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喜在那个瞬间达到了峰值。他的全部存在都在向上、向外、向所有方向同时舒展,如同一朵在暴雨中迟开了太久的花,终于在一个最不该绽放的时刻,将所有的花瓣同时向外张开。
然而,花瓣绽放到一半便萎缩了。
梁挺的知觉在那一瞬之后发生了不可逆的溃烂。他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从所有方向同时撕扯。那份撕扯并不剧烈,甚至并不带敌意,它只是作为“存在”这种状态在接触那道缝隙之后必然会发生的伴生现象。
它没有接纳他,它只是经过他。它没有拒绝他,它只是不再需要他。
他的存在在那一瞬间被还原成了最原始的原料——那些被他的自我意识强行聚合了几十年的碎片,终于找到了可以自行散落的方向。它们从他存在的边缘开始向外脱落,每脱落一片就带走一块被那个“我”字紧紧粘合了几十年的记忆,露出底下更早的、被他用层层掩盖压制住的、属于那个闽地山坳中赤脚男孩的恐惧。
无数恐惧在脱落的过程中同时醒来,同时尖叫。
他感觉到自己的脊椎正在从内部向外融解。融解的过程以一种完全违背物理规律的方式同步发生着——每一节椎骨在同一瞬间同时液化,上至寰椎、下至尾椎,那段被沉官之力反复淬炼过的骨节彻底丧失了支撑的资格。他的躯壳在太极殿的金砖地面上塌成了一滩。
他感觉到了自己肩关节的错位。锁骨从胸骨柄的凹槽中跳出时那种骨头与骨头相互碾磨的触感,以及那种触感在触觉正在消失过程中的急剧放大。他感觉到了自己的肩胛骨从肋骨上剥离,左肩的锁骨从胸骨柄的窝里弹出,右肩胛骨的边缘刮过第七肋骨的侧面,留下一道温热的擦痕。那道擦痕存在了一瞬便消散了,连同他感知它的能力一起。
而他的手还在向前伸着。
十指连心绝非虚言,难以言喻的剧痛袭来,并未掺杂分毫的恐惧或悔恨。剩余的狂喜从他不存在的胸腔里向外喷涌,伸出的手指没有停。
那道裂痕的边缘正在向两侧退让。退让的幅度微乎其微,每一侧不过推开一根发丝的宽度,可那确实是退让。裂痕内部有某种质地正在向外渗出,触感温润,带有一层若有若无的黏性,好似刚刚剥开的新笋表面那层尚未干透的膜。
他将整只手掌按了上去。
掌心的纹路在那层膜面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压痕,随即被从膜下涌出的质地逐一填平。填平的过程很慢,慢到他能感觉到每一条掌纹从凹陷恢复到与周围齐平所需要的全部时间。异样的质地正在沿着他指骨的弧度向上攀爬,从掌丘蔓延至腕骨,从腕骨向小臂内侧的脉络间渗入。
梁挺在那一刻感觉到了“敞亮”。
那是一种无法用任何已知感官描述的体会。他的身体还悬在太极殿的金砖地面与那道裂缝之间,但有一部分的“他”已经不在那里了。有一部分率先穿过了那道裂痕,进入了某个他无法用距离来衡量的位置。
它如胞宫般温暖。
不,不止是温暖——它饱和到了极致,饱和到每一寸质地都在同时向外释放着热量,那些热量彼此挤挨着,不肯留出一丝让冷意渗入的缝隙。
梁挺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正在被那些热量从外向内逐层包裹,从表皮到真皮,从真皮到皮下组织,包裹的质地柔软且富有弹性,犹如一只巨大的、被体温捂了太久的手掌正在将他的存在整个握住。
握力并不紧,只刚好将他固定在那里。
梁挺没有挣扎。他闭上了眼。在那一闭的间隙里,他的嘴角向两侧展开,弧度比他此生任何一次笑容都要宽,都要舒展。那笑容从嘴角爬上颧骨,从颧骨漫入眼睑下方的每一道细纹,将那张因长年隐忍而始终绷紧的面孔彻底软化。
“成了。好,成了。”
这些字从他嘴唇间滑落时,声音比预想中更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它们落在裂缝内壁那层正在渗出的膜面上便被吸收了,吸收得干干净净,没有回响。
他的左膝在那一刻触到了地面。
金砖表面冰凉的触感穿过袍服下摆的布料,从膝盖骨传上来时,他并没有在意。他的注意力全部悬在那只手掌所感知到的位置上——那里正在发生的变化比他预想的更复杂。那些从裂痕内壁涌出的质地正在沿着他小臂的骨骼向上攀爬,爬过肘弯时并未绕行,而是直接穿了过去。
肘关节在那层质地的穿透中失去了原有的形态。尺骨与桡骨之间的骨间膜被从中间剖开,前臂的旋转功能随之消失,整条小臂变成了一截只能维持固定角度的、无法再做出任何自发动作的肢段。
这一次,梁挺并未感觉到疼痛。
痛觉需要“我”在,需要一个完整且连续的自我意识来承载那些由神经末梢输送的信号。而他的“我”正在被那些从裂痕中涌出的质地逐层替换,每一层替换都让他对“自我”的感知更模糊一分,模糊到后来,他已经分不清自己的小臂是否还连在肘弯上。
那些质地攀过肩胛骨时,他的脊柱向后弯折了半寸。
弯折的弧度从外表看几乎察觉不到,但他的胸骨随之向前凸出,肋弓的角度发生了不可逆的改变。他的呼吸在这个过程中变得急促而紊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从肺叶内侧向外撑开的扩张感,每一次呼气则带着某种正在从胸腔中流失的、比空气更重的东西。
他试图用沉官之力去稳住那些正在流失的部分。
沉官的回溯之力从他存在的最后几处残骸中升起,将那些正在流失的碎片逐一截住,如一张兜网接住了从上方坠下的碎石。碎石在网中跳动了两下便安静下来,安安静静地卧在那里,等着被重新编织回原有的位置。
可网没有撑住。
那些被他截住的碎片之间开始自行移位,移位的方式如同磁石两极间的铁屑——某些碎片向同一侧汇聚,另一些向相反方向偏转。他想要将它们重新聚拢,可那些碎片已经不再听命于他的意志了。
它们正在按照某种他无从知晓的规律重新排列。
那些从裂痕中涌出的质地在他体内蔓延的范围越来越大,已经越过了腰际,正在向下浸润骨盆与下肢。它们经过髋关节时,股骨头从髋臼中滑脱的感觉传来,他已经没有可以用来确认那种感觉是否真实的通道了。
他试着去维持自己存在的形状,可那些质地只是经过他、穿刺他、覆盖他、替换他。他的感知在那一过程中被从所有方向同时挤压,挤压到某个临界点时,他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开始向下塌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