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并未提灯，每走一步，前方都有灯笼自动亮起。
来者不善。
来人有些距离加上环境昏暗，李星然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愣是没看出来的是谁。就是这红衣有些眼熟，披在头上的红纱也相当眼熟……
啊！是乐渺心！她究竟是什么时候出来的？
李星然反应了过来，拔腿就跑。谁料刚一扭头，乐渺心已经站在了她身后，李星然冷不丁被这么一吓，没站稳，整个人向后栽去，砰的一声，撞倒一排杆子。
她的手擦破了点皮，伤口很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乐渺心向她伸出手。
李星然没接受她的好意，自己撑着地起来。
乐渺心收回手，倒没在意她的态度。
两人一时相对无言。李星然这才发现她这人五官虽艳丽，却十分很清冷，如同寺庙里一尊佛像，低垂着眼冷望着苍生，可当她一笑，这份清冷顿时消失殆尽，看着比谁都通人情。
这位想做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如何挣脱封印的？
李星然满脑子疑问得不到解答，眼前情况却也容不得她多想了，如何逃出生天才是要紧事。
李星然盯不下去了，率先开口：“这位姑娘，有何事？”
乐渺心微微一笑：“我们见过的。”
李星然望着她，等着她说下一句，可等了许久，迟迟没听到下一句。忽然，喧闹声在耳边炸开，百姓不知何时已经围了上来。
乐渺心道：“你想活，还是死？”
——想活！当然想活！
这个问题甚至不用想，谁想死？谁不想活？
李星然盯着她的眼睛，迟迟没有开口。
乐渺心又问其他人：“你们呢？”
“我不想死。”
“我还没活够。”
“我还有老婆儿子，我不能死。”
开始只是几人窃语，后来越来越多人应声。
“要活！谁不想活！”
众人炸开了锅，声音激昂。
乐渺心又问了李星然一遍：“他们都想活，你呢？”
李星然依旧没回答，她有预感，一旦开口，事情便无法挽回。
乐渺心观察一阵，淡淡开口：“你的表情告诉我你不想死。既然想活，就把他们都杀了吧。”
轻飘飘一句话此刻却像一块巨石重重压过李星然的心。
她发现自己不受控制地去抽藏在袖中的刀。
不能拿。李星然拼命压制，绝不能杀人。
这时，一名妇人被身旁的男子推了出来。
男子不断使眼色：“去啊，去啊。”
其他人也不断点头。
有了这些鼓励，妇人果断朝李星然走去，一掌扬下。李星然眼疾手快，擒住那只手，稍一用力，妇人向后颠了几步。
脑海中有道声音叫嚣着，杀了他们，杀了他们，他们不死，死的就是自己，何况是他们先动手的，为了活命，有什么错？
而另一道声音则是绝不能杀人，若杀了人，这辈子还有未来吗？
两道声音在打架。
乐渺心冷眼旁观，有些不解：“李姑娘，他们已动了杀心，你又何必客气呢？”
李星然仍在挣扎，大口喘气，拼命地克制，头发早已被汗液浸湿，汗水顺着额头滴下，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乐渺心走到她身旁，将随身佩刀递于她。
李星然咬牙：“我、不、能。”
乐渺心：“你究竟是真慈悲，还是只为自己？”
为谁？
李星然讲不出是为他人。她从小接受的教育让她平等地珍视每一个生命，鲜活的生命在她面前湮灭如何能坐视不管。
可真让她选择，她绝做不出放弃自己的选择。
静默半晌，李星然道：“为我自己。”
乐渺心：“既是为你自己，何必压抑本性呢。他们由你创造，牺牲了又何妨。”
李星然接过刀，手抖得不成样，乐渺心握着她的手，缓缓将刀对准刚刚上来的妇人。
妇人大惊，忙不迭摇头，“不是我不是我，是他们要我打的。”
乐渺心面色如常，又带着她的手将刀移向其他人。
每一个人都铁青着脸，死盯着她，惊恐背后是更深的恨意。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局面？她明明不想伤害他们，为什么都用这种表情来看她。
李星然讨厌看到这种表情，这是种极易失控的表情，她不知道自己脸上是否也是相同的表情。
“不要逼我。”
乐渺心：“李姑娘，我没有逼你，而是现实如此。”
“我这把刀是名家所铸，只要李姑娘愿意，只需如此一挥……他们不会有任何痛苦，岂不是两全其美。”
说着朝众人方向作势一挥，金刀迸出刀风，直直向众人劈去。李星然陡然清醒，反手一转，地面登时多了一道半米深的深痕。
李星然感到一阵后怕，这样的威力刚刚若是砍到人身上，前面几排的人只怕已人头落地。
若真将他们杀了，那么她这一辈子……这一辈子都没了。
“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直到此刻，李星然才醒悟了过来，无论百姓如何选择，这个局从始至终只有一种结果，那就是她的双手必将沾满鲜血，到死不得解脱。
乐渺心凑近她，耳语道：“你猜，当年萧悦之发现自己亲手屠了好友满门之时是何心情？”
“……”李星然愣了好一会。
是啊，她当时是什么心情？一定比现在的她还要绝望，这七年她是怎么撑过去的？
像是自言自语，乐渺心又道：“我想她一定很痛苦，否则也不会跳下尸山血海了。”
“尸山血海……”李星然在一瞬间瞪大了眼睛，喃喃念着这四个字“她手臂上的白骨原来是……”
原来是被万鬼啃噬的。
天哪！她当时才十几岁啊！
“你是哭了吗？”乐渺心语气仍是淡淡，“她与你无亲无故，为何要哭？”
她是诚心发问，然而这语气在外人听来完全是挑衅。
李星然挥刀劈向乐渺心，吼道：“她跟你有什么仇什么怨，你要这样对她？最开始你们不是朋友吗？”
说到朋友两字，乐渺心似乎愣神了一瞬，不过也仅仅是一瞬便恢复如常，她什么话都没说。李星然满腔怒火，挥刀越急，毫无章法，乐渺心轻松避开也未发起攻击，数十招之后，似乎觉得挺没意思，一掌震开她，旋即瞬移到她面前，直盯着她的眼睛。
李星然瞳孔渐渐收缩，慢慢提起刀，这一回，刀尖对准的却不是乐渺心，而是城中百姓。
就在她挥刀一霎那，一道白光从天而降，金刀脱手，李星然只觉自己跌入了一个温柔的怀抱里，大脑登时清醒，睁开眼，只见一张清冷如月的脸。
是萧悦之。
“萧姐姐。”她无声动了动嘴。
萧悦之点了点头，随即将剑对准了乐渺心，未说一话。
乐渺心收回地上金刀，目光直盯着萧悦之，沉默了许久，含笑道：“萧师姐，好久不见了。上回见你还是在孟氏，不知你可有印象。”
萧悦之道：“我要带她离开。”
乐渺心作了个请的动作。
就在她让开的时候，李星然见到了不远处的朝云圣和苏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