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月沉默片刻，陈风想到什么，又问：“音音，是不是上大学时我们没给你生活费，让你在外面受委屈了，你埋怨我们？”

“没有。”阮希音摇摇头。她没有在外面受委屈，就算有，外面的委屈和心里的委屈相比，也无伤大雅。

她当时并不是因为生活拮据窘迫而感到难受，只是对自己的处境感到悲哀。她那么多年都活得小心翼翼，害怕自己不满足父母的期望，他们就会离自己而去。没想到多年的恐惧忽然就成真了。自己忤逆了父母的想法，他们就毫不留情地把自己抛弃了。

她再也不会恐惧了，只觉得悲伤，每每从这个角度去看待这件事，她就心疼得难以自抑。

她怨来恨去，不过是不满他们对自己的爱不是自己所想的那样毫无条件，毫无保留吧！

很多时候她也会想，身边那么多人都拥有父母毫无保留的爱，她为什么没有这个运气拥有，凭什么有人生下来就是备受宠爱的公主，她就是一言一行都要任人摆弄的女仆。

无论她多优秀，多乖巧，多顺从，她都得不到某些天天口上埋怨父母的人从父母那边所受的一半宠爱。

她不想口头上去埋怨什么，也没脸和其他人提自己的窘迫，但偶尔她也会在心里想，那些在她视角中被父母猛烈爱着的人都尚且那样埋怨，她得活得多么悲惨，多么失败。

她也想愤怒，也想发脾气，也想去怨恨他们，可当她看见父母亲情还匮乏的人时，她又开始自责，责骂自己怎么能这么没道德，父母已经对自己很好了，她得到的已经够多了，她怎么还能不满足？

可她真的觉得不够啊！她还想要更多更多。她想要更多的理解，更多的包容。

阮月突然不解地问：“那音音，你到底在难过什么呢？你觉得我们要怎么做，你才会开心呢？”

阮希音按捺住情绪，直勾勾看着母亲说：“妈，我理解你们的选择，我希望你们也能理解我自己走的路。每次我跟你提出不一致的想法，你都会呵斥我，可妈你有没有想过，你是我母亲，可你并不懂我，你不懂我的追求，你不懂我的理想，你只知道你们为我铺的路通顺，可不知道让我做我不愿意干的事我会多么难受。”

“我一直希望，你们也能多站在我的立场想事，理解我的纠结，理解年轻的我对这个世界还有着幻想，不想那么快就把自己的未来定下。我多么期望能得到你们的认可，多么期盼我能得到你们的信任。我一直期待着有一天我做出你们不理解的决定时，你们的第一反应不是否定，不是反对，不是怀疑，而是对我的能力多一点自信。”

阮月扶额，“所以你就是不希望我们管你是吧！你觉得爸妈干预太多了是吗？”

阮希音静静看着她。

她心中的伤太多了，她所说的这些，不过是冰山一角，但更深处的内容，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也许她要的不仅是信任，还有安全感。

母亲总是疾言厉色，父亲又一味偏袒母亲，她在这个家里，一向都是孤立无援，

她总是害怕，自己要是表现不好，就会被抛弃。颤颤巍巍走了那么多年，草木皆兵，到底因为什么难受，因为什么不安，她自己都弄不清了。

就当是她不堪他们的控制吧！

阮月和陈风又对视了一眼，对着阮希音说：“那爸妈以后都不管你了，这样行了吗？你想喜欢谁，就喜欢谁。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爸妈相信你的判断，再也不干预你做决定了好吗？”

阮希音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爸妈不再管她，这似乎是她想要的，但好像又不是。

她是很苦恼父母对她的控制，但并不是真的希望他们对自己不闻不问。

那到底要怎么办才好？她需要一个人看清她，因为她自己也看不清自己，别人问她要什么，她自己也讲不清楚，她只能点头或摇头，但她真正想要的东西出现的时候，她一定会知道的。

阮希音神色漠然，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她知道父母都很爱她，但爱的浓度，是没法磨平灵魂间的差异的。

她和父母永远做不到对对方感同身受。

她和父母是那么的不同。她和他们年纪相差如此大，有着不一样的阅历，经历了风格迥异的时代风潮，塑造了天差地别的三观，站在不同的立场上，物理空间上隔得很近，心灵上却隔得很远。

她和父母爱着彼此，却不懂彼此，贸然靠得太近，只会让双方都遍体鳞伤。

她想和父母在一起呆一辈子，但他们本就不可能在一起一辈子。

保持一定距离，这样，就挺好了吧！

阮希音沉默地想，半响，点了点头。

阮月见着她这模样，欲言又止。

“妈，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阮希音察觉了她的意图，问。

阮月长叹了一口气。

“音音，请你谅解，我……我是第一次做母亲，我也没什么经验，我做得很不好，但我真的在尝试了。”

“小时候，你总说你外公好，我坏，看见你外公就开心，看见我就害怕，可你知道吗？你外公也不是一开始就那么会带孩子的，他曾经也是一个可怕的父亲，而我是他学习照顾人的代价。我小时候那个年代，还流行棍棒底下出孝子，我和你外公都是倔脾气，谁也不服谁，小时候我一和他顶嘴，他就拿起棍子揍我，我像个老鼠一样到处跑，还是被打得鼻青脸肿。”阮月笑了一下。

阮希音愣了片刻。她只当母亲和外公气场不合，加上两人性格都算不上随和，早年还有矛盾，所以哪怕是父女，感情也算不上亲近，从来没想过还有这等渊源。

阮月继续说：“你外公脾气一直不好，哪怕我长大了，他还是将我当小孩打。我十八岁那年，你父亲要我继续学中医，我不认同，争辩着，我口不择言，说中医就是骗人的玩意，还是西医比较有用。这句话一下子就刺激到了你外公，随手操起棍子就打我，把我打得遍体鳞伤，脸都破相了，到大学报道，我的伤都还没好，室友问我怎么伤成这副模样，我没好意思告诉别人我有这样一个父亲，怕受欺负，就跟人说是来的路上被抢劫了。”

阮希音突然觉得眼角有些发涩，她这个年代的人，实在想象不出那个莽荒时代的人是如何教育小孩的。她知道母亲说的都是真的，她母亲和她一样骄傲，是不会给自己编排虚假的悲惨剧本的。

阮月看着她，眼神平静，没什么波澜地说着过去：“大学时我就和你外公断了往来，至于之后，我对他也总是很冷漠。我感念他生我养我的恩情，但看见他，就想起过去的屈辱和痛苦，没法热情。音音，以前我也不懂你外公为什么要试图用那么惨烈的方式掌控我的人生，可自从我有了你，我就懂了，父母总想让孩子走上最稳最好的路，有的时候，免不了就心急了些，一急，方式就忍不住过激了点。小时候，你外公总打我，我当时就想，一定不能用这种方式对待我自己的孩子，可没想到，我虽然懂了要用言语沟通，却不会正确地劝导你，总说些尖锐的话，让你伤心，我在慢慢地学习，慢慢地进步，希望你能给妈妈一些时间，妈妈一定会改正的。”

听到这些，阮希音感觉眼前突然好像模糊了，湿润的感觉涌上了眼角。

阮月说：“妈妈说这些，不是想让你原谅妈妈过去对你的伤害，只是想告诉你，妈妈骂你，是因为爱你，是因为关心你，不是因为讨厌你，也不是对你失望，其实，哪怕爸妈当年不赞同你的所作所为，你也依旧是爸妈的骄傲。”

“我一直不想我们间的关系变得和我与我父亲之间一样，没想到还是误入了歧途。你外公和我关系一直不好，对你却很好，估计也是想弥补过去的遗憾吧！”

阮希音目光盈盈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心里痛成一团。

她不再为自己悲伤，而是为母亲悲伤。这种为他人的悲伤，甚至甚于自己的悲伤。

她原谅母亲了，不止是因为她们血缘上的联系，不止是因为对母亲爱的亏欠，还有对同样处境的小女孩的悲悯。

她原谅母亲了，母亲是她的母亲，可母亲原来也只是一个家庭里可怜的女儿。

她没有被好好爱过，对真正的爱不甚了解，只能在大雾重重中跌跌撞撞，蹑手蹑脚，学着爱人。

爱，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世人总以为稀有的东西才珍贵，才值得推崇，随处可见的东西必然廉价。放眼望去，人人都能爱，但真正被好好爱着的人，少之又少。

父亲陈风此刻及时插嘴：“音音，我们当年不是真的想对你不管不顾，你也是知道你妈性格的，她就是倔，当时说不给你生活费，她很快就后悔了，让我给你打钱，又不愿意改口说自己错了……”

阮月瞪了陈风一眼，陈风给嘴巴拉个拉链，不说话了。

阮希音垂下头，叹了口气。

钱不钱的，早没有那么重要了。她看似索求的是父母的物质支持，其实不过希望他们能通过行动向她确认，无论你什么样，我们都不会抛弃你，离你而去。

可当时的她失望了。现在她能原谅，却无法代替过去的自己走出风霜。

陈风迟疑片刻，又突然叫她：“音音，我们不是不相信你的眼光，也不是想控制你的选择，就是……我们总对你的选择有知情权吧！”

阮希音抬起头。

阮月也在一旁说：“是啊！音音，你那个男朋友，什么时候带来给爸妈看一下。我们总要看看，他靠不靠谱吧！”

都分了，怎么带来看啊！

看着父母两人如出一辙的期盼的目光，阮希音轻笑一声，眼角酸涩。

父母永远都不懂她的难言之隐，不懂她口是心非的动机。

他们总是怀疑自己对他们的爱，总提防她，怀疑自己总想瞒着他们，骗着他们，以此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可对爱的人，她能有什么坏心思呢？不过是想少点争吵，多点包容。

在父母失去她的信任后，不知不觉，她在父母面前也变得信誉全无。

此时此刻，阮希音终于察觉到了自己的孤寂。

我走近了我爱的人，可他们却无法走近我。

我看见了你们的责任与负担，你们却看不见我的。

她无法被任何一个人理解，也无法被任何一个人靠近。

她是在海洋里漫游的孤鲸，永远也寻不到自己的彼岸。

阮希音再也控制不住，留下一滴泪来，身体一下一下的抽动。

阮月和陈风两个人都慌了，有点不明所以，眼看着女儿的眼泪越流越多，却无可奈何。

“音音你别哭，爸妈不问了，不问了还不行吗？”

父母的喊声越来越远。

窗外风声阵阵，雨还没有下，她心里却早已经倾盆。

你问我什么是痛苦？

我回你，痛苦是要下雨的时候，听到风声，就想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