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鹰城比乔尔森想象中还要顺利。

一般来说，就算是持有身份证明的人，但只要不是通过空轨入城，被管理者安和监测到后都会收到警告，并进行风险标注。

如果被管理者安和或者野区管理处认定违规，那将会受到调查以及监禁处罚。

他在身份证明变得真实有效后就通过空轨来往鹿城和龙城，需要去荒原基地时则需要借助一点手段消除这些负面出入记录。

但进入鹰城时，带他入城的人显然和负责这片区域的野区管理处人员很是相熟，那人让他过去甚至不是消除记录，而是补上临时出入许可。

乔尔森没有多嘴。

他径直赶到了柏望分享给他的画廊地址。

画廊门口摆放了很多花卉，还有群青和画展的简介。

乔尔森扫了一眼，大概就是讲述群青如何“克服困难”，以荒民的身份来到鹰城开办画展，画作又得到了多少名人的好评。

这个点看展的人不多，乔尔森刷了身份证明等了几分钟就顺利进入。

他过来的目的并非看展，因此多少有点心不在焉。

画展布置得倒是很有看头，第一幅就是两米的大幅方形画，色彩温馨，画的是一位女性身边围绕着一群孩子，由此引出荒民的历史介绍投影。

乔尔森了解过这段历史。

据说最初的荒民是负责清理城外区域的人，他们带着清理机械在城外拓荒，清理出可以供人无防护居住的区域。

随着时间流逝，有一部分人干脆在荒原定居，繁衍。

他们逐渐建立起自己的基地，完善规则与货币交易体系，成为“自己对自己负责”的荒民。

这么描述听起来很乌托邦，当时也确实引发了一阵风潮，还真有一批人向往“自由”而放弃城民身份，加入荒民基地。

不过其中一部分人发现自己对自己负责还是太难了，他们习惯有管理者安和以及安理会的“安排”，而荒民自由的背后隐藏着大量无序与混乱。

他们不适应这样的生活，再想要回到城市却因放弃了身份而成为了依附城市生存的“无身份者”。

安理会与荒民基地虽然并非对立状态，但是他们不想让无身份者恢复身份，一旦开了口，就会给他们的管理带来后续无穷无尽的麻烦。

无身份者不满安理会的态度，然而申请和抗议都被安理会无视。

经历数次冲突，管理者安和在中间调停，才有数年后现在城民、荒民、无身份者三方如今看起来还算和平的局面。

乔尔森身为体验过荒民生活的曾经的无身份者也很难说谁对谁错。

他继续往里走。

有的画旁边已经贴上了“已售出”标签。

听柏望说画展布置基本由白亦完成，白亦也是群青的经纪人。

那么……

他只要提出购买一幅画，白亦就会出来与他接洽。

乔尔森在一个系列作品前停下。

这个系列作品由很多小幅画组成，最中间的画内容是几个外表破损的AT03忙着调试器械数据的场景。

周围的画作则由大到小，围绕着中心排列出螺旋的效果。

不知道这个作品是系列一起出还是能拆卖……

乔尔森转动脑袋，目光忽然顿住。

那是一幅只有成人巴掌大的模糊却富有氛围的半身像，画中的男人有着金色的头发，面目不明，身上披着彩色的毛绒毯子。

画作不算复杂，但它向观看者传递的强烈情绪让乔尔森的大脑瞬间陷入一种无法言喻的空白。

恰巧这时音乐响起，乔尔森从空白的瞬间回神。

有人拍了他的肩，“嘿，乔尔森？”

乔尔森回头。

群青的笑里带着明显的惊讶，“真的是你！想不到你竟然会到鹰城来看我的画展。怎么，看呆了？我的作品还不赖吧……”

“这幅画……”

乔尔森抬手指着那幅巴掌大的半身像，压低了声音，“不是你画的吧。”

“……嗯？”群青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语气有些僵硬，“我画展展出的画，还能不是我画……不对，我什么时候画的？”

群青走过去定定地看了一会儿，“是我的笔触啊，奇怪了，我什么时候画了这个？见鬼，我不可能爱上一个男人！”

“是她画的。”

“谁？你到底在说谁，你知道是谁画的？”

“白亦。”

“也对，也只有她……在对什么啊！”

群青抓了抓头发，“真是见鬼，我完全看不出这不是我画的。你怎么肯定就是白亦画的？”

乔尔森瞥了他一眼，他还记得当时在群青的画室，她亲口说自己绘画的能力来源于模仿。只是没想到她模仿群青的笔触和绘画习惯能像到群青都辨认不出来。

“不知道，看起来有点不一样。白亦在这里吗？”

群青也没纠结这个事儿，回道：“她不在这，她很忙的，说是画廊老板有事叫她过去，我就来这里了，然后看到监控里你在，就过来找你。你找她有事？”

“有事，”乔尔森面无表情，“我和她的一点私事。不过这对她来说应该不重要，我也有事要回鹿城，就麻烦你见到她之后和她说我来找过她，让她联系我。”

“好的好的。”群青答应得很爽快。

“这幅画多少钱？”

“啊，你喜欢这个？我看看……”

群青操作了一下旁边的隐藏面板，动作看起来还不太熟练，大概是白亦临时教他的。

“唔，没有标价。你也说是白亦画的了，回头我问问她多少钱卖你，她这会儿可能在谈事情不会看我的消息。”

群青在随身背包里掏了掏，“这个系列白亦没做单独的制品，只印了一些整体的相片放在展会后面出售，你喜欢的话我送你几张。”

他抽出几张相片，是不同的几个系列作品的，单纯的白底照片，却因为画作的摆放整体看起来都很舒服。

乔尔森收下了这几张相片，说了声“谢谢”。

“客气什么，你能过来看我的画展我就很开心了！”

群青本想陪在乔尔森旁边当画展导游，但一想到他刚才说还有事就没多说，“那你先看着……后面有几个作品的互动装置很好玩的，你有时间的话一定要试试啊！”

“好。”乔尔森微笑着点头，真诚地赞扬群青：“你画的画也确实很好，不仅仅是好看。”

“呜呜呜……谢谢你！”群青感动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你要是个女孩子我都要爱上……”

“打住。”

“好的，我先退下了。”

群青往后退了几步，隐入光幕。

音乐不知何时停了，周围很是安静，乔尔森看着那幅没有写作品名的半身像发了几秒钟呆。

他把手中的相片收好，继续看画展，只是比之前多了几分认真。

群青哼着小调回了画廊里的画室。

在鹰城开画展，和那些名流人士接触并没有他想象中“艰难”，而被别人夸奖和认可带来的成就感更是让他无比愉悦。

他回想起当年刚满16岁就从芙城离开的自己。那时候他怀揣着当艺术家的梦想，在荒原磨砺了几年，差点把梦想磨没了……不，差点难以生存把自己也磨没了。

好在碰见了柏望带他转了基地，让他得以安定下来，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创作上。

而且要不是留在柏望的基地，他可能也碰不上白亦，来鹰城开画展更是遥遥无期。

感恩……

群青想着想着又高兴了起来，在房间里像个猴子一样上蹿下跳，挥拳击打空气。

在画廊关闭前，群青收到了白亦的消息，说一会儿有人来画廊接他过去参加晚宴，这个晚宴是专门为艺术家交流举办的。

啊……又是晚宴。

群青虽然不太懂大家穿着精致的服装在一个华丽的大厅里端着酒杯走来走去有什么乐趣，但能和其他创作者交流也是不错的。

雷汀过来接走了群青，他还带了一套白亦给群青选的礼服。

两人抵达艺术馆时，白亦在入口的等候区坐着，她靠在柔软的沙发上，随手翻看着旁边书架上供应的纸质杂志，头上的黑纱装饰遮住了她的半张脸。

“白亦！”

群青凑到她跟前，笑意多到溢出来，“我到了，我们进去吧。”

“嗯。”

白亦把杂志放回原位，和雷汀说：“谢谢，辛苦了。我们先进去了。”

“小事，您客气了。”

这次的晚宴和以往有些不同。

群青跟着白亦进入了一个小型宴会厅，坐在了偏角落的位置。

周围陆陆续续来了人坐下，群青几次想要开口说话都被白亦用眼神制止。

宴会厅里灯光很暗，群青也不太看得清自己相熟的人来了没有，只好乖乖坐在位置上，看着白亦发呆，偶尔吃一点茶歇。

等到宴会厅里的人差不多坐满的时候，宴会厅关闭了大门，然后一侧的墙向两边分开，露出了另一个房间。

群青惊呆了。

那边房间的打光像是要开始舞台表演，然后还真的上来了一个穿西装的大叔。

他认出来这是费德曼柯，他开画展的画廊老板。

“欢迎各位来参加这次晚宴，在座的大多数是新锐艺术家，也是鄙人十分看中的人才。今晚宴会的主题是‘好梦成真’，由我的助手卡西思策划，希望今晚的表演可以给大家带来更多的创作灵感。”

费德曼柯说完走到台下，一个橙红色头发的青年上台，“大家好，我是卡西思。‘好梦成真’，就在此刻。”

他的身后走出来几个天使装扮的女人。

她们个子高挑，穿着白色抹胸，以及开叉到大腿的长裙，背上有犹如真的长出来的天使翅膀，头上装饰着许多白羽，还有天使光环。

天使光环上垂下来的轻纱半遮面，更添了一分神秘感。

卡西思微微一笑，最前面的天使女孩当即弯腰跪地，将手上的托盘献给他。

那是一个带着繁复花纹的银色长椭圆盘子，上面盖着一块素色的丝绸，隐约能看到起伏。

“这里面，装着能实现诸位愿望与梦想的宝物。”

丝绸随着话音落下滑落在地。

群青瞪大了双眼，等他看清楚银色托盘里的东西后屏住了呼吸。

——里面躺着一个正在睡梦中的、刚出生不久的婴儿。

她的身体泛着粉色，对这个世界毫无察觉。

卡西思的笑容愈发扩大，在台下的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时，高高举起了双手，把婴儿摔在了地上。

如同摔死一条鱼。

现场顿时一片惊呼声。

婴儿的嘴只是微微张开，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她的头骨已经变了形。她不会睁开眼，也不会再有开口说话的机会了。

群青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切，慌乱中他只能转向白亦，试图得到什么答案。

白亦显然也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脸上的惊讶丝毫不亚于他。

然而这只是开始。

卡西思依旧笑着，他弯下腰，拿着托盘里的餐刀和叉子，切下了婴儿的右手小拇指，叉住并举了起来。

“现在，谁将它吞到肚子里，谁就可以实现一个愿望。当然了，吃下多少宝物，就可以兑现多大的愿望。诸位不要太贪心哦。”

这是表演的一部分吗？这不是表演吧，这是在做什么……？！

群青本能地想要逃离，身体却无法动弹。

宴会厅内只是安静了一瞬，一个有些胖的男人冲上了舞台，跪在卡西思面前。

“我，我要吃！”

卡西思把那截婴儿拇指丢进男人嘴里，男人囫囵吞下，脸上没有一丝害怕或者恶心之类的情绪，而是难以掩饰的狂喜，“我吃下它了！尊敬的卡西思大人，请实现我的愿望，我要她！”

男人指着旁边还捧着银盘的天使女孩。

在得到卡西思的应允后，男人扑向了她，当众将她那本就少得可怜的衣物撕开。

天使光环被男人踩在脚下，他不满足于手的触碰，伸出了舌头。

女孩只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随后像是想到什么紧紧闭上了嘴，任由男人对她动作。

……好恶心。

卡西思挥了挥手，男人得到了指示，把女孩拖到了舞台角落，灯幕隔绝了两人。

“看，第一个人的愿望实现了。”

卡西思割下婴儿的耳朵，“谁会是第二位愿望成真的人呢？”

……好恶心。

一个穿着红色长裙的女人冲上了舞台，几乎是抢过那只耳朵往嘴里塞。它比小拇指略大，女人匆忙嚼了几口就咽了下去。

“你的愿望是？”

“我要‘碑’画廊一年的所有权！”

鹰城E区最热门的“碑”画廊，一年的营收近三亿。

“真是个贪心的孩子，一只耳朵可不够哦。”

女人趴下去，撕扯下婴儿的另一只耳朵入腹。

卡西思赞赏地鼓掌，“可以了，你的愿望实现了。”

……好恶心。

“那么，谁会是第三位实现愿望的人呢？”

葡萄般的眼球在他手心，沾着血黏糊糊的。

这次回应他的不是一个女人或者一个男人，而是一群从黑暗里一拥而上近乎癫狂的人们。

他们的表情在灯光下扭曲，群青认出了其中一些人。

那些人明明前几天还和他温和地聊天，彼此诉说着对未来的期望。

艺术与“上流社会”织就的美好幻境在此刻彻底碎裂。

好恶心！！！

群青闭上眼睛，不再看众人哄抢那滩血肉，但周围嘈杂的声音还是像汹涌的海水一般挤压着他的心脏。

他的左手突然被人温柔地握住，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不要害怕，我在这里。”

白亦轻拍他的手背，小声说：“这是费德曼柯喜欢的游戏，你不想参与的话，我不会让你被任何人逼迫参与的。”

群青冷静了一点，他颤抖着，“我不要……怎么会这样……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白亦叹了口气，“虽然我们没有参与游戏，但已经身处其中，不是可以随便离开的。只有费德曼柯宣布结束，我们才可以走。”

“不……这是错……唔！”

群青被白亦捂住了嘴，白亦“嘘”了一声，“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有些事情我们回去再说好吗？”

“唔。”群青点点头。

白亦把吃的都推到他面前，试图让他通过进食分散一下注意力。

但空气中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拉丝一样的血腥味，使得群青连把食物放进嘴里咀嚼的动作都无法完成。

白亦见状只好从包里拿出一小支香水，滴了一些在群青手背上，用指腹揉开，“你闻着应该会缓解一点。”

香水前调是青草的涩味，后面接着是柑橘香，最后是柔软的茉莉花香，闻着确实让人舒缓不少。

这款香水有点阿玄的风格，不知道是不是阿玄送她的。

群青此刻无心追问这些有的没的，他尽量让自己不再关注舞台那边的事。

“两位没有想要实现的愿望吗？”

来人身形高大，群青仰起头看他，被他一双昏暗灯光下依旧迷人的金瞳所吸引。

好独特的颜色……

像野兽一样。

白亦挂上笑容，撑头看着男人，“哟，没想到沉英集团执行总裁乌总您也来了。”

“你认识我？”乌醉凡微笑。

“啊，真是的，谁能不认识这双耀眼的金色眼眸呢？”白亦似乎想要表演夸张捂嘴，但因表情没跟上中途放弃了，“就算是一直住在荒原没怎么关注城里的事，也还是对前段时间雁柳小姐当众求婚却被您拒绝的事情略有耳闻。”

白亦说完这话就眯着眼睛笑得跟狐狸似的。

这时候对这种人是能说这种话的吗？！

这次轮到群青想要捂住她的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