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你是在为这件事情生气!”钟绮长吁一口气,比起傅瑾之生她的气她更怕自己不知道对方生气的理由。
人情往来若是有了结,其实同她给病人看病是一样的,只要探明病因,对症下药即可。
钟绮知道傅瑾之生气的症结在于自己悄悄查访害死母亲的凶手的踪迹,他是担心自己,也是气自己行事莽撞了。
“傅瑾之,这件事确实是我做的欠考虑了。其实,我不是不想说,我是觉得我要是同大翁、阿舅和师父讲了我的打算,他们肯定会……”
“会阻拦你。”傅瑾之看着钟绮一脸的纠结和难过,不忍和心疼瞬间漫过了他的心潮。
“你看你明明就懂我,却又要来凶我!”钟绮从前也是惯会撒娇的,只是这些年和母亲之间的别扭让她时常忘了服个软针尖对麦芒的事情也许便会灌以温情熬成绵柔醇酒,入口清甜。
“不是凶你,是担心,很是担心。”傅瑾之抬手理了理钟绮鬓边的碎发,接着说道,“师母泉下有知,也会恼你的,但她更心疼你。”说罢将人轻轻揽入怀中,想到芫花和全蝎,想到广白查到的关于常山门的来历,他眸中闪过些许狠厉,一双眼睛直朝外看去,那目光像是要看破窗棂一路出了烟州城向北而上直冲那座恨与怨的症结所在地。
“我之所以瞒着大家,瞒着你,一是怕你们不让我去,二是怕你们担心我。从我记事起,大翁和阿娘还有阿舅其实把我保护的太好了,他们从来没有让我从旁人那里受到过一丁一点儿的委屈。这还是我第一次这么——自作主张。”
钟绮说到这里一双眼睛巴巴地看着傅瑾之,那样柔软、可怜巴巴的眼神他还是少年时同广白和扶桑去锦官城的深海林中打猎时从小动物的眼中看到过。
傅瑾之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抬起一只手遮住了钟绮那双柔顺的眸子。
“傅瑾之,你这是做什么?”钟绮说着便要从傅瑾之的怀抱之中挣脱开。
“别动!让我安静抱会儿,一会儿付你利息。”傅瑾之抬起那只揽着钟绮的手拍了拍她的背,钟绮却莫名的从傅瑾之这带有安抚性的动作中感受到了一个讯息:你乖一点儿。
钟绮心里觉得新鲜但却又十分受用,于是轻声咕哝道:“莫要哄我!”举动之间却又将身子往傅瑾之怀里贴了贴。
满室静谧,两颗本就已经贴近的心在彼此的牵系与理解之中离得更近了。
“你要不要跟我一同北上,我身边的广白和扶桑你都认识,而且他们无召也不会贸然出现,你要是喜欢清净也可以放心这一点。另外,你一个人北上,即便带着你身边的丫头和你那两个暗卫,你祖父、曲先生和舅父他们也难免要夜以继日的担心,但如果身边有个我,他们会放心很多。”
傅瑾之不敢告诉方才钟绮用那双温驯如兔的眼神看着他的时候,那是怎样的蛊惑,他没有办法,至少现在还不能够告诉钟绮,他有被她蛊惑到。
于是他只能学以致用,试图蛊惑她。
“你当真有办法说服大翁和师父他们?”钟绮听了傅瑾之的建议,并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反而一扫先前的沉郁带着几分期待与欣喜想要在傅瑾之这里找到一个安心的答案。
傅瑾之原本还准备了一套循循善诱的说辞,没想到钟绮的反应总在他的意料之外,这叫他喜出望外。
“哦,对了,你先前说的利息不会就是这个吧?”钟绮像反应过来自己被某人哄了一般后知后觉的问道,但语气里满是笃定。
“阿绮聪明如斯,以后好像更难哄了。不过……”
钟绮竖着耳朵想要听傅瑾之后面藏了什么话,没想到这人说话总喜欢卖关子,眼下又是说一半儿藏一半儿,于是故作凶狠的样子对着傅瑾之说道:“不过什么,总感觉你又在端坐垂钓,就等鱼儿上钩。”
“那鱼儿会上钩吗?阿绮……”傅瑾之唤钟绮的名字唤的缱绻尽有而余意未尽,鼻息与吐息轮换之间不知道烧红了谁脸侧的半边霞。
“心悦甚,愿往之。”
钟绮虽然应了傅瑾之,却并不打算自己藏起来让傅瑾之去为她打前锋。
母亲走了,大翁本就痛惜难当,要是自己真的就这么一走了之,实在是不孝,更是将这么多年大翁与母舅对自己的疼惜置于不毛之地。
她若是不声不响的离开了,只会给家里添乱,免不了一番兴师动众。
钟绮回到明月轩,在院中那棵只余几朵花挂在枝上的芜梦树下坐下。
钟兰在前堂听见门开了又关上的声音,想着是钟绮回来了,可是等了半天也不见人进屋来,于是出门来看,便看到倚着芜梦半抬着头也不知道是在看花还是看更高处的远天的钟绮。
“怎么在这里坐着?”
“大翁,我想……”钟绮在芜梦树下想了半天该如何开口同大翁商量他才会准许她北上长安,可是她看着挂在芜梦树梢最高处那朵看着似乎只要一阵风、只要有风轻轻一吹就能落下来的那朵花,她看得自己眼睛都有些酸涩了,似乎都要落下泪来了,却始终没有想到恰切的词句,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也许不是词句难想,而是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做好同大翁谈说母亲已经没有了的这件事情,她没有勇气,她这些日子以来的故作无谓其实何尝不是另一种自欺欺人。
一个人只要不要将心中的悲伤放大,便可以当作那件令自己伤心欲绝的事情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阿绮,莫哭!你的心思大翁怎么会不知道呢?大翁都答应,只是你现在先需要进屋好好同我这个老头子吃顿饭。”令钟绮感到诧异的是钟兰竟然知道她在想什么。
钟绮不知道的是,她这些日子所做的那些自以为隐晦避着长者耳目的事情其实钟兰都知道。
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是什么脾气心性钟兰怎么会不知道,原以为有生之年还能看到女儿和外孙女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慢慢缓和,没想到祸事突来,他失了女儿,阿绮失了母亲。
也是隔年宿孽,不知道常山门现任门主如今是姓什么。
钟兰想到一些往事,原本慈祥和蔼的眉目间闪过几分凌厉藏于眉峰之间。
这么多年过去了,原以为今生不会再听到这三个字,可是冥冥之中似乎要将藏匿多年的真相揭开。
也罢,天理昭彰,冤孽到头终得报。
钟兰和钟绮这一老一少,不知道是谁搀着谁谁扶着谁,两个人一齐入了前堂。虽然明月轩不似十里梨花栈那么宽敞,但当年钟兰想着要把这处宅院送给外孙女的时候便是按照最好的闺阁来置办这处所在的,小到铺在院中的一块砖,从大门进来到后院的回廊步道处处都是按照钟绮的喜好来的,一水儿用卵石、碎瓦、瓷片和清一色的青石铺就的海棠纹。
虽然明月轩处在烟州城中寸土寸金的位置,但院中所有的房舍并不显得狭窄逼仄,就拿现下祖孙二人所在的这处前堂来说,寻常用饭都在前堂的西侧,光是这处所在的大小便不亚于一处抱厦,更毋用说是寻常用来待客的前堂主位。前堂被海棠隔扇分为了三处,除了用来待客的主厅和用来用饭的西厦,东边那处被钟绮用来作为书房用,她喜欢的医药典籍全部放在东边,东边那处被海棠隔扇隔出来的屋室要更宽敞一些,正是因为宽敞故而内里靠近书案那一侧开了一处月洞飞罩,是以更显得内里雅致。
钟绮虽然最擅长岐黄之术,但于文墨也是通的,前些年一个冬日闲来无聊,看着庭外花园里的像被香蜜浸染过的腊梅,觉得这院子这么富有意趣,不如给这四方院落再添几分清雅方能相称,于是就着横斜疏影与点点鹅黄香信提笔为院中所有没有匾额的所在都题了名。
正堂题名“见素”,语出道家语“抱朴见素”。迈进正堂,主位之上有一副对联,上联是“朝白暮紫”,下联是“春青秋黄”,横题“忘忧”,放眼四望,西侧题”食辰”二字,东侧海棠隔扇上篆书“空青”。
目下钟兰和钟绮所在的地方便是“食辰”。厅中摆着一张梨花八仙桌,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因着今日家中只有钟兰祖孙二人正经在这处用饭,钟白术回了月白客栈,曲临江也有自己的医馆要照管,是以桌上的菜肴并不铺张。
一道柳叶蒸包,一道粳米虾仁粥,并两道小菜:虾油豆腐,紫苏藕花。
“丫头,愣着干什么?还不落座吃饭,莫不是美食在前,还要我这个老头子来劝饭?”钟兰方落座,便看见钟绮那副愣怔的模样,他怕小姑娘触景生情伤心难过,是以才说出这番玩笑话。
殊不知,钟绮看到桌上这些饭菜,原本只是觉得好久都没有再吃过这几道食物了,也倒不是有多难得,只是这些年尤其自从自己开始行医以来,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回十里梨花栈的日子间隔越来越长,回去的次数一年一年愈发少起来。
并不是她不想回去,她并不对那里毫无留恋,她并不是别无牵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