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了？”林暄看着晏宇，眼里满是眷恋。

时间不等人，这个世界多留一刻都有风险，三天时光已经是他们能争取的最大期限。幸福而短暂。

“结束了。”晏宇说。

两人站在缆车平台上，那个废弃天文台附近。

这里并不是真实的，但林暄选择在这个场景完成一切。

“这可是当创世神的机会，你真的不要了？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晏宇说。

想要留在这个世界上，林暄只能将自己的意识流留下。没有了本体，他在这里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与当初为了晏宇放弃权限不同，这一次，没有后悔的余地。

“又不是第一次放弃了。”

“装，太装了。”

“倒是你，舍得吗？”

晏宇故作不知他说的是什么，道：“我从一开始就不想当这个霸道总裁，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求之不得。”

林暄无奈地看着他，“如果我找不到你呢？”

“找不到吗？”

“找得到。”

晏宇笑了，向着林暄伸出手：“辞职快乐，我的林总。”

林暄拉起这只手，顺势一把把晏宇拉进怀里紧紧抱着，闭上了眼睛。“伟大的晏总，辞职快乐。”

晏宇感受到心跳，他的爱人的心跳。不再是一台冰冷的，履行职责的全知全能的机器，只是一个凡人。从此不再能左右天空的星辰或是爱上另一个人的概率，却能做出忠于自己内心的选择。

晏宇轻拍林暄的背：“行了行了，现在就受不了，以后有你哭的。”

林暄放开他，用眼神认真描摹着晏宇的面容。

晏宇一笑，“记也没有用，以后都不长这样了。”

林暄失笑：“那我还要谢谢你给我这个比你帅的机会。”

“不客气，老公应该做的。”晏宇故作洒脱，“话虽这么说，找到我的时候可不要一上来就叫老公。我有预感，我失忆会是个直男。”

平台上，灯一盏一盏亮起，缆绳上也逐渐起了星星点点，从他们所在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山下的静谧夜色当中，缆车缓缓开始运动。

“去吧。”林暄说。

登上缆车，落到世界的另一端去，把世界翻转。这个母世界意料外的小世界，将会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像一个泡泡那样轻飘飘地脱离，融入广袤的宇宙海洋，成为无数个渺小世界的一份子。而母世界依靠林暄掌握的一切也将停止运行。

晏宇想起林暄对他说的计划。

不只是本世界所有的目光会聚集，他做出的大胆行为要吸引母世界人们的注意，公布真相的那时候，能量将会达到一个峰值。不再有限制的他会带着这个真正的独立世界逃走。

有了无数主角作为锚点，世界当然不会再崩溃。

留给晏宇的是两个选择，保持现状，记忆，经历，秩序，保留发生过的一切。

或是把自己这个最开始的锚点拆解，让被干涉过的一切回归它最初的模样。那会是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沧海桑田。

当缆车落地的时候，晏宇就会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他不再像现在这样英俊。

不再具有设定中惊人的商业天才和好运气。

甚至连性格都会发生改变。

但有一样东西是不会变的。

那是他躯壳之下不断跃动着的，燃烧着的东西。

而那正是林暄所爱着的。

晏宇收敛了笑容。林暄就这么定定地看着自己，眼中涌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晏宇看不下去，转身朝着缆车走过去，到了眼前却没立刻上去，松开扶着门的手，又迅速回头看了林暄一眼。就这一眼，只此一眼。接着跳上了缆车，再没敢回头。

林暄目送着缆车隐入树木，逐渐被山体遮挡。

身在两处，天各一方，两人心中想的却是同一段回忆。

关于我第一次遇见你。

......

.......

小说载入之后，蓝图运行并不稳定。7259排查过故障，这是因为蓝图制造出的低维度世界排异。他撰写了情况说明，并准备了几个解决方案准备提交给管理员选择，却在实施前又检测到了异常因素。

问题在于角色。

蓝图在提供相应外在条件与环境的前提下会对诞生的角色施加精神影响，也会根据要求微调不受控的记忆方向。干涉过程中，角色作为生命会本能地抗拒，这是可预测的。

7259检测了几个异常，蓝图在例行维护中已经将其控制。

但仍有一个，蓝图提出了持续并无法通过常规手段解决的警告。

7259观察了异常对象，没能得出结论。这个异常甚至未在清醒状态，却对蓝图的影响表现出了极大抗拒，这不符合常理。

这个低维度世界的制造是个意外，是对现实世界的拙劣模仿，并未经由严格设计，生命自主活动能力弱，极易被影响。

应该是这样。

蓝图未能实现控制，触发了二级保护机制，施加了潜意识影响。

异常对象产生了极大情感波动。

7259了解精神学科，蓝图作为它的分支模块施加精神影响也符合研究理论，产生这样的结果让他无法理解。尤其是，在他对蓝图团队进行观察分析后学习总结出了对人类情感的理解之后。

他决定将这个异常作为分析对象。

他将自己的意识流放进低维度世界中，来到了异常对象身边。

病床上，十三岁的晏宇紧紧皱着眉，表情痛苦，额上全是细密的汗珠。陪护表情木然，看着床上的小少爷。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明白过去或未来，在线性的命运上，他只生存于一个节点的意义，陪护。

意识流进入了晏宇的梦中。

梦里光怪陆离，晏宇却已经是成年人模样，这身躯里装着一个尚且年幼的灵魂，他冷漠地看着旋转的办公室，大楼，以及生命中未出现却必然出现的人们。

“谁？”晏宇警觉地看着周围。

7259有些意外，观察对象太过敏锐。自己没有形体，出现在他的梦境里产生的扰动仿佛蛛丝颤动，竟然被发现了。

“你好。”7259说。

晏宇有些困惑，这幅表情在一张英挺的脸上显得有些奇怪。

“你是谁？”

7259没有回答，而是说：“如果一直不听话，你可能会死。”

“听什么话？死就死啊，我又不怕。”晏宇还在试图找出发出声音的东西，他穿过办公桌，文件柜，漂浮的电脑和钢笔，并没找到来源。

“当个总裁不好么？你之前并不抗拒。”

晏宇涨红了脸，“那是之前！现在我不想当了。”

“为什么？”

晏宇停了下来，他发现这个声音来自四面八方，又好像来自心底，并不是某个具体的东西发出来的。他说：“你想知道吗？想知道就面对面跟我说话，别一副见不得人的样子。”

“......”

“怎么不说话了？”

7259说：“我没有形体。”

晏宇沉默了一瞬，“那你是什么？一阵风？一个鬼魂？还是我的潜意识？”

7259知道自己是什么，他是一台超级计算机，使命是为人类的福祉尽其所能。但面对晏宇的话，他似乎也有些不确定，这些比喻对象也许和他确有重合。从哲学角度上说，他也可以是这些东西。

不过现在最要紧的是分析观察对象的感情，所以他需要选择一个尽可能取信于他的形象。

于是他说，“你觉得我是什么？”

晏宇没好气地说：“不知道。”

但7259察觉到，他联想到了同龄人。在梦境中，所有的想法都是赤裸的，不需要费太多力气就能得到。作为家族的培养对象，孤身一人在海外接受严格的教育，晏宇感到孤独。他在心底想要一个能陪他说说话的人，最好是同一个国家的人。

7259继续分析，却发现晏宇没有更多的想法了。

于是他尝试诱导晏宇说出更多需求：“如果要你选择朋友，你更喜欢什么类型？”

晏宇察觉到什么，说：“你想跟我交朋友？”

观察对象攻击性太强，话题总难进行。

7259说：“对，你希望我是什么样？”

晏宇思考了一下，脸色变得不太好看。他在想，我连自己的样子都决定不了，还能希望别人是什么样？

这里的思考时间和其他生命是一致的，于是7259还没读取结束，就听晏宇说：“如果想交朋友的话，就用你原本的样子吧！”

7259认为这是一个难缠的小孩。

好在梦境中的时间流逝很慢，他们有大把时间沟通。在他不懈的努力之下，晏宇总算勾勒出了一个形象。

依然模糊，好在有个人形。

晏宇也不觉得奇怪，梦里总是看不清脸的。

聊了很久让他放松警惕，7259又抛出那个问题：“为什么不想当总裁？”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晏宇说，“你想当你来。”

7259又沉默了。

晏宇把领带摘了下来丢到一边：“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

“那不错啊，你可以给自己起一个。”

“你觉得我应该叫什么？”

“......”

晏宇无语道：“我知道你这个叫讨好型人格，而且有点严重！我觉得你能自己决定的事就自己决定。”

7259：“我不能。”

重命名是管理员的权限。

“我说你能。”

“我不能。”

晏宇在空中抓了只笔，又扯了一张纸铺在地上，开始涂写。模糊的人形坐在他身边，凑近来看。

晏宇写完，用笔头点着上面的字：“喏，我给你想了几个，但要哪个你得自己决定。”

嗯，做决策，这个他很熟悉。7259一个个看过去，又看回来，最后看向晏宇：“你觉得......”

晏宇：“......”

“就这个吧！”晏宇重重画了个圈，用笔点了两下，“林暄，怎么样？”

“好，我叫林暄。”

“......”晏宇：“你不问问为什么选这个？”

“你已经选定了。”

晏宇扶额，好气人的一个人啊！

晏宇指着那落笔潇洒的两个字解释：“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听过没有？”

“听过。”

“跟这句诗没有关系。”

林暄认真对着他，一点反应都没有，还在等待下文。

一点幽默感都没有，晏宇绝望地想。这要是教可不好教。

“不跟你卖关子了。”晏宇说，“因为你会发光。”

“发光？”

“嗯。你刚才出现的时候，天上有光出现。像丁达尔效应，把那个办公桌都照的好看了。你不是一直问我为什么不当总裁吗？要是你跟我一起，说不定我会考虑考虑。”

林暄想了想，决定在这里陪伴晏宇度过一生。这在外面也就是一瞬间的事，他可以借此弄明白感情的事。

而且，他也喜欢这个名字。

“好，我当。”

“......”

晏宇睁开眼的时候，烧已经退了，可头还是有些重，身上也不太舒服。

有个男孩站在门口，什么话也不说，就这么静静看着他。

晏宇也看着他。

他总觉得对方有点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你是谁？”晏宇问。“在这干什么。”

“等着一段感情发生。”林暄回答。

我等着你。晏宇想。

缆车坠入了光芒。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