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休息三天,肖敬然都是在西安度过的。
1月1日一早,刘世轩便拉他出门。
肖敬然问:“我们去哪儿?”
刘世轩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昨天见了我爸,今天,我想带你见见我妈。”
他们怀里各抱着一束鲜花,手牵着手,来到王婕的墓前。
“妈,今天是元旦,新年的第一天,我带着我的爱人来看您了。”
肖敬然有点紧张,慌忙鞠了一躬:“阿姨好,我是肖敬然。”他把花放在墓碑上,“我之前见过您,您是一位非常有气质的人。我很敬重和喜欢您,希望您也能接受我。”
“我妈接受你,我喜欢的她都会喜欢。她生前就知道我喜欢你的事,她夸你人品好,有才华,长得也不错。”刘世轩禁不住自豪地嘴角上扬,“她还说,没有什么固定模式的完美人生,只要是真挚美好的感情,都应该被祝福。”
肖敬然听了有点感动:“阿姨,谢谢您。我是真心喜欢您儿子的,以后一定会对他好,您放心吧。”
“妈,您为我高兴吗?我终于追求到了自己的幸福,这辈子没有遗憾了。”刘世轩的眼睛里一闪一闪的,分不清是幸福在荡漾,还是怀念溢满了心头。
这时候,天空中飞过一只乌鸦,“啊,啊”地叫了几声。
刘世轩没生气,反而说:“你看,乌鸦也在祝福我们吧?”
他们又在墓前跟妈妈说了好多话,说了煊腾在准备上市的事,虽然困难重重,但他坚信自己能克服,最后一定能成功。还说了自己负责北京的玖星大厦项目,肖敬然设计了图纸,去年11月已经开始动工了。相信两人齐心协力,一定能通过自己的力量做出一番成就。
要离开的时候,两个人手拉着手,在墓前给妈妈鞠了三个躬。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肖敬然最后看了一眼墓碑,好像在说:谢谢。
路过旁边的墓碑时,刘世轩停下脚步,也鞠了个躬。
肖敬然不解,问道:“你认识啊?”
刘世轩看看他说:“不认识,但这位奶奶生前,我遇到过一次,她当时说了我半天,但那些话给了我很多启发,所以,我要感谢她。”
他整整衣服,对着老人的墓碑说道:“奶奶,谢谢您当年的鼓励,才让我有勇气继续活下去,面对这个残酷的世界。
现在,我终于走出了阴霾,也如愿和我喜欢的人在一起了。我一直记得您当年说的话,人生的意义是被他人需要。但过了这20年,我觉得人生的意义不只是责任,还有体验。”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握紧了肖敬然的手。
“想做的事情不要犹豫,不要等,想得到的东西就要自己去争取。与其说人生要靠着责任为别人活,不如多做体验为自己活。
我想,您一生大概都是一个利他主义的大善人,我没您那么高尚,我想后半生做个更利己主义的普通人,跟我爱的他,一起去追求自由和理想,体验爱人和被爱。我希望在临死前,不留遗憾,经历我想要的人生。您同意我的观点吗?”
乌鸦飞过,“啊,啊”叫了两声。
“好,我当您同意了。”
肖敬然抬头看看飞远的乌鸦,不禁嘀咕了一句:“这乌鸦挺懂事儿啊。”
“也不是什么时候都懂事儿,它还往我脸上拉过屎。”刘世轩平静地说。
“什么?那肯定是你没说什么好话!”肖敬然不禁笑出了声,“看来这乌鸦确实懂事儿,屎拉得都挺准。”
“宝贝儿,这是墓地,你这么说我?”刘世轩表面一脸严肃,却伸手去抓肖敬然的痒痒肉。
肖敬然撒腿就跑。
刘世轩在后面紧追不舍。
“别闹,在墓地不能闹!”肖敬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刘世轩抓住他,一把搂在怀里:“是吗?谁刚才笑话我来着?谁先闹的?”
“哥,我错了,我不应该说乌鸦拉屎准这事儿,让你跌面儿了。啊!我真错了……”
“过来,让我亲一个,不然这事儿过不去。”
“别吧,这么多人呢……”
“你说死人吗?活人就咱俩。”
“不是还有鸦哥吗?”
“有本事它再拉我一脸屎试试!”刘世轩一摸后脖子,“卧槽,它真拉啊!”
“哈哈哈哈哈……我说这乌鸦懂事儿吧?”
“诶,你别跑……给你闻闻这乌鸦屎……”
北京,元旦。
何畔去高远家拜年。晚饭过后,高夫人把他叫过来聊了一会儿。
“老何,玖星大厦的项目进行得怎么样了?”
“挺顺利的,肖敬然的设计非常专业,所以,施工自然没问题。”
“肖敬然……这人我也不待见……”高夫人一脸嫌弃的表情,“打击煊腾的事,程小姐做得不错。煊腾又是停产,又被查账的,折腾得不轻。现在是该你出手的时候了。”
“我?我能干什么呀?”
“让玖星大厦出事,毁了这项目。”高夫人阴冷地说。
“啊?”何畔听了,瑟瑟发抖,“这可是我们北京院的项目啊,工程出问题的话,我们院也会受影响。”
“那有什么关系?”高夫人阴鸷地笑了一下,“把问题都推到肖敬然身上,这不是你最擅长的吗?”
“可是……肖工现在是我们院的摇钱树啊……”
“怕什么?”高夫人立起眼睛,愠怒的神情遮掩不住,“我会介绍更有才华的设计师和更好的项目给你。帮我解决掉这些,你还怕赚不着钱?你看程小姐那边,都拿到多少投资款了。”
何畔低眉顺目,不敢吱声,只能附和道:“是,这我不担心……”
从高夫人家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何畔坐在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点了一支烟。
高夫人的话还回响在耳边,他陷入了深思……
烟灰落在他昂贵的羊绒大衣上,他没有掸。他在想一个万全的方案,既让高夫人满意,又要保住北京院的名誉,还不能失去肖敬然这颗摇钱树……
难,真是难上加难!但他何畔能在建筑圈混迹这么多年,靠的就是刀尖上跳舞的本事。
元旦一过,他就联系施工方偷偷更换了一批便宜的钢材,以次充好,混在大厦内部的钢混结构中。
肖敬然对于玖星大厦的施工盯得不是一般的紧,他几乎每天跑工地,凡事都要亲力亲为。别人说肖工像在盯自家装修一样。
肖敬然知道,在煊腾要上市的节骨眼儿上,刘世轩的所有项目都绝对不能出事,否则,对煊腾的上市会有所影响。玖星这么大的项目,更是有很多承销商、投资人和媒体都在关注着,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引起骚动。
这天,肖敬然在工地现场盯施工,路过材料堆场,无意间瞥见一批刚运到的钢材。他蹲下来,摸了摸表面的纹路,又看了包装上的标签。
“这批钢材是哪家供应商的?”他问现场的工长。
“楚鑫建材,何院那边推荐的。”
肖敬然没说话,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同一时间,何畔正在和高夫人通电话。
“高夫人,您放心,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材料已经进场,消防那边我也打点好了,等验收的时候……”他顿了顿,“会‘恰好’出点问题。”
“老何,你办事我放心。”高夫人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对了,那个肖敬然,没起疑心吧?”
“没有没有,他整天就知道画图,哪懂这里面的门道。”
“那就好。等玖星出事,刘世轩的上市计划必然受影响。到时候,让程小姐对煊腾那边再使点劲儿,他就彻底翻不了身了。”
“高夫人英明。”何畔挂了电话,擦了擦额头的汗。
肖敬然仔细检查了新钢材的质检报告,完全合格,没问题。但经历过GZA大桥的事情,让他对建筑原材料方面极其敏感。为什么这个时候要换供应商?为什么新钢材摸上去手感不对?何畔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肖敬然自费找了个第三方检测机构去重新检测,出质检报告。
果不其然,新厂家的钢材不合格。
他气冲冲直接去了何畔的办公室。
“何院,楚鑫建材的钢材,是您推荐更换的吗?”
何畔正在看文件,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无辜:“是啊,怎么了?价格便宜,资质也全,我看没什么问题。”
“检测报告呢?”
“在这儿。”何畔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厂家报告、第三方检测,各项指标都合格。”
肖敬然接过报告,翻了两页,突然问:“这家检测机构,跟楚鑫有关系吗?”
何畔的脸色变了变,随即恢复:“小肖儿,你这是怀疑我?”
“我不是怀疑您,我是怕项目出事。”肖敬然盯着他,“这批钢材,我建议立刻停用,重新取样送检。”
“用得着这么紧张吗?”何畔靠在椅背上,“就算是有点问题,也不是不能用。甲方那边想省钱,咱们就配合一下。再说了,你现在去跟甲方说‘钢材不行’,那不是在打刘世轩的脸吗?”
“何院。”肖敬然打断他,把自己手中的第三方检测报告甩给他,“这是我让第三方出的检测结果,不合格!建筑安全不是儿戏。如果您不处理,我会直接跟甲方说。”
何畔沉默了半晌,然后笑了:“行,听你的。我让人重新送检。不过小肖啊,你可想清楚了,你这么坚持,万一耽误了工期,甲方怪下来,谁来担责?”
“我担。”肖敬然站在何畔对面,双手撑着桌子,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眼前这老头儿,“别忘了当年GZA大桥的事,钢材不合格,是会死人的!不停工,出了事,这责任谁担?”
何畔被吓得心里发颤,慌忙打圆场:“不是我,是甲方要压缩施工成本……”
肖敬然摇摇头,极其严肃地说:“我可从来没听说过,刘世轩要不顾建筑质量,压缩成本。”
何畔眼珠子骨碌一转,说道:“是施工队那边非要换这家的,他们给我看了,质量没问题,价格便宜不少,我就同意换了。这不是我的问题……”
肖敬然心里清楚,何畔就是擅长到处甩锅,反正自己不能背上任何罪名,有错都是别人的错。
“我不管是谁要换的供应商,我要求现在立刻停工。钢材检测不合格,要把换钢材施工的部分全部敲掉重来。”
“行了,我知道了。”何畔心虚地说。
肖敬然转身要离开办公室,突然回头道:“还有,我想见见那位高夫人。”
肖敬然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何畔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手里的烟灰落了一桌。他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觉得,这个他以为只会画图的人,比他想的要难对付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