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子濯警惕地挡在关山月面前,阻断郁炀的视线,目光不善:“各自回到自己的生活里,还需要考虑怎么办?”
他完全无法想象郁炀在考虑什么,这并非什么有选择的答案。
关山月悬着一口气,刚才还未全部消散的情绪又弥漫上来,彻底失去思考能力,她震惊地看着郁炀,所以说,他是想要把她现有的一切都要回去给宋时序吗?
郁炀神色如常:“我想把月月带回去,我父母对门第看得重,所以我想给月月一个身份。”
邵子濯不动声色:“所以呢?”
郁炀看邵子濯和关山月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扑哧一声笑出来:“放心吧,不是要让关山月把她现在的东西让出来,也不是要她的身份,但是月月长得跟关山月很像,能不能让关山月认月月当妹妹,这样要结婚的话我爸妈也不会阻拦。”
关山月呆呆地问:“就这么简单?你不想要回原本应该属于关山月的一切吗?”
郁炀失笑:“那是你自己奋斗出来的,跟月月没关系,她不会要,我更不可能要。”
心又跌回柔软的棉被里,打了两个滚,然后躲了回去,关山月恍惚了一下,旋即笑起来:“认妹妹是件很简单的事,你跟她……商量过了吗?”
郁炀挠挠头,尴尬一笑。一路上都在忙着诉告衷肠,忘记干正事了。
关山月的眼神飞到教室里,教室里那个跟她长得很像的女孩子拿着粉笔正在黑板上写写画画,孩子们昂着头,宛如向日葵面朝朝阳,欣欣向荣,让人安心,当初她资助了这个学校,也全都是因为这些孩子们奋力向上的模样,她没办法无动于衷,关山月目光又转到郁炀身上:“那还是让她自己决定吧。”
没一会,下课铃响了,成群的孩子蜂拥而至,把郁炀和邵子濯挤到一边,把关山月围了个水泄不通。
她们七嘴八舌。
“美女姐姐,是不是你资助我们读书呀?”
“姐姐你长得跟我们宋老师好像呀,你是不是宋老师的双胞胎姐姐呀?”
“姐姐你还记得我吗,当时我姐在这里读书的时候你来过这里,那会我还小,还没上学呢!”
关山月站在人群中央,有些微愣,几年过去,在这里读书的女孩子几乎都全部换了一批,她竟然没有找到一个熟面孔,她只好笑笑,跟她们简单寒暄。
周舟及时赶过来阻止了叽叽喳喳的小麻雀们:“人家关小姐大老远的来,你们能不能让人家休息一下。”
人群又一轰而散,霎时间清净下来。
宋时序走过来,笑意明媚:“原来,资助人是你。”
周舟挠挠头,支吾着:“我当初在山里遇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跟谁有点像,但是我忘记了关小姐长啥样,好久没见了……”她又赶紧找补,“但是一切都是天意呀,关小姐资助了我们学校,我们学校的学生越来越多,我才会走那条路找学生家访,这才遇到你。”
关山月笑出来:“不记得我长什么样也正常,这些年我忙着自己的事,都忘记回来看看了。”
周舟心直口快:“没事的,钱定期到就行了。”
三个人笑做一团,气氛也变得柔和起来。
关山月趁机问:“时序,你想过以后的事情嘛?”宋时序疑惑地看向她,她又补充道,“跟我们回去,当我的姐姐或是妹妹,然后跟郁炀结婚,还是另有什么打算?”
宋时序看向郁炀,郁炀不自然地躲开了她的眼神,她毫不意外这里面有他的手笔:“不了,我没有回去的想法,你还记得梦里我说的话吗?“
关山月点点头,宋时序笑:“现在的回答也还是一样,我之前没什么大的理想,读书时别的小姑娘雄心壮志想要考好大学,我也无所谓,长大后,同事朋友他们有自己的爱好,我也没有,就这么浑浑噩噩过到了家里破产,再然后出现在了这里。“
宋时序陷入回忆,嘴角笑意渐浓:“我被周舟从山里捡回来,学生们都很照顾我,有个孩子从家里一路揣着鸡蛋来给我吃,有几个去山上捡菌子来给我吃,她们跟我非亲非故,但是每一个都对我关照有加,我也想为她们做一点什么。“
宋时序看向关山月的眼睛,那双眼睛跟她几乎一样,只是她现在笑着,而对方却皱着眉:“其实我们的心是一样的,你选择了资助这里,让她们能继续读书,而我,我选择留在这里,教她们读书。”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现在想想,这可能就是我的梦想和我的人生意义吧。”
关山月沉吟:“我懂了。“她握住宋时序的手,”如果有任何需要,你随时跟我联系。“
郁炀眉心拧成一团,目光灼灼:“月月,你真的不想跟我回去吗?”
宋时序温柔地摇摇头,人是笑着的,却蓦然有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郁炀,我们已经许多年没有见过面了,我可能早就跟你想象的不一样了,而且我在城里已经没有家人了,但是在这里,我还有很多在乎的人,还有我在乎的事业。”她长呼一口气,“谢谢你送我回来。”
郁炀瞬间决定好一切:“那我来这里跟你一起支教可以吗?”他无比急切地掏出手机,倒豆子一般把自己的优势全部展现出来,“我是斯坦福的博士,而且我已经财富自由了,不需要继续工作,还能跟关山月一起资助学生,我手里还有很多资源,都可以用来托举这里的孩子。”
他的声音渐渐弱下去:“能不能,让我留在这里……”
宋时序看着他,笑容渐渐消散下去:“你的梦想呢,你家人的感受呢,这些全部都要为我的梦想让步吗?对不起郁炀,我知道这是好事,但我没办法那么自私地接受你的牺牲。”
爱不是这样的。
郁炀眼睛一点点随着她的话暗下去,又倏尔亮起来:“那如果我把我的工作室搬过来呢?这里靠近边境线,我可以发展面对南亚东南亚的业务……”
关山月目瞪口呆,还能这样?
耳边倏尔擦过热源,温热的呼吸喷在耳后,关山月轻轻抖了抖,身后邵子濯声音闷闷的:“你能不能先别管别人的事了。”
“可是,这事跟我脱不了关系啊?”话还没说完,关山月的手被握住,邵子濯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带着她飞奔下楼,离开了正纠缠的两个人。
力量的来源稳定地拉拽着她向前,握住她的手温柔但不可抗拒,她也不由自主地跟着跑起来,所有的烦恼、无措,生活的倾轧,系统带来的情绪痛感,跟掠过的风景一样被迅速抛之脑后。
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她什么都不用想,不用思考,只需要拉住他的手,前进,前进。
不知跑了多远,她有些气喘吁吁,跟不上节奏:“子濯,你要带我去哪里?
邵子濯停住脚步,丝毫不像刚跑过几百米模样,他回过头,轻笑着来搂住关山月:“早就说让你多锻炼身体。“在关山月怒嗔之前,邵子濯迅速转移话题,”到了。“
红墙黄瓦,屋顶折射出晴好的春光,风吹铃动,古音阵阵,古树矗立着,百年的传说流转于年轮间,而现今的故事写就了一条条红绸缀满了树梢。
“这是……”关山月话音未落。
邵子濯即刻接上:“这是当年挂红绸那个寺庙,你在这里许过一个愿望,你还记得嘛?”
关山月笑着摇摇头,愿望是当时的祈愿,心境变幻,当年的所思所想再找不到一丝痕迹,不过,按她的想法,也无非就是什么升官发财,天天开心什么的。
“发大财,过上好日子,靠自己的能力,让在乎的人都过上好日子。”邵子濯不知何时搬来了梯子,拾级而上,坐上了树丫,他向她伸出手,“你曾经的愿望。”
山风呼啸,灌满她心中的空洞缝隙,漫天红绸同风一起摇曳着,她的心晃啊晃的,仿佛晃到了当年第一次来这的时候。
那是她第一次背离剧情安排的自我意志,不知道是要治愈小时候的自己,还是急需寻找感情依托,她阴差阳错来了息县,在资助的学校里被治愈,权作短暂逃离。
然后邵子濯追过来了,无论是有情,抑或无意,他不信神佛,却为她写上她的愿望。
她不敢说她无动于衷。
那时,邵子濯于她而言不过是一个符号,她满心满眼想投机取巧,让剧情顺利通关,所有的感情被克制着,压抑着,她刻意无视邵子濯。
她已明晰情感的剧本,可世事无常,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心已落在他的身上,爱与恨都与眼前这个最不应该爱上的男人息息相关,午夜梦回时,情牵梦绕。
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眼中漫出来,她随即就尝到了咸味。
邵子濯慌了神,从树上一纵跳下来:“你哭什么呀?”他轻柔地擦着她的眼泪,“愿望不都实现了吗?“
关山月整张脸埋在邵子濯怀里,泪流满面,他说话时胸腔会震动,关山月听到的声音也有些渺然:“你已经是总裁了,有自己的公司,有财富自由的生活,能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你已经不再是儿时那个一分钱要掰成两分钱花的人了。“
“你有能力,有资源,你的公司给予想要奋斗的女孩一个乌托邦,你资助想要读书的女孩。至于你在乎的人……你的存在是幸福本身。”邵子濯轻抚她的头,眸色温柔得要滴水。
失而复得,几乎是贯穿于邵子濯的情感中,每次他失去她,情绪跌到谷底,她又会如天神降临,救他于水火,她给他带来了贞贞,也给他的生命染上别样的色彩。
他无所求,只求她平安顺遂,他能长伴她左右。
胸前湿润了,怀里的人哭得一抽一抽的,邵子濯只能更用力地抱住她。
怀里的人却开始挣扎,他又卸了力。
而后便是一个吻,怀里的人踮起脚,钩住他的脖子,她的脸上还带有眼泪的咸湿,这个吻,便也是这样的味道。
他承受着她的进攻,心甘情愿做她的裙下臣。
满树红绸飘飖,倾听着他们的心跳,噗通,噗通,融进古寺檐角铜铃泠泠作响声中,清脆,悠扬。经年生长的榕树沉默不语,见证着爱意绵延。
朝日夕月,惟愿恩爱不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