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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八十封

十二月十二日,宁城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从窗外向远处看去,白茫的雪粒正纷纷扬扬地在空中起舞。

任楚妍一大早发来消息,说于主编那边已经通过了她这次的大纲,想找个时间邀请她过去商讨具体的内容和规划,包括《追风》再版的相关设计问题。

“于主编这边说社里年后打算专门办场读者见面会,叫我负责你这边,你露面少,如果不打算参加我也可以和他说一声。”

孟非晚对着电脑亮起的屏幕发呆,一只手按下键盘上的句号,给刚写下的段落结尾。

手机被她放在一旁,搭在堆起的书上,开着免提。

其实这种活动往年邀请她的也不少,只是那几年专心扑在写作上,加上孟非晚自己也不太爱应付这样的场景,一般她都是拒绝的。

后来拒绝的多了,邀请也就少了。

可这次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她突然想试着迈出一步看看,兴许也不是件坏事。

想法尘埃落定,孟非晚语气平和,回道,“没关系,况且也是在年后,我还忙得过来,应该可以……”

“试一试。”孟非晚往下接道。

听到她答应,任楚妍的言语里表达着惊喜,说不管是读者还是她,都会很期待的。

孟非晚道谢,“辛苦你了,楚妍姐。”

“哎,不打紧,做开心的事怎么能叫辛苦。”任楚妍说,“我这会还得开个会,先不聊了啊。”

孟非晚和她沟通好过去的时间,那边匆匆挂断了电话。

她合上电脑,伸了个懒腰从座位上坐起,把窗帘完全打开,天地被纳入眼中,闯进心间,难得地静谧。

待在宁城的这十年间,孟非晚最期盼的就是这个时候,初雪到来,寓意着一年很快就又要见了尾,万事万物的消融,会带走那些萧索落寞的一切,只为迎接一场新生的到来。

可当下再看到雪,就会想起秦乐知和她说过的那些事,还是产生了少许担心。

那晚过后,他们两个人默契地都没再提任何有关陈方萍的事。

何女士那边和他们两头跟进,孟非晚偶尔和她聊天时,也会和她说一些App开发的近况,等孟非晚新书一出,App也会进入试运行阶段。

周诚她只有拿药的时候会聊上几句,凑巧时,孟非晚还会在他那碰见邱秋。

面对邱秋时,她总会想起陈方萍和自己说起的那些话,但好在,所有的事情都是在面对陈方萍之前得到解决的,邱秋对她,仍像个朋友。

只是凑巧的次数多了,孟非晚都开始好奇起她和周诚的关系。

有一次她刚从周诚诊室里出来,结束时没想到邱秋正站在医院门口,以为是找周诚,结果没想到是等她。

所以那天孟非晚没忍住朝她问。

“你和周医生……”

“看出来了?”邱秋笑得毫不掩饰,“我在追他。”

孟非晚不明白,问她既然过来了怎么不进去找他。

“得有来有回啊,我说过来又不是非要找他,况且……”她露出释怀的神色,“总不能我一直走九十九步,他一步都不愿意朝我靠近吧。”

她向邱秋看去,脸上挂着的笑容和初次见面时一样张扬鲜艳。

“男人嘛,既然喜欢就试试能不能追到手,如果觉得不行,那就下一个,没必要一棵树上吊死。”

邱秋的话意味深长,像是在暗示她什么。

“别太为难自己了,察觉到有任何不舒服的感受,那就尽早从这个人身边离开。”

孟非晚不知不觉被她带了进去,把最近的担忧和疑问都一同吐出。

她开着车送孟非晚从医院这边回去,像平常一样为孟非晚开解,她感叹邱秋的见识和通透,也像询问秦乐知那样,询问邱秋为什么会选择成为一名心理医生。

邱秋扭着方向盘,一直盯着前方的路,对孟非晚说的地址也轻车熟路。

“嗯……我家里几代人都是从医的,也是受他们的影响,耳濡目染,没什么特别的原因,但我也有自己的想法,选了个适合自己的,刚开始从事这份工作确实会觉得很烦很无聊。”

听到这里,孟非晚侧头看她,眼睛里藏着点惊讶。

“每天面对这么多不同的病人,那么多种不同的情绪,偶尔也有受不了想要放弃的时候。”

“但时间长了,学会承接这些情绪也成了我的必修课之一,也越来越觉得人真的是个很有趣的存在,开心的人,愤怒的人,焦虑的人,抑郁的人……”

“这些情绪多彩多样,人也是千姿百态,但他们选择和你敞开心扉,我也得对得起他们的信任,这个过程中,其实也是在试着让我学着接纳自己。”

孟非晚捏紧肩上的安全带,邱秋的这番话让她想起秦乐知同样的态度。

于是,她喃喃低语,问道,“可是,承受这些不属于自己的情绪,不会觉得很累吗?”

“累啊。”邱秋当即回答,“但选择信任你,来和你倾诉的那些人,哪个不是累的呢?”

孟非晚沉默。

“他们其实依旧和我们一样,是个普通人,只是……心里生病了而已。”

“但如果连我们都将他们排斥在外,现在所参与的这一切不就没有意义了吗?”

她垂眸,闷闷地“嗯”了一声,不再望向邱秋。

氛围变得凝重,两人都开始有些难言。

“你看我,休息了还和你说这些,就……习惯给人开导了,诊室外说的话,你别太放心上。”

风景在窗外倒退,路不断向前方靠近,孟非晚心里却如蚂蚁爬过般煎熬。

“没关系。”

接下来的路途中,邱秋没再说话。

孟非晚也陷入了思考的漩涡中。

她忽而想,秦乐知是不是也和邱秋一样,同样是捱过了那般煎熬的时期,才慢慢成为了如今她所见到的模样。

可他并没有尝试像邱秋这样开导自己,更多时候,都只像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引导。

孟非晚这些天生出很多无端的情绪,不可能没有影响到他。

就像邱秋说的那样,她累的同时,秦乐知或许也是同样的状态。

但孟非晚从来都没有想过要他们彼此之间相互为难。

而他所说的“离开”,真的仅仅只是字面上的意思吗。

孟非晚想不明白,此刻也不想明白了。

*

二十一日这天,冬至。

按照和任楚妍约好的日期,在下午的时候出门,裹起厚重的棉服,从衣柜里翻出围巾。

照例给奶糖喂好东西,听到楼下秦乐知出门的声音,孟非晚才放心提着斜挎包,在他的后脚出门,然后一路走到小区门口。

雪铺了满地,上面还残留着上一个人走过的痕迹,孟非晚脚踩在上面沿着它们走,吭吱吭吱作响,留下的印子一个接着一个落在身后,像条长长的尾巴。

孟非晚冲着保安大叔打招呼,说话间白色的气息不断上飘。

大概是瞧着天气有点冷,翻雪不断,他细心问了一声,“姑娘,今天也出门啊?”

她讪讪地笑了笑,点头回了句“嗯”。

孟非晚从前一直以来都不爱出门,即使考了驾照,也没想着要买车,觉得哪辆车买了跟着自己总是要落灰。

只是现在……心态好像生了点变化,连出门的次数多了起来。

今天这天气不太好打车,她也开始琢磨着之后买车的事。

关掉打车软件,孟非晚决定乘公交,埋头发了条消息告诉任楚妍自己可能会晚点到,正要揣进兜里往前走一些,身后有人把她叫住。

“孟非晚。”

她错愕地回过头,发现秦乐知就站在离自己不远处的位置。

秦乐知今天穿着的是卡其色的风衣,灰白的围巾虚虚地搭在脖子上,有一侧交错着从肩顺向后背,他站在雪里,一双手悠闲地放在两侧口袋,纷扬的雪落在每一处肉眼可见的地方。

从前她就觉得,秦乐知和雪大概是一样的存在。

短暂地出现,又在意想不到时离开。

而人和人的缘分大概也如同一场突然降临的雪,窥见过了这样的美好,就会奢求着下一次的相遇。

只是相遇的时间对于孟非晚来说,真的实在是太短了。

孟非晚不受控地,眼神像粘在了他身上一般,秦乐知注意到了,很浅地扬起一抹笑,她才等意识到自己看得有些出了神。

奇怪,明明是故意掐着他离开的点出门的。

孟非晚心里嘟囔,脚下却没有要移动的打算,视线在他站立的地方久久徘徊,又从脸上稍作停留,紧接着欲盖弥彰般垂下头,看向地面的雪。

直到秦乐知走近。

他的脚步停在了孟非晚面前。

孟非晚的心瞬间跟着身体一起绷紧。

“要出门怎么没和我说一声?”他伸手过来,拢了拢她脖子上的围巾,像不曾吵过架一样亲昵的语气。

“就出去一下,马上就回来了。”孟非晚没有抗拒,下巴埋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呆滞地看着他的手在上面来回挪动。

天气冷,又下着雪,街道上人流稀少,他们两人站在路边,像掉进白纸里两块独特的色调。

“去哪?我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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