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薇薇安把手机放回对面，用手撑着一边脸，好整以暇地看向虚空。

没过多久，一辆车如黑色的猎豹般疾驰而来，稳稳停在不远处。

开门声响起，薇薇安眯眼看过去，车内走下一个男人，黑衣黑发，气质沉稳克制，恍若融入了夜色，他眸色漆黑，偏头幽幽地看过来，眉头微动，大步走了过来。

薇薇安假装认不出来人，若无其事地坐在原地望着他，心里感慨人来得还挺快！

纪舒见阮希音闭眼趴在桌上，发丝柔软，脸颊泛红，面前排着一整排的酒，五花八门的颜色，千奇百怪的造型。

竟然喝了那么多！

他皱了皱眉，倾身向前，俯身在她耳边说话。

“音音，我来了。”

阮希音没有睡着，只是头有点发晕，听到声音，就轻悄悄地睁开了眼。乌黑的睫毛上还挂着方才的泪珠，像载着雨露的黑叶林。

她茫然地看着眼前人，模模糊糊的，整个空间都扭曲起来，自己这个真人仿佛和面前的幻觉不在一个空间里，一切都是那么的陌生，像置身于弧形的白色玻璃瓶看着外面波纹状的世界，只有他身上的气味让她觉得熟悉。

是雪松啊！好遥远好遥远的感觉。

她不喜欢这样冰冷的东西，不喜欢暗沉的颜色，她一直偏爱清甜的味道，活泼的意象，美好的元素。

可是这个却不一样。这个人是她的偏爱，连带着他周身的味道也变得绮丽！

阮希音微微抬起下颚，想把面前的人看得更清楚，虚影站在她的眼前，怎么也看不清，她动动嘴唇，问：“你是谁啊？”

纪舒：“……”

薇薇安扑哧笑了一声，漫不经心地看着面前的一幕，轻飘飘讥讽道：“小帅哥，你快介绍一下你自己，毕竟太久没见面，你女朋友都认不出来你了！”

纪舒眸色微动，没有说话，伸手把人抱了起来，阮希音紫白色的裙尾垂落在五颜六色的酒水边，像被遗落了彩虹的亮丽流苏。

“讨厌鬼，大坏蛋，你放开我！”阮希音有气无力地挣扎了一下。

纪舒垂下眼，无视了她的请求，黑雾笼罩着怀中的光彩，转身就要把人抱走。

“薇薇安，快点救我！”阮希音低声哭起来。

薇薇安神色一动，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这一幕，愣了片刻，还是在纪舒把人带走之前及时叫住了他。

“等一下。”

薇薇安站起来，挺起胸膛，掷地有声地问：“我还没同意呢！你要把我的宝贝带到哪里去？我允许了吗？”

纪舒抱着人，停下脚步，微微瞥了她一眼，一言不发，不怒自威。

薇薇安吞了口唾沫，有点紧张。这人的眼神实在是太可怕了，和他对视，就好像和深渊对视，真想象不出来阮希音平时是怎么和这样的人相处的。

之前偶尔听闻一些人说他手腕强硬，她都不以为然，知道他不是善茬，不然也没法走那么高，但阮希音会喜欢的人，能有多坏。

竟然这么可怕吗？实在出人意料。

薇薇安在心里默默想着，犹疑了一会，她有点畏惧，但从没怯过场，此刻也是硬着头皮说：“我告诉你，我最讨厌怀揣珍宝却不珍惜的人了，宝物理应被敬爱，被珍惜，你要是不爱护，就把宝物让给别人，免得浪费资源！你知道有多少人还等着吗？”

薇薇安本来是想借物喻人，也不知道纪舒有没有听懂，反正对方听到了她这段话，不知怎的，眼神一下子就变得更锐利了，甚至有了点攻击性。

独针对自己的攻击性，好像是想驱逐觊觎自己东西的人。

薇薇安不解地眨眨眼，眼见纪舒眉目一凝，听他气定神闲地说：“薇薇安小姐，我很感谢你叫我来接她，不过我和她之间的事，不需要第三者插手。”

“啊？”薇薇安瞪大眼睛，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等她回过神，纪舒已经抱着阮希音远去了，她想找人理论都没办法，只能独自一人在原地纳闷：“我是第三者？”

不是……他以为他谁啊！

薇薇安不屑。

她都和阮希音认识好几年了，知根知底，纪舒这个只认识阮希音几个月的人凭什么禁止她插手阮希音的事？

阮希音会这么伤心，还不都是他害的！

黑色的车子弹一般飞了出去，半点不拖泥带水。

薇薇安“嗤”了一声，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夜色，又垂下头，叹了一口气。

烦死了！

虽然她不想承认，但感情的事确实只能他们自己能磨合，她再怎么愤慨，也只能当个束手无策的局外人。

-

阮希音第二天中午醒来，扶着酸痛的脖颈起身，感觉大脑神经全部都连成了一片。

记忆是模糊的，但顺着零散的碎片，倒也可以把一些关键的场景拼凑成形。

阮希音怔怔地看着面前的虚无，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大脑嗡嗡作响，头痛欲裂。

终于还是走到今天了。

阮希音想。

她苦苦维持的体面，苦心经营的美好形象，终究还是随着她躁乱的情绪一起溃不成军。

现在她的心里，只有难堪。

她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这么狼狈，这么面目全非，还偏偏让纪舒看到了。

阮希音揪紧身上的睡衣，叹了一口气。

她打量起周边的环境，房间洁净明亮，宽阔大气，没有太多人气。这是纪舒的家，这间房，是她上回睡过的。

阮希音垂下头，又想起，这件睡衣，也是她上回不小心(故意)落在纪舒家的。

她轻笑一声，想起兵荒马乱的昨天。

具体细节记不清了，她依稀想到男朋友抱着自己，自己却一直在骂他，第一句骂出口后，接下来的话便愈发顺其自然。纪舒知道她不能接受不穿睡衣睡觉，他把睡衣放她面前，她扔开，说不换，还说有本事他帮她换，纪舒捡起睡衣，如她所愿，上前解她的裙子，她反抗，又蹬了他一脚，一脚之后意犹未尽，还想再踹一脚，脚一伸出，就被他抓在了手里，到底没踹出去。

最后睡衣到底是她自己穿的还是别人帮她穿的她也记不得了。但脑袋里劈里啪啦的，想必她胡作非为的时候，应该打翻了不少的东西。

她是不是还扇了人一巴掌来着？

阮希音无语扶额。

纪舒竟然没有直接把她扔街上去，还不辞辛劳地照顾了她一整个晚上。房间里早没有了昨日天翻地覆的景象，显然是收拾过的。纪舒应该早早就去工作了，也不知道昨晚睡了没有。

这未免有点太体面了。冷静自持到几乎不像是一个人。

跟她对比简直一个是天上，一个是地下。

她到底为什么能干出这样的丑事——在别人面前大呼小叫，上蹿下跳，破口大骂的同时兼具物理攻击。

阮希音摇了摇头，实在是不想再回忆了。

可是她的大脑不允许，她的大脑又在抓狂。

为什么她还活着，为什么羞愧还不能将她杀死，为什么她要醒来，然后头脑清醒地想着自己的荒唐事？

甚至是躺在男朋友的床上！

为什么为什么？她那么成熟的一个人，为什么还会那么狼狈，那么不体面？为什么那么不堪的一面，要被她最不想让知道的人看到？

阮希音蓦然想起薇薇安的话。也许是旁观者清吧，薇薇安说的，好像还都挺对的。

他们确实不合适，她和纪舒的确不是一类人。她的生活都被他搞得一团糟了，他还能心平气和地工作，若无其事地谈生意，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好似什么都影响不到他一样，只有她一个人在这里发疯。

真荒谬啊！

他昨天收拾房间的时候会不会怀疑自己以前脑子坏掉了，怎么找了她这样一个可笑的人当女朋友。他估计从未遇见过昨晚那样的情况。他工作的环境中，从来都没有她这样不理智的人吧！

不管他有没有这么想，阮希音先轻笑了一声，自嘲似的。

经过一整晚的疯狂，她现在反而平静了不少，她轻轻放下嘴角，心无波澜地想：发过疯之后，人果然一下子就平静了。

阮希音拿起柜台上的手机，发现纪舒什么也没给她发，她反而有点庆幸。

她自己也不好意思再提昨晚。

或许一切，就该这样结束了吧！

阮希音默默想，还要多惨烈才算惨烈，现在还不够吗？一场恋爱，她谈得身心俱疲，还丑态百出。

况且，就算她不想结束，也会结束吧！

阮希音站起身来，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一丝一毫都不放过，要全部带走。

她想，纪舒把她带回自己家而不是她家，就是想给她点时间空间带走她残留的东西，跟他了断一切吧！

她不得不感慨，他可真是高明！看似不懂她，又把人的心理都琢磨得那么透。

她这样骄傲的人，在经历昨晚那样的难堪之后，自然不愿意再多生事端，不会跟他纠缠，只会老实退场。

可这也确实是，她最体面的退场方式了。

阮希音默不作声地把所有和她相关的小物件都装到一个袋子里带走了，等车时看见垃圾箱，把所有东西都扔了。

-

薇薇安知道阮希音受了很大的打击，在电话里宽慰了她几句，让她不要太操心工作上的事，给自己放一天假。

阮希音也觉得现在的状态确实不好，不适合再进行高强度的工作，于是回到家，准备看一天的书。

好巧不巧，她拿出来的书刚好就是纪舒第一次来她家看的那本，想到过去，阮希音更觉苦涩，书上的文字，也开始发飘了。

她换了一本书，看了一上午。

中午休息时，阮希音倒在沙发上，呼了一口气，看着天花板的白色吊灯出神。

感情被磋磨久了，就会变成炉底一抹香灰，了无生气。可看着上方浮着的寥寥余香，阮希音总希望能死灰复燃。

但她不想再等待了。

等来等去，都是折磨！

她低头看聊天框，还是一片死寂。

外面响起一声惊雷，片刻后一道光照亮了整个天空。

阮希音惊觉外面开始刮台风了，大雨也估计马上就要下了。

她站起身，一个人走到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