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生活在蜜罐里的棠无法理解霍桑的心态,但能感觉到霍桑身上的不安全感,只能提议道:“你多看史书吧。”
霍桑疑惑的看着棠。
棠道:“史书上那么多人和事,多看,或许能找到与自己处境相似的人,看别人是如何应对的。”
感觉到棠的善意,霍桑笑着道谢:“谢谢,我会多看史书的。”
一边闲聊一边逗鲲玩,一个时辰如白驹过隙般流淌而过,鲲终于玩累了,在霍桑怀里睡着。
棠疲惫的问:“她每天都这么闹腾吗?”
“稚童都是如此,她又这么小,只能呆在家里,不需要给家里干活,也没到上学的岁数,没有玩伴,自然无聊,无聊便会闹腾。”
“道理是这样,但她真的很闹腾。”棠叹道。“你不会很累吗?”
她已经够精力旺盛了,但跟鲲一比,熬不过。
“我只是今日官序休沐才在家带她,平时都是姑父陪她,我只在从官序回来后帮忙带带。”霍桑道。“不过姑父确实受不了了,说等鲲再大点,便将它送去海里的海神神庙,那里有很多鲛人与疍人幼崽,可以让她消耗精力。”
海神神庙虽然是宗教场所,但海神的神庙兼职带会走路说话但还没上学年龄的幼崽,唯一的问题是,海神神庙都在海里
鲲虽非鲛人,但有疍人血脉。
成年的疍人没有鳃,小小幼崽时的疍人却有鱼鳃,可以在水里呼吸与生活,正好送去海神神庙。
棠觉得这办法不错,在水里活动比在陆地上更费体力,可以消耗幼崽的体力,她小时候图南与五郎便经常将她扔水里让她抓鱼玩。
正闲聊着,妙仪回来了,身边跟着一名容貌美丽的女子。
“小桑,来看看我带来了谁。”
霍桑疑惑抬头,看清来人时,立时露出惊喜之色。
“小舟!”
霍桑惊喜的放下鲲,跳起与金小舟抱在一起。
“霍桑!”
“你怎么来了海国?妈妈和长吏怎么会放过....”摇钱树,话未说完,霍桑旋即反应过来,看向妙仪。
妙仪笑道:“你在这里人生地不熟,都是不认识的人,可能不适应,我将与你关系好的十几个女子都找来了。”
金小舟充满感激的补充道:“尚工令将我们安置在文鳐城周围的一座小城,给我们置了一家食铺,买了织机,大家还在收拾,让我先来看看你。”
妙仪道:“小桑比她们来得早,更熟悉文鳐城,若是得空,可以去搭把手,避免她们人生地不熟,赚不到钱,生活无以为继。还有这个,也是给你的礼物。”
妙仪将一封厚厚的信封递给霍桑。“晚上再打开看。”
安排好霍桑的事,妙仪这才看向棠。“棠你不是该在上学吗?难道逃学了?你这样,我会找你阿母告状的。”
棠无语,为自己申辩道:“我凭本事让官序给我多放了一个月的假。”
妙仪一脸官序怎么可能给学生多放假?
棠解释道:“我学完了今岁要学的知识,明岁要学的知识也自学了两成,不会耽误学习,官序便答应多给我一个月假期做为奖励。”
妙仪情不自禁道:“....风神说,人与人的差距比人与狗更大,竟是真的。”
棠来都来了,妙仪挽留棠留下来吃饭,正好因为今日金小舟要来,她回来路上在食肆让食肆加了三个菜,再多一个人也不怕。
棠爽快的答应留下来一起吃晚饭。
因为有客人,妙仪家每日本来就丰盛的饭食今日更丰盛,六菜三汤,六个是石斑鱼、生蚝、海胆、鲔鱼等海鲜,剩下三个分别是鱼羊炖、烤兔、烤鸭。
食肆的伙计准时将食盒送来,因为霍桑放假在家不用带孩子,在外玩了一天开心回来的镜缘与众人一起打开食肆送来的食盒,将饭菜取出摆好。
众人摆饭菜时,霍桑去拿鲲的专用小碗,趁着这个机会打开了信封。
信封内是密密麻麻的死亡名单,某家发生火灾,全家男女老少十一口人死了,某某家遭遇盗贼,全家二十口人死光,某某某家做生意失败,倾家荡产,一家八口人集体上吊.....一共两百一十三户人家,共计三千零六条人命。
霍桑看着名单上一个个名字,很多名字她已经忘了,但通过还认识的那部分名字也不难知道他们是谁,以及所有人的共同点——都是光顾过她的客人。
霍桑将信封封好,投入煮着羊乳的炉灶中,面色如常的拿着小碗出门用膳。
都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大快朵颐时边吃边聊,话题很自然的先在棠身上。
“我过段时间就要去炎洲看阿母。”棠道。“和阿父一起,他已经与诸郡县谈好了,以后诸郡县愿意将多余的粪肥卖去英水,让阿母可以在炎洲发展农业,但那些粪肥够吗?光是一亩地就要消耗至少三五千斤粪肥。”
妙仪咽下一口羊肉。“两千万石粪肥必定是不够的,但粪肥又不是只能在海国境内买。”
棠不理解:“粪肥关系到粮食,是战略物资,其它国家怎么会愿意卖?”
镜缘笑道:“这你就不知道了,钱虽然不是万能的,但有钱,很少有买不到的东西,包括战略物资。”
妙仪补充道:“若是控制力比较强大的国家,可能买不到,但能达到这门槛的国家,纵观十洲七洋也没几个。只要图南肯砸钱,怎么也能再弄到两千万石粪肥。”
棠闻言忍不住算了起来。“英水流域种稻,亩产在一百斤到三百斤之间,姑且算两百斤。四千万石粪肥,可以种植二十万亩地,便是四千万斤粮食....好像有点少,只够十万人吃一岁,阿母不会满意的。”
妙仪点头。“所以她又向帝都要了一笔钱,说要在英水建造海肥作坊,向海洋购买海藻制海肥,打算用海肥补充粪肥的不足。”
她看过那封奏章,必须得说,当图南真心想搞钱时,给人画的饼看着就又香又大。
即便箕看图南十二分不顺眼,都不得不批了钱。
粪肥的事聊完,镜缘问起棠的成绩,然后所有人被打击得体无完肤,不再提任何学习的话题。
话题最终跑到霍桑与金小舟身上,聊起两人的相识。
霍桑最后一个亲人死去时,连一卷草席裹身都做不到,霍桑因此很干脆的洗干净脸,去教坊司周围卖身葬父。
金小舟最先发现霍桑,以及霍桑生得不错的容貌,心生不忍,给了她一笔钱,帮她埋了父亲,让她好生生活。
棠疑惑:“既然如此,霍桑后来如何落入教坊司的?”
霍桑解释道:“我那会十二岁,就算手里有一点钱,也生活不了多久,甚至连那点钱,也不知能在我手里呆几天。不进卖肉的行当,我见不到明天的太阳,进了这个行当,虽然可能见不到明岁的太阳,但至少能见到明天的太阳。而教坊司是官营的,相对私营的暗娼要好一些,暗娼被打死了就是被打死了,但教坊司里的人被客人或客人的家眷打死了,除非客人背景非常硬,不然都免不得被负责管理教坊司的官吏勒索,轻则破财免灾,重则倾家荡产。”
妙仪道:“都过去了。”
棠无语。“杀人了,还可以花钱消灾?”
金小舟闻言道:“小妹妹不懂,女支是贱人,死了也就死了,若非官吏贪财,说不得连花钱消灾都不会。”
棠不解:“既然这样,为什么你们要卖....也和霍桑一样?不卖,见不到明天的太阳,卖,见得到明日的太阳,见不到明岁的太阳。”
金小舟点头。
棠思考片刻,问:“你们不卖见不到明岁的太阳,这种处境,是如何落入的?霍桑是身边的亲人都不在,只剩下她,你不会也是吧?”
金小舟摇头。“我的亲人还活着,但我十五岁时,年成不好,粮食欠收,税赋却没少,若不能想办法交上租税,便会失去土地。我父母有两子一女,男孩除非卖做阉人,否则卖不上好价,我就不一样,我是女孩,可以卖个好价钱,而且我长得这么好看,可以卖出高价中的高价。”
棠尴尬道:“抱歉....”
金小舟道:“都过去了,我早已不在意,你可还想听其她人如何落入这种处境?”
棠迟疑一息后坚定回答:“想。”
金小舟看了眼妙仪,见妙仪并未阻止,便说起自己认识的女支都是如何落入教坊司的。
霍桑入教坊司的方式其实是稀有案例,一个失去父母的孤女,更大概率是被人拐卖至暗娼,小概率被人卖去做淫祀祭品或贵人们下葬时的陪葬——虽然燹朝明令禁止人殉,但法律约束不了贵族——只是霍桑自己跑得快,自卖自身也快,这才没被转一道手。
金小舟这种才是主流,家中因为收成不好,或是做为经济支柱的大人生病了,又正好有个能卖上价的女儿,便卖掉女儿渡过危机。
其次是失去了父母的孤女,被宗族吃绝户卖掉,以及掠卖,有人买就有人卖,而市场上对人口的需求太大,正常的卖不足以满足买家需求,于是拍花子应运而生,专门做掠人卖给需要人口的各行各业的生意。
最后是犯官家眷没入教坊司,这也是教坊司的最重要也最稳定的来源。
妙仪听得一脸懵,前面几个虽然离谱,但还能理解,可犯官家眷是怎么个情况?犯官有那么多家眷吗?
“虽然法律规定只有重罪才会惩罚将家眷没入教坊司,但很多时候,犯官的罪重不重,并不取决于他犯了什么罪。”
“就算这样,犯官家眷又能有几个人?”
“官场还是很危险的,尤其是动不动就株连,能在官场上长青者,十不足一,其中又有相当一部分犯官会被判家眷没入教坊司。不过你说错了,犯官家眷并不少,官吏们有钱有地位,大多妻妾成群,子孙也往往众多,光儿女便有二三十个的也不在少数。”
棠无语。“这么能生,难怪能成为教坊司的重要人口来源。”
金小舟闻言摇头。“犯官家眷并非都能没入教坊司,只有长得好看的男女才会没入教坊司,所以才会成为教坊司最重要的人口来源。”
平民百姓的儿女吃糠咽菜,多少有些营养不良,若非天生丽质,长大后很难好看。官吏家眷就不同了,顿顿饱食,只要底子不是太差,长大后都会发育得很好,横向对比,颜值普遍达到及格线。
“长得不好看就放了?”
“怎么可能,都是发卖为奴。”
*
五郎处理完公务,自己吃了晚饭,又练了一会武艺才看到妙仪送一脸难过表情的棠回来。
五郎见状恨不得撸起袖子。“棠怎么这个模样?可是谁欺负你了?告诉阿父,阿父帮你找回场子。”
棠摇头。“没人欺负我,我就是听了很多沉重的事,心情不太好。”
五郎看向妙仪,你给她说什么了?
妙仪简单说了下棠与金小舟聊的话题。
五郎哭笑不得的抱起棠,与妙仪道别后,抱着棠进门。“这有什么好难过的?底层人都是这样生存的。”
棠问:“海国底层也是这样的吗?”
“好点,但不多,真到绝境时,也是会卖的,只是比起燹朝,不会只卖女儿。”
“海国法律不是禁止人口买卖吗?”
“法律不允许,但有利可图,就一定会有人做,何况能写进刑法的事,都是暴利的事。”
“那为什么燹朝只卖女儿,我们这里却不是?”
“燹朝那里有句话,一家有女百家求,你可知这句话如何理解?”
“有一家的女儿非常优秀,追求者多达百家?”
“错,是百家中只有一家有多的钱粮养额外的女儿,剩下人家都不养女儿,于是等儿子长大后需要娶妻时,只有这一家有女,于是一家有女百家求。这种背景下,同样是卖人,物以稀为贵的女儿便是卖方市场,能卖好价,可以生育的年轻女人最贵,其次是不年轻但还可以生育的年长女人与还不能生育但离可以生育也没多少岁的年幼女儿。儿子则因为是纯粹的买方市场,虽然也可以卖,但得贱卖。我们这里男婴女婴都养,不论男女想结婚都很容易,不结婚更多的是顾虑鼓励杀配偶的婚姻法,便不需要一家子与百家子竞争,同样的,卖的时候也没有性别卖方买方市场这些。诶,你怎么哭了?”
棠抹着眼泪道。“可是他们好惨,就算卖,也还是会走向死亡。”
“能走到这一步的,都是底层,抗风险能力约等于无,除非一辈子都顺风顺水,不遇到任何灾厄,否则必定走向绝路。但没有人能一辈子不遇到任何需要破财的麻烦,永远健康不生病,尤其是苦难这种事,不论你遇到多少次,但你第一次为了面对它而越过道德底线时,也意味着你的扛风险能力彻底崩溃了,这种情况下的你就算卖儿卖女渡过这一次,也必定扛不过下一次,甚至不需要同等的风险,只是更小的风险都足以击倒你。”
“我们呢?”
“什么?”
“我们也可能走到那一步吗?”
五郎无语。“想什么呢?我们可是王族,就算我们亡国,也不可能.....”
棠提醒:“八大母。”
交王长庚的收藏里最不缺的就是来自陆地国家的王公贵族收藏品。
“就算亡国,我们也不一定会沦落到那一步,何况海国不会灭亡,我们会永远是王族。”
“为什么王族不会沦落到那一步?”
“因为王族不缺资源,不论我们遇到怎样的困难,都有很多自救的资源。”
棠搂着五郎的脖子想了想,道:“阿父,我想做海皇。”
五郎不解。“以前对做海皇可做可不做,这会怎么变了?”
“我想让海国治下每一个人都有足够的抵抗风险能力,永远不会沦落到那一步。”
“这与做海皇有什么关系?”
“个人能做的事很小,但海皇不一样,海皇能改变所有人的生活,便如太母。在她之前,海国贫富差距激烈,鲛人都能饿死,但她继位后修改了爵位制度,将爵位分成海洋爵位与陆地爵位,并大砍海洋爵位的俸禄,下级爵位的俸禄只能饿不死人。同时规定每个有爵位的人,其所有后代,不论多少代,生来便可荫封得到爵位,在她的政策下,所有鲛人都拥有了爵位。自此,不论鲛人如何生活艰难,爵位都会给他们提供一份最低保障,再无鲛人饿死。”棠搂着五郎的脖子道。“我若为海皇,我要将陆地爵位也变成海洋爵位那般,如此,陆地生物便不会再有人因为失去扛风险能力而走到那一步。”
五郎委婉道:“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何你的太母要将爵位分割成海洋爵位与陆地爵位?而非对海洋与陆地一视同仁?”
棠没想过,遂真诚请教:“为何?”
“第一个原因,我们是鲛人,要先顾着鲛人的利益。”
“鲛人已经有了保障,现在可以进一步寻求给予陆地生物同样的保障了,不能因为鲛人已经有了,便不管陆地生物是否也需要。排队领保障时自己最后一个拿到与别人有,自己没有,是不同的。”
“这就涉及到第二个原因,鲛人是长生种,陆地生物大多是短生种,大母的爵位保障制度只适合长生种,不适合短生种?”
棠不解:“这是为何?”
“鲛人族群的年龄结构是倒锥形,短生种则是三角形,具体表现就是,鲛人的大人人口数倍于幼崽,而短生种的幼崽比大人多。因此长生种可以通过增加对所有大人的税赋,达到让多个大人养一个幼崽,从而节省资源,省下的资源拿来做社会最低保障。而短生种,他们的人口年龄决定了,不论如何制定政策,都是一个大人养一个以上的幼崽,再怎么省也省不下能拿来做社会最低保障的资源。所以不是你太母不想给陆地生物爵位保障,而是她给不了,除非损鲛人补短生种,但参考第一个原因,我们可以为了海国的长远暂时损鲛人少量利益补短生种,却不可能大损鲛人的利益补短生种。”
棠问:“还有别的原因吗?一起说吧?至少让我知道,我想做的事需要面对哪些困难。”
“第三个原因也是最后一个,资源不足以支撑海国给予鲛人与陆地生物同等保障,所以你想的是不可能的。”
棠坚定道:“在太母让海洋再无饿殍前,谁会相信,海洋是可以没有饿殍的?”
五郎叹息。“那很难。”或许未来有转机,但如今看不到任何希望。
“万一能改变呢?如此美好的万一,若是不去做,不去坚持,就是零。”
五郎无言一息,道:“那就去做吧,不论未来如何,只要是棠想做的,阿父都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