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里有鸟叫和虫鸣,清透的月光洒在我前行的台阶上,从重重叠叠的鸟居下经过,转角几次我就看见了教学楼的轮廓。
再走近,我就看到了操场边缘的……月光下的,六眼神子。
我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由衷地感慨……那双眼睛真是漂亮,得天独厚。
五条悟露出肆意的笑容,他的嘴角疯狂上扬,那双漂亮的苍蓝色的六眼却冰冷而锐利,好似能够看透人心,结果根本不近人情。他的全身明明笼罩在圣洁的月光下,银白色的发丝都折射出干净而柔和的光辉。可现在的五条悟就像个冷静的疯子。
他但凡换个片场绝对是个大BOSS。
“术式顺转,「苍」。”五条悟的唇上下动了动。
不,或许有两个疯子。
我脑子里好像有一根弦“叮——”的一下断裂了,在他做出「苍」的手势时,于是我木了般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咒力倾泄的速度很快,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现在的科技水平完全无法做到捕捉到咒力波动,更别提计算出咒力的速度。
似乎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一个类似小型黑洞的能量场出现在了我面前。我近距离感受到了因为空间被压缩而向外释放的冲撞力的压迫感,就像情报里写的那样,简直像面临着一辆高速撞过来的超载大卡车。在这种压力下,我的眼镜的镜片如蛛网般破碎,然后犹如冰屑一般扑簌簌落下……
浪费了我新买的咒具,能使咒术师看不到咒灵的定制版眼镜可是很贵的。
我缓缓弯了嘴角,右手的小拇指和无名指一直一弯,中指弯曲,食指伸展。
“「三见·常相」。”
与「苍」“压缩出发点和终点之间的空间以达成近似瞬移的效果”的原理类似而相反,我在制造无形的空间,然后,利用空间来阻断「苍」。
我耳畔的鸟叫与虫鸣霎那间消失。在杂驳而如洪流般的咒力中,我努力透过四周的干扰去看清楚……稍后,一阵绵长的巨响贯彻整个咒术高专。
“轰轰——轰,轰隆——!!!”
五条悟的情报不好查,五条家的情报却很好查。
六眼,五条家祖传的特殊性状,几百年只传承一例,是拥有特殊能力的眼睛。无下限术式是五条家的祖传术式。想要真正发挥出无下限术式的威力就必须进行精细的咒力操作,六眼在此领域大有裨益,所以六眼也被公认为是使用无下限术式的前置要求。
六眼的持有者往往拥有比之常人更广域的视野和更优秀的动态视力,以及,能够看穿他人的术式以及对咒力轨迹进行直接的预测。
开学之前我就预料到了会和五条悟对上,紧急又补充了不少五条家的情报。
现在看来,人生果然要时刻居安思危,有备无患。
倒塌的旧校舍扬起的尘埃随着气浪席卷大半个操场。
这种程度的尘埃对六眼的干扰聊胜于无,但是在这种环境中我却不行,灰尘进入我的眼睛会刺激流泪;此时我果断舍弃了视觉,转身和五条悟肉搏在了一起。
我对准了他的要害出手,却没动袖子里藏着的小刀。
之前我便暗示过,我从小到大学的是杀人技。虽然后面在父亲的督促下我又科班地重新学习了柔术、空手道之流,但是这些从小接受并贯彻的东西带来的影响并不好彻底抹消。如果不是知道六眼不好弄瞎,近身搏斗的第一时间我就想拿刀子捅他的眼睛。
五条悟用的是五条家的体术,正常,毕竟他姓五条。
五条家是传承悠久的御三家之一,家族一代又一代地传承下来的体术也是最适应他们的祖传术式的。
我一边打架一边在心里嘀咕。
幸好五条悟还没有掌握瞬移的招数,否则他我还真不好对付……
——可恶,这是什么品种的大猩猩吗?疼死我了。
五条悟一发「苍」轰掉半个旧校舍的壮举引起了全校轰动,好在高专的结界没有异响,大家没有直接将这阵宛如天灾的轰炸当成诅咒师入侵。等高专内部的几乎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聚集到事发地点,看到的就是正在打架斗殴的两个人。
诺大的操场上只有这么两个人,他们相当醒目。
“好、好厉害!现在的新生都这么厉害了吗?”在校的二年级生,穿着红白巫女服的庵歌姬直接目瞪口呆。
没办法,高专的学生实在太少了,几乎每年都是全体学生加上教职工还凑不齐三十人。入学新生有谁有几个这类的基础情报高年级的早就知道了。
“山吹真世,入学就是准一级咒术师,据说是继九十九由基之后最有可能迈入特级水准的家伙;另一位歌姬也知道的吧,五条家,五条悟。”拥有一头淡蓝色长发和冷艳外表的女人淡定自若,一边介绍一边举起手机录像。
二年级生,冥冥。
“欸!冥冥你录像干什么?”
“当然是,挣钱。”冥冥淡定地回答,她用纤长的手指操作着录像的屏幕以便使其画面尽可能的清晰和稳定。“你不知道吗,这会是很有价值的情报。”
“咦?!真的假的!”
周围的大多数人都在窃窃私语,他们的共通点就是都不怎么紧张,这在他们看来只是一场切磋,哪怕这场切磋一开始就暴力得轰了一栋楼。看得出来场上的两个家伙其实已经动了真格的人却也无法上去阻止,铁打的人也撑不住场上那两人同时的狂轰滥炸。
夏油杰全身心地挂在了这场战斗中,毕竟这是次观摩学习的好机会。同时,他也隐含担忧。夏油杰看出了两位朋友不约而同都藏着一手,但是,这两个人现在的针锋相对也不是假的啊……
一年级生的班主任夜蛾正道已经憋了一肚子火,他怒睁着眼睛,太阳穴上青筋暴起,仿佛一个因压力过大而即将要爆炸的锅炉——家入硝子一看就知道有人要倒大霉,已经开始在幸灾乐祸了。她谁也不担心。
最后是我赢了。
我以摁着五条悟的羽毛球脑袋在地上吭吭砸了三下为告终结束了这场“切磋”,而代价是五条悟的「苍」轰没了我侧腰处表层的一大块肉。我竭力去挡下,只是似乎没完全挡下,不过我完全避开了要害,虽然流血很多但实际上并不怎么严重。
我和五条物都很狼狈,不过看上去还是我更狼狈一点。
五条悟的话,他只有头部被我砸地的地方流血了,银白的短碎发在左额头前的血窟窿上缠绕,看上去颇为惨烈。衣服近乎完好无损,衣服外仅仅留有部分青紫交错的淤痕。咳,也许五条悟内里还断了几根骨头——但是,他看上去确实没有我严重。
我不仅腰间一片血红的模糊,而且身上多处擦伤,腿上的伤口崩裂,以至于血已经浸透了我身上破破烂烂的衣裳,又像小河淌水一样顺着我的身体落到地上。
这是一场惨胜。
我低头看了他一会儿,把只剩下镜框的眼镜取了下来丢弃,然后又伸手拿走了五条悟的小圆片墨镜。术式发动,五条悟的墨镜在我受伤连灰都不剩下。
“扯平了,”我冷声说道。
五条悟气喘吁吁却精神极度亢奋,目光灼灼地紧盯着我,这双苍蓝色的眼睛里面好像有火焰在熊熊燃烧一样。
“你很强,等你伤养好了你用全力在和老子打一次!”
我上次看见这么热血的画面还是小鸟游康义在我面前说一定会在排球场上打败我超越我的时候……运动番和“热血番”,串场了吧?
“没兴趣,我可不是受虐狂。”
我不爱打架,尤其是刚才那种宛如两只大猩猩相扑的近战肉搏。
我拒绝。松开五条悟的头发,我站起来就远离了他,脚步稳当——日后我非常后悔没有趁此时踢五条悟两脚,他实在太会拉仇恨值。不过,现在我开始有些头晕。
如果我死了,死因大概会是失血过多。
“你看上去需要治疗,需要我给你奶一口吗?”走过来的家入硝子语气轻松地问。虽然嘴上还在调侃,但是她已经打算上手为我治疗了……我避开了,她愣住了。
我淡定地把衬衣的下摆撕成条然后快速对腰间的伤口了简单的包扎。
“谢谢,但是不用了,我不喜欢别人碰我。”
“哪怕你今天会死于失血过多?”
家入硝子很惊讶,又收敛了这些惊讶,很快恢复成缺少睡眠、摇摇欲睡的样子。
“嗯,再会。”我看上去除了面色苍白其他也没什么事了,微微敛眸,我对所有围过来想要劝说的人表明了我的态度,“失陪,我想我需要先去一趟医务室。”
猫头鹰老师似有似无地飘过来,他又看了一圈四周,最后沉声这样安排,“冥冥和庵歌姬,你们送山吹去医务室。”
我开始有点喜欢这位老师了。
我对夜蛾正道的安排没有异议,虽然他的安排的意义也不大,我自己能走去医务室,然后自己包扎。
高专的医务室离操场不远,同样的,我也拒绝了医务室里的老师的帮助,自己找出了双氧水、止血的药物还有绷带之类的。高专医务室里的东西,能不用我最好别用。
这么一想,我又觉得应该回宿舍的。
其实我很有远见地备了许多医疗器械和药物在宿舍……刚刚,我没想起来。
“麻烦转过去,还有,这位学姐,不要像变态一样拍人家的裸体。”
“欸?!好、好的!”
不是说歌姬学姐你,喂,旁边那位请自觉点啊!我无语地看着还拿着手机相头对准我的冥冥。
“不好意思。”冥冥微微一笑,慢条斯理地收回手机,也转过身去。
我就没察觉她哪里感到“不好意思”。
我把还剩半截的衬衫先脱下来,然后处理腰间的伤口,这种大面积创伤很容易感染发炎,但是现阶段我能做的也就止血包扎。
腿上的伤口也得重新缝针。
算了,今夜又是一个不眠之夜。我得去医院一趟。
“……需要帮忙吗?需要吗!”隔了一会儿,背对着我的庵歌姬学姐喊。
“不用。”我已经重新穿好了衣服,“辛苦学姐守着了,你们可以走了。”
“咦?!”
“请问,夜蛾老师在哪?”
“夜蛾老师……”庵歌姬求助的目光转向了搭档。
冥冥还在和其他人聊天,她接道,“夜蛾老师还在操场训五条,你需要现场的视频吗?一百万日元。”
“谢谢,我不是冤大头。我可以自己去现场看。”
我没打算去看现场版。我还是很珍惜我自己的小命的,所以我打算直接离开高专去东京的医院处理伤口,而且友良先生还等在山脚下,不走一趟太浪费了。
欧耶!休假休假。
因为和五条悟对打而身受重伤,因为不信任而拒绝了反转术式的治疗,我需要时间来养伤——多么完美的理由,真是一个委婉拒绝烂橘子的无理要求的好借口。
明天我就和老橘子告假!
我宣布,这伤不养个两三月就不会好。
在离开之前,我发信息给夏油杰让他代为转告夜蛾正道我的去向。
不是什么大事,毕竟五条悟先动手的,楼也不是我轰的,等我明天回来之后主动交一份检讨应该就过去了。
天空呈一派月明星繁的好景色,在此良辰美景下,五条悟喜提万字检讨。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夏油杰在玩手机,等夜蛾老师发泄完怒火后他才露出公式化的笑容举手报告。“报告夜蛾老师!山吹说她去医院了,今晚不回来!”
“跑了啊。”“……是逃跑了呢。”
“山吹可不怕写检讨,是名副其实、文理双全的第一呢。”夏油杰假惺惺地说。他举起手机让其他人也看消息,“夜蛾老师,真世说明天回来就交检讨哦。”
五条悟不可置信,“夜蛾都只喊老子写检讨!这家伙主动过头了吧?!”
“虽然打架斗殴、是个不良,但是好乖啊。”
家入硝子感慨完,瞥了一眼和铁面无情的夜蛾老师说几句话就开始跳脚的五条悟,她一微笑,“试图和夜蛾老师讨价还价减免检讨字数的这位五条同学,你输了呢。”
拱火的怎么能少了夏油杰呢。
夏油杰嘴角上翘,狐狸一般的狭长眼睛微微弯起。“是悟都输了呢。”
奇怪的,此时向来嚣张的五条悟却没有出声,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时钟的指针指向了凌晨十二点,一天结束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是夜,我躺在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房间里看着天花板发呆。
没什么好说的,天花板,白花花的。
因为这种伤势在正规医院不好解释来源,所以我现在所在的是不那么正规的私人诊所。里面的医生都是阿尔的人。虽然这么一来阿尔也知道我受伤的事了,但阿尔也不是第一次收到医生发的我受伤的消息了。
刚才又是缝合伤口重新包扎又是输血吊针,把我和医生都累得够呛。
当我从手术室转移到普通病房,大脑后知后觉地接收到身体传来的抗议信号时我突然才意识到自己几乎是在黄泉比良坂游了一遭又回来。
医生会不会告诉阿尔全部细节?会吧,每次我受伤医生都打小报告。
我知道,起码要等我第二天休息好了我才会接到阿尔打来的电话。
唉,不想面对。
——我干脆不去想。
睡觉睡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就让明天的我去承受良心上的不安吧。我挪了挪身子,又抓了个枕头抱在怀里。
死去活来折腾了一晚上我也累了,在消毒水的气味中渐渐便阖上了眼皮。
和五条悟打这一架我也不轻松,为了真实我身上的血可全真是我的血,即使现在输完血了我仍然觉得全身发冷。
在法国,巴黎尚且处于白昼,距离太阳落山都还有一两个小时的时间。
缓缓流过的塞纳河将这座浪漫之都分为南北两部分,沿岸风光秀丽,不同时期的不同艺术风格的名胜古迹点缀左右,因此,塞纳河堪称为巴黎的生命线。
有一种说法是,巴黎起源于塞纳河。
现在的塞纳河并不怎么干净,但是河畔的咖啡店确实很受欢迎。坐在这里享受下午是一个好选择,也许还有街头艺术家为你画一张画像或者演奏感人的乐曲。
阿尔贝尔是个美人,毫无疑问。他随意坐在哪里便哪里都是一副赏心悦目的美景。
只有知道的人知道,阿尔贝尔·德·杜米埃这样的美人实际上又冷又毒。这位芭蕾舞演员看似纤细瘦弱的胳膊可以轻松绞死一个身材健硕的成年男人,用来歌唱的舌头也可以吐出比西伯利亚的北方还要冰冷的话语让人瑟瑟发抖。然而,同样只有知道的人才会知道,阿尔贝尔对特别的人也可以极尽温柔。
收到医生的消息,他看了很久的手机屏幕。
筱原鹤只是去附近的杂货店买了包烟,回来就发现他离开时心情还不错的阿尔贝尔心情愉悦值已经断崖式下跌。
阿尔贝尔不笑的时间很多,不高兴的时候却是嘴角微微上扬的,仿佛他在笑,但是两者完全不相干。
筱原鹤在他对面坐下,“家里那小破孩又弄出什么事了?”
能让阿尔不高兴时还忍着不生气的也就他那不省心的侄女了。
“阿伊莎又受伤了,真不听话。”
阿尔贝尔喃喃。
“这只能说明阿伊莎长大了。不过说起来,如果阿伊莎听我们的话那么我们一家三口也就不会分隔两地了。”筱原鹤伸手要手机,“她伤哪了?拿来我看看。”
从怔忡中回过神来,金发碧眼的青年信任地把手机递了出去。
“麦卡伦①的任务后续还要卡慕收尾,”筱原鹤一边说着一边把手机还给了金发碧眼的青年,看着对方神色恹恹的,他忍不住咧嘴一笑。他拿左手抹了把脸,触碰到了自己早上没刮干净的胡子,有些刺。
“我们再等一段时间才能去找……你也不想把麻烦带去日本吧。”
因为麦卡伦他的下属泰斯卡的不谨慎,DGSE②的人监视他们第十四天了。虽然现在还处于怀疑阶段……
“我希望一觉睡醒麦卡伦和泰斯卡都任务失败,并且已经滚出了巴黎。”
阿尔贝尔碧眸无神,漠然地诅咒。
筱原鹤非常配合地鼓掌,认同道,“那可真是一场美梦,我亲爱的阿尔贝尔。”
米白色桌布的圆桌上的放置的两杯热咖啡早已冷了,苦涩的香味默默泛开。
我在诊所歇了一晚,次日清早,友良先生开车到诊所附近接我。
时间尚早,我和友良先生一起坐在这座不知名小山的半山腰上等着看日出,旧丰田车就停靠在我们所在的平台后的公路边。
随着雾蒙蒙的云气散开,破晓的阳光刺破云层,一轮金色中偏红的太阳升上了天空,山脚下的湖泊变得波光粼粼。
我坐在平台外围的栏杆上吃着早餐,脚悬挂在半空中一摇一摇。咬了很大一口奶油面包,我享受地眯着眼睛。
“友良先生,这个奶油面包在哪里买的?好好吃。”我买点寄到武装侦探社。
“在新宿的三丁目开的一家甜品店,名字我没注意看。”
“离我家不是很远啊。”我想了想,说道,“没印象,应该是新开的店。等下友良先生带我去找吧?我要再买点面包。”
“没问题。”
吃完面包,我把包装纸折叠成一个小方块揣进了口袋里。
黎明的光芒爬上了山坡,洒照在脸颊上的触感有如刚才被我吃下的奶油面包一样温暖而柔软。我在风中轻轻晃悠着腿。
微风使栏杆下丛生的草叶摇曳多姿,叶尖的露珠坠落,折射出钻石的光辉。
我右手支着下巴吹气,“唉,不想去见烂橘子。”
见到橘子只会败坏我的大好心情,可是我已经到了这里,来都来了。
如我所料,半山腰的风景有多令人心旷神怡,山顶的景象就有多让我厌烦。
烂橘子选个聚会地方都鬼气森森。
因为结界和各种禁制的存在,明明是看似原生态的地方却听不到一声鸟鸣虫叫,就连早起飞离巢穴觅食的云雀都会不约而同绕开这片区域。
友良先生只能呆在最外围,结界拦住了非术师的他,却没有阻拦我。
我把手放进裤兜,迈步向更深处走去。
隐藏在郁郁苍苍的老树丛中的老宅里一年到头都照不进阳光,四下潮湿而阴暗,甚至假山下的水池里就浮着许多绿油油的藻类。似乎是心理作用,我觉得空气中都若有若无地弥漫着一股臭味,不只是宅子周边的林子里的土腥味和枯枝烂叶腐朽的味道。
在通往主宅的路径两旁,两名洒扫的少女梳着一样的发髻,穿着一样的衣服,宛如提线木偶般一下一下地挥动扫帚。
我多看了两眼,不高兴地撇嘴,但是我没多说什么,路过她们就推门进屋。
进来以后,我身后的门便突然“自动”关上了。
屋里还有重重幕布,这些帷幕挡住了来自自然界的任何的光亮,但是屋里不算暗,一圈一圈的油脂蜡烛燃烧着,而烧着的名贵香料的浓郁气味又强行压下了蜡烛燃烧时的油味。一个个道貌岸然的老头子在高台上端坐,宛如一座座泥塑的鬼相。
我扫了一圈,找到了我应该坐的地方——老头子们中心的席位,也是最低的。
嗯,坐在那儿享受的待遇至少也是法庭上的被告席。
“各位大人想必已经知道了昨晚发生的事,五条家的少主五条悟公然行凶将我打成重伤……”我节省了打招呼的环节,步入主题,开始睁眼说瞎话。
烂橘子们开始三三两两交头接耳,倒是五条家的人坐着巍然不动。室内空气流滞,沉闷,他们低声说话的声音仿佛一百只蚊子在我耳边嗡嗡嗡。
我敛眸听着他们发言,抿紧了唇。
……
啊,烦躁,又是想脚踢咒术界,手打烂橘子的一天。
……
“喂,友良先生。这里。”
再次看到友良先生的时候,我从未如此觉得他那张厌世脸多么亲切。
“高层怎么说?”
我没说话,加快脚步走出这片让我浑身不舒服的林子。当阳光重新洒照在我的身上时我简直觉得自己像是重新认识了一遍世界,啊,心灵都得到了涤荡和净化。
直到走远了之后,走在我旁边的友良先生又重新问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还能怎么说,给点补偿,没了。”
那间封闭而压抑的屋子里的油脂混杂着香料的冲鼻味道一齐挤进我的脑子里,当时我简直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现在想想还会反胃。
缓了缓劲儿,我做了几个深呼吸才接着说道,“大多数都只是嘴上说得好听,倒是五条家,大概是怕把我推到了对立面,大方地给了不少好处。”
说了一番刚才的情况,我吐槽,“今天的场面再来几次我就要被熏死了。”
友良先生眼睛里溢出星星点点的笑意,他清咳了声,然后说道,“放心吧,高层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开两次会议。”
即使是这样,我觉得情况依旧不容乐观。
“烂橘子手里不知道占有多少地,今天的场景肯定还会再次上演,”我出言嘲讽,“只是换个山头。”
于是友良先生不吱声了。
我站在他旁边,也不说话。
我抬头看天上的太阳,此时的太阳光线还不刺眼。即便我和烂橘子们共处一室呆了将近一个半小时,现在依旧还早,正是一天中空气最清新的早晨。
神游了片刻,回神,我兀自下了决定。
“再讨论这个也没有意义。友良先生,我们去新宿买面包吧。”
我在新宿的三丁目的甜品店里顺利买到了超大份量的奶油面包,还在店员小姐的倾情推荐下买了许多别的甜品,诸如开心果慕斯蛋糕、舒芙蕾松饼、柠檬挞等等。
得知店面对新宿范围内的客人提供配送服务的时候我又办理了他们的年卡。
这就是一家甜食控的宝藏店铺!我确信。
“……山吹小姐,买这么多你能吃完吗?”看着几个店员一起打包甜品,打包的盒子都放满了两张桌子的友良哲友愣愣地问。
我猜他是在想我的钱真好赚。
我正吃着蓝莓冰淇淋蛋糕,旁边还有店员小姐热情提供的免费红柚果茶。
“我一个人当然吃不完。大部分是买给朋友的,我们不用管,一会儿会有人来取。至于左边这一份是买给高专的老师和同学的,等会儿我们走的时候就带走。”
友良先生有点呆,“你,您的朋友真、真多啊。”
我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有些无语。
“喂,友良先生你也坐下来吃吧,我都给你点好了。”桌对面的紫葡萄千层和果茶始终无人问津,我都要以为是他不喜欢了。
我在甜品店完成了检讨书,纸笔由店员小姐倾情提供,交到夜蛾正道的办公室的时候仍然带着经久不散的香甜气味。
夜蛾老师也不介意。
我把一个甜品盒子放在他的桌上,淡定自若,“夜蛾老师,这是我特意为您带的甜品,希望您喜欢。”
这还是我第一次来夜蛾正道的办公室。
看似人规规矩矩的站在原地,实则我的目光已经快速打量完了整个室内。首先,从房屋内外的体积和结构可以排除密室的存在;其次,好多羊毛毡啊,是和夜蛾正道的外在形象完全不搭的可爱存在。
这个时候,夜蛾正道已经看完了检讨书。
真是一篇文采斐然、情感真挚、认错态度良好的检讨书。
如果不是他确定一开始挑衅滋事,最后轰塌大楼的人都是五条悟,他都觉得犯下大错却迷途知返、认真悔改的是眼前这个孩子了——简直就是死不悔改的五条家大少爷最应该参照的范文。
可以说,才遭受五条悟的精神攻击的夜蛾正道险些再度破防。
夜蛾正道放下了检讨书,抬眼看我,严肃地点了点头。顿了顿,他沉声问道,“我听说,你以前和夏油是国中同学?”
这是检讨书过关了的意思吧,我分神想着。“啊,他啊,国中时期,我和夏油同学不是一个班的,其实也不是很熟。”
从资料上查确实是这样,顶多只能查到夏油杰因为和我传绯闻而被我狠狠揍了一顿。至于问夏油杰,别忘了我早就和他签订了束缚,他不能透露出有关我的任何消息,其中自然包括了我的人际交往。
夜蛾正道明白了以夏油杰为切入点行不通,他思考了一下,“我能问你为什么要拒绝家入同学的治疗吗?你要知道,哪怕你们只是一年级新生,你们依旧时刻面临着会接到拔除诅咒的任务的紧急情况,你不可能带着重伤和二级、一级乃至特级的咒灵去战斗!家入同学的反转术式让你的伤情快速治愈,为什么拒绝?”
“老师是想和我谈心吗。”我露出看着似乎会显得温柔的笑容,说的话却不怎么符合我的表情。“老师别担心啦,我不会轻易就死掉!死于诅咒在我看来简直是所有死法中最糟糕的一种了,所以,我遇到的每一场我无法避免的战斗我都会赢——我不接受我会输这种毫无意义的假设。”
“……”这届没一个不是问题学生。
“你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山吹。”夜蛾正道板着脸,嘴角绷直。“真的是因为你不信任你的同学?”
我态度坦然,“当然,就是这样。”
“反转术式毕竟要作用在人身上,被下了黑手我可不知道哪里说理去。”我冷淡地说,“我瞧着那位五条家的神子大人看我可是很不顺眼。”巧了,我看他也不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