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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六十二封

柳城的秋天总是来得很晚。

一出机场,迎面扑来的风都带着暖烘烘的热气,刚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外套,这会都得往下脱一层了。

一开始本来是决定住酒店的,但秦乐知给了她一个提议。

“要不要回柳安巷?”

柳安巷。

就是她从小和孟文住过的那栋房子,还有和秦乐知、奶奶,熟悉起来的地方。

她垂头紧紧抿起唇,没说去还是不去。

自从去了宁城过后,那里就很少再去了。

但更准确地说,或许是在秦乐知出国之后。

祝霞不常回来,孟非晚自己一个人待在这里,也总是会很难受,就连奶奶她也不敢再去找。

随着她高考出分报志愿,祝霞再次提议孟非晚搬过去和她一起住,她还是不愿意,离开的意愿也更强。

她每次回柳城的时间都不长,要不就是因为祝霞,要不就是因为孟文。

孟文的忌日临近过年那段时间,每次祝霞催着她回柳城过年,即使孟非晚再不愿意,也还是会推掉找兼职的计划从宁城赶回来。

“小晚?”

“啊。”孟非晚从这突如其来的称呼里抬起头,两眼迷茫地应了句。

秦乐知的笑融进四周萦绕的暖风里,望着她时像是要把骤升起的茫然吹散。

而意识到声音的来源,孟非晚的视线陡然往下一躲,没说什么,算是默认了秦乐知对她的这个称呼。

站在这里,他们好像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冬天。

只是,那会没这么暖。

“你不愿意的话,那我们就去酒店吧,反正就在附近,不用打车也可以。”

往常她不愿回柳安巷的原因也就只是不愿意一个人,可偏偏这时候身边站了个“罪魁祸首”。

孟非晚,大概也是会有一点私心的。

“没事,就去柳安巷吧。”

*

巷子里进不了车,所以只能在路边停下,拿下行李后还没打算往里走,孟非晚就突然有些后悔了。

这里面承载的东西,留存的记忆,实在是太多了,多得让孟非晚有点透不过气。

时间真的太残忍了,残忍得让孟非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拥有过这一切。

十年,十年,十年。

又长又短的十年。

秦乐知站在她身旁,不说话,似乎她不走,他也会跟着一直留在原地。

偶有两三个人从巷子里走出,看见他们手上提着的行李,还多往这处打量了会,扫过脸庞,发觉是不认识的人,又继续往前走。

“走吧。”

从秦乐知那里拽过自己的行李箱,抬起深重的步伐往熟悉的方向行走,两人轱辘的轮子接续碾过道路,像碾过一道又一道灰旧的伤疤,回忆被凝重地刻在上面,终究是发出了好几道沉闷的声响。

“对不起。”

孟非晚停在巷口转角处,秦乐知这声道歉猝不及防地在她的身后响起。

紧接着,那些回忆随着一齐停下的步伐停止了叫嚣,沸腾的情绪像是在这一刻降到了冰点,全然凝固。

为什么要道歉。

心里想着,但终究还是没问出口。

她害怕这声道歉里包含的想法,会如同那些回忆一般,包裹着太多她不该惦记着的东西。

孟非晚假装没听到的样子,调整好面部表情,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回望,问:“你刚说什么?”

空气在周围缓慢流淌,在这静止十秒钟,秦乐知站在离孟非晚大概只有两米的距离,细细地打量她。

最后,他呼出了一道颤抖的气息,低头自嘲笑了声,“没什么,你家就在前面,先回去吧。”

奶奶家就在另一道方向,与孟非晚不同路,她猜测秦乐知应该是要往那去。

孟非晚捏紧了推动杆,眼神往另一侧瞟,“你......”

“你先放好行李,待会我过去找你,记得等我。”秦乐知大概是要猜出她要问什么,想也没想地就回答了。

她按照秦乐知说的,只是放好了行李,便坐在沙发上等他来找自己。

家里很干净,孟非晚很久没来,也像是有人经常来打扫了一般。

但除了她自己,有钥匙的也就只有祝霞了。

孟非晚拿出手机,估量着时间,距离婚礼还有四个小时,从这里赶过去,时间也刚好充足。

她今天是真的有点累,坐在沙发上时都没忍住打了个盹。

以至于看到秦乐知消息的时候,也已经过去二十分钟了。

急匆匆过去打开门看到站在门外的秦乐知,孟非晚都还有些愣神。

他穿得跟刚才来的时候并不一样,像是专门换了一套衣服,跟要去参加什么隆重的会议似的。

孟非晚侧目,假意不去观察他,“怎么不打电话给我?”

秦乐知把手机揣进兜里,笑答,“再多等十分钟,或许我就打过去了,不过二十分钟而已,刚刚好。”

她把要准备的东西拿好,关上门时还不停嘟囔,“按门铃也可以啊,我睡眠浅,一点动静就会醒了,不用非得等这么久。”

“没关系,我擅长等人。”边说着,又很顺手地接过孟非晚手里提着的包。

还没来得及拦,东西就已经到秦乐知手上了。

甚至还都没能说些什么,秦乐知就往前走了,根本不给孟非晚拒绝的机会。

他走得很慢,孟非晚没两步就跟上了,刚刚在路口处的僵硬氛围好像在这会全部消失了,两个人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跟散步一般离开了巷子里,秦乐知忽然淡然地飘出了一句话。

“你考虑一下,以后可以换我等你。”

孟非晚因为他的这句话短暂地停下脚步,顺着秦乐知的背影琢磨起他话里的意思。

今天的秦乐知,反常得有些过头了,今天一整天都在说她理解不过来的话。

“有些事交给擅长的人做,会方便很多。”

心底紧跟着一颤,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昨天和周诚说的话,以及面对邱秋时冒出的那些想法,惊讶于两人的想法以这样奇怪的方式默契地链接到了同一处。

孟非晚其实也不知道是不是她想的这样,但对这样的“默契”还是会觉得些许失落,可她也更宁愿是自己想多了。

“你说得对。”

等待对于她来说,真的是一件很笨拙的事。

*

出租车将他们放在商城,孟非晚下了车才反应过来秦乐知打车的地方并不是请柬上的那个位置。

“你怎么没按位置来?”

秦乐知没回答孟非晚,反倒是对着手表看了眼时间,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跟上。

“还有两小时,来得及。”

她一头雾水的跟着秦乐知进了商场,直到他把自己带进了女装店,才意识过来秦乐知是打算干嘛。

往回退的步伐还没挪出半步,就被秦乐知轻牵着手腕进了门面。

“秦乐知。”孟非晚带着抗拒,叫住他的名字。

“嗯?”

装傻充愣是吧。

“我不要。”

秦乐知的表情在脸上变换着,但孟非晚却始终没读懂这些表情里的含义,她说不要,就是真的不想要。

重逢时他送给自己的那件裙子已经是破例,现在再这样,孟非晚也不能心安理得接受。

店员注意到他们,微笑着迎上前,“先生女士你好,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秦乐知松开了她的手腕,孟非晚以为他改了主意,正要松口气,他又转为拖住了自己的腰,明明幅度很小,孟非晚还是感觉到了耳朵一阵轰鸣,脸都要烧开了。

“我不太会挑衣服,照着你们的审美,给她挑几件吧。”他礼貌地朝店员回应了一声,才低着声音回应起孟非晚的抗拒,“没关系,不用急着拒绝我,只是想带你打个漂亮仗。”

店员听了笑着说好,站到孟非晚身旁准备引她进去,

可孟非晚听着怎么都觉得不对劲,脑子里闪过好几个震颤的想法。

她躲开了秦乐知托着的那只手,微微后撤,意识到身边还有人,才控制着自己的语气,“你想干嘛?”

秦乐知摇头,不语,只是笑着让她先跟着店员去。

“女士,跟我来吧。”

孟非晚凝重地叹了口气,拿秦乐知没办法,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来来去去试了好几件,最终还是敲定了一套水蓝色薄纱长裙。

“高跟鞋有没有推荐的?”秦乐知问,想到了什么,又继续补充,“不用太高。”

孟非晚瞪大着双眼朝秦乐知望,疯狂摆头示意。

秦乐知侧头,选择了无视。

店员应了声,给孟非晚挑过来了几双,想扶着她到沙发上,“可以去那边坐着试试。”

孟非晚站着不动,全身上下都表达着一种无声的抗拒,店员只能无奈地朝秦乐知笑笑。

他轻咳着扬起一丝笑,慢慢走到孟非晚的身边,“我来吧。”

店员给他让了位置,推到一旁,等秦乐知挽起她的手肘,孟非晚也才往前动了几步。

她忍着情绪冲秦乐知开口,“其实真的不用这样......”

秦乐知还是不作声,又扶着孟非晚往沙发上坐下,他单膝蹲着,垂头从店员中挑的那几双中选,伸手想握过孟非晚的脚腕时,却是被她下意识精准无误地躲开了。

这会儿秦乐知才像是有了反应,拿着一只高跟鞋仰起头看她,“你听话,不要躲我。”

孟非晚两手手掌撑着身下坐着的沙发,因为他此时的反应而加重了掌心的力度。

他这样蹲着,不像是命令,倒更像是一种请求。

从重逢到现在,秦乐知说了多少句“不要躲我”,孟非晚已经数不清了。

他到底是从哪里看出来,自己在躲着他的?

孟非晚只是不习惯亏欠,不习惯麻烦,更不习惯有人什么都不求,为她做这些付出。

况且,秦乐知为她做的,真的已经够多了。

她不希望,也不忍心,秦乐知把自己放在尘埃里,只为向她乞求着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

孟非晚心里也明白的,她从来都不是在躲,只是想学着等待。

等待一个确定的答案,哪怕答案并不是她想要的。

脚腕触及温热的体温,孟非晚全身的防备跟着一卸,低眸望向这个蹲在她膝边的男人,某处筑起的城墙仿佛也在此刻崩塌。

孟非晚又想起来了。

很多年前,秦乐知也是这么做的。

他也是这么蹲着,给受伤的自己上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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