈哈哈……”
中兴阁——
银白巨龙一个潇洒的甩尾按下云头,落地化作英俊少年。
叶扶疏等候已久,连忙迎上前:“大帅……”
敖丙只一摆手,示意不必多言。
叶扶疏于是止住话头,目送他身形翩然掠上丹墀,进了大殿。
中兴阁是妖皇的书房,多作为日常理政、接见臣民之所,金殿玉堂华美雅致,贵而不奢,比之威严肃穆的议政殿气势更为内敛,不显张扬。
殿顶镂空得见天色,太阳星光芒洒下,将这一方天空渲染成了淡金色,五彩祥云悠然飘过,赤红与淡黄二色的轻纱帐幔规整束至朱红錾金宝柱两侧,雪白荧石地砖温润生光,四面墙垣绘着三足金乌图腾,太阳真火环绕太阳星纹路随处可见,镂金瑞鹤落地香炉焚着松柏清心香,清郁醒神的气味弥漫在殿内每一处角落。
目之所极是九层玉阶,其上设着一架做工精致的十二扇扶桑枝边框美玉底板嵌百宝的屏风,高逾二丈,玉雕精湛,栩栩如生,刻的是玉树翠叶,上栖金乌。
屏风之前是一张雕花宽椅与一张四角錾金火纹的大案,亦为扶桑神树落下的枝条炼成。
这部分枝条未与扶桑神树分离时呈现翠、玉二色,脱离本体却转变成了稍暗一些的金、红二色,其中似有缕缕火纹游离不去,又似洒了一把金粉,太阳一照,熠熠生辉。
案上整整齐齐垒着几摞奏章与公文,端坐在椅中的红衣青年正巧合上最后一本奏章,一身浑然天成的君威尚未敛去,眸光望过来时不怒自威,令人莫敢直视。
敖丙却神色如常地走上前去,不见丝毫畏惧。
陆压撂下手里的奏章,左手一落,华美宽大的衣袖在身侧的位置轻轻一拂。
敖丙习以为常地登上玉阶,一撩翻飞的锦缎衣袍下摆,大马金刀地在妖皇身边坐下了,袍摆上精心刺绣的银龙水波纹在穹顶的阳光照耀之下闪着华而不奢的微光。
殿内的侍官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只余这一对眷侣独处。
敖丙第一句话就是:“你知道我见了白泽。”
陆压温声回答:“我知道。”
“他今日能挑拨我与你争权,难保日后不会再生事。”敖丙本就英俊得近乎锋锐的面容被杀意笼罩,“你如今修为更上一层楼,何不杀之以绝后患?”
闻言,陆压眼底有笑意一闪而过,他轻轻握住敖丙搁在膝头的手,不答反问:“他所在小世界中环境如何,你可见到了?”
敖丙一顿,霎时明了。
“他虽然办了那些事,到底是自太古天庭初立便追随双皇的老臣,不好做的太绝。”
敖丙话锋一转:“那乌兰托雅犯下欺君之罪,影响恶劣,何不杀之以儆效尤?”
陆压了然道:“这才是你的目的。”
敖丙忽然倾身抱住他:“你最讨厌被人欺骗。她骗了你,辜负了你的信任,我气得恨不得拿她正了军法。”
陆压抬手环住他的肩背,眉宇舒展:“你心疼我,我知道。”
敖丙轻叹一声:“妖皇陛下才是最大的苦主,特来请妖皇陛下示下。”
“你心疼我是真的,可惜才也是真的。”陆压毫不客气地点出,面上却不由自主地染了笑意,“巧了,我也是。”
“杀了她容易得很,不过一刀的事。可短时间内,妖庭去哪里再寻一位如她这般骁勇善战的后将军?再说她为妖庭立下的赫赫战功做不得假。念在她并无危害妖族之意,且让她戴罪立功罢。步校尉既归妖庭,自然也该早日替他了却一桩夙愿。”
丹台,集英殿——
这座拥有着与妖庭议政殿同等地位与象征意义的大殿亦采用重檐庑殿顶,飞檐反宇,气势威严,站在丹墀之下仰望,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乌兰托雅入殿之前在阶下静默地站了片刻,望金灿灿殿顶,望苍苍青天,望佩戴印绶匆匆来去的同袍。
“罪将乌兰托雅听旨。”
敖丙冰冷的声音自御台之上传来,寒意浸身,乌兰托雅默然跪地:“乌兰托雅在。”
“念尔战功,免尔死罪,准尔戴罪立功。”
“今有鹞乘山一众,叛逆多时,为孽作障,令尔暂代北威军后将军一职,领北威军后部赴鹞乘山平叛。功成之后,既往不咎,论功行赏。”
乌兰托雅狠狠闭了闭眼,将上涌的泪意逼退,高声应答:“乌兰托雅接旨,必不辱命!”
敖丙步下御阶,来到乌兰托雅面前:“青丘氏殷鉴在前,你雪狼族是沦为流徒,还是正式并入妖庭,端看你的本事了。”
这话说的再明白不过了:拿得下鹞乘山,则此事彻底翻篇;若拿不下,青丘氏的前车之鉴便是雪狼族的下场。
乌兰托雅怎能不知是二位陛下宽仁,有意赦免,将这一遭暗暗记在心里,拼命压下喉头哽咽,再拜曰:“遵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