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的目光左右扫视两秒，很快定位到了人群中面露震惊的奥尼尔多。

“你明白吗奥尼尔多先生，你的恼羞成怒只会让你失去民心。”灼热的眼神仿佛要把罪魁祸首杀死，冷冷的声音宛如攻击心脏的刺刀。

奥尼尔多下意识低下眼眉回避，但地面上断裂的躯体让他无处可逃，他只能重新抬头面对这一切。

“不是……”

“你们有谁愿意和一个搞暗杀的人合作？”伊斯直接提高音量打断了奥尼尔多，张围观者环视半圈。

现场所有围观的议员不约而同瞠目结舌，面对伊斯犀利的目光，混乱的现场竟然一下变得鸦雀无声。

伊斯已经从大家几近统一的表情中知道答案，她重新正色，然后盯住了奥尼尔多。

“我没有！我没有指使任何人杀你！”奥尼尔多怒吼了一声。

伊斯面不改色，她不给奥尼尔多任何狡辩的机会，更不会给任何人同情他的可能。

“那天你们不如他的意了，刀子就会落在你们的头上。”伊斯再次打断奥尼尔多，严厉地向所有人发出警告。

而当大家以为伊斯要继续慷慨激昂地谴责一番时，她的声音就这么戛然而止。

意味深长的留白把猜疑推向极点，人群中开始有人指指点点起来。

伊斯头也不回地转头，威严的披风掀起，冷风将新鲜的血腥味散向人群，士兵以更快的速度重新列阵，将将军层层包裹了起来。

没有人能撼动伊斯，撼动领航者太空城在人类之中的地位，这已经成为永恒的定律。

领航者太空城的队伍渐行渐远，呆愣的议员们逐渐缓过神来，地面躺倒的尸体人人诟病。

“我都说了，这不是我派出来的杀手，我没有那么蠢，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一个根本不可能杀死的人！”奥尼尔多想要向所有人解释，可是好像已经无济于事。

异样的目光不断向奥尼尔多投来，紧接着大家纷纷离开了。

只剩奥尼尔多一个人恼羞成怒，在泰戈尔太空城那不太整洁的街道上疯狂跺脚与怒吼。

徐迢目睹了所有这一切，他完全愣在轮椅上，直到自己被曹京推走，刚刚那让人惊恐的画面仍旧历历在目。

“他会从此失去民心的，背后搞小动作的人最后都是这个下场。”曹京轻轻拍了拍徐迢的肩膀，也算是一种安慰。

徐迢大吸几口气，等身后嘈杂的议论声小到几乎听不到了，他才慢慢缓过神来。

而当他的思绪重新清醒，他发现曹京正推着自己跟在伊斯的身后，列队森严的军队将他们一起包裹了起来，不知道要到什么地方去。

最后队伍往前行进到公务车队前便骤然停下，原本走在队伍前头的贝钧言小姐侧身拨开逐渐收窄的士兵，快步走到了徐迢与曹京面前。

她先是礼貌地给两人点头致意。

“将军说待会要单独见你。”接着贝钧言一边说，一边点开手表的投影屏幕，为曹京展示了一个地点。

“麻烦曹统了，您先带他过去。”

曹京点了点头，抓着徐迢的轮椅后把手，吱溜一下转弯走了。

“我不想单独见她。”徐迢无奈地轻声哼了一句。

“你行行好吧，伊斯一看就是把你当宝的。”曹京笑道。

徐迢没法拒绝，他的轮椅被曹京大步流星地推着，最后坐上另一台公务车，穿过泰戈尔太空城潮湿的道路，终于到达一栋稍微像样一点的房子跟前。

曹京推门而入，门口的易拉罐风铃丁零当啷地响。

这是一家装修简约温暖的咖啡厅，不过此刻店内一个顾客也没有，只有咖啡师在吧台上来回忙碌。

看到曹京推着徐迢进来，大家仍旧心照不宣地各忙各的。这井井有条的氛围，让徐迢察觉到一丝熟悉的诡异。

坐上电梯，徐迢最后被推到阳台花园之中。

跟见了鬼似的，明明徐迢与曹京先往此地出发，到头来伊斯已经换上一身常服，先一步坐在茶几前慢酌着咖啡。

既然来了，徐迢也不好在推脱，硬着头皮来到了伊斯正对面。

曹京识相地扭头就走，这里便只剩下徐迢、将军、以及一排站在茶几两侧，神情紧张得仿佛随时要进入作战状态的护卫队士兵。

贝钧言小姐向前一步，礼貌地为徐迢倒上咖啡，轻声道一句“请慢用”。

随后在场没人再主动说话，周围的气氛开始变得尴尬凝固。

“好久不见啊徐博士。”

“好久不见。”徐迢礼貌地点头。

“今天会议上的内容你都听到了？”伊斯一边说一边若无其事般地看向远处。

“听得很清楚。”徐迢认真回答。

“对于他们的弹劾，你是怎么想的？”伊斯转身，重新把咖啡杯哒一下放回了桌子上，轻笑着看向徐迢。

“您的想法是正确的。”徐迢继续回答道。

“在宏观上看，银河系中的不规律星系运动大幅度降低，黑洞活动也逐渐趋于平稳，看起来真的好像一切在恢复平静。而且地球上的生活质量得到有效改善，这让本就眷恋家乡的人类更加精神崩溃。”

徐迢埋着头，详细而投入地解释其中的科学道理，哪怕他已经离开领航者太空城半年之久，但他始终没有放下那片宇宙。

“可是这些都只是表象，黑洞运动的平稳只会持续不到一百年，更加剧烈的量子冲击正在积蓄力量，也许在一百年之后，这些积压的力量会一泄而出，顷刻间撕碎银河系中的所有行星。”最后徐迢顿了顿，在一顿自我陶醉的输出后，终于记起来要礼貌地看向伊斯的眼睛。

“这些研究结论在领航者太空城第1009号红字文件中有纰漏，我关注过这份文件。”最后徐迢说。

“没错，你说的这些全在领航者太空城的预测报告之中，我手上的科学家都是人类的佼佼者，我完全相信他们推算出来的结论。”伊斯点了点头结果话来。

然后她的目光再次远眺出去，这一次她的目光中多了种神俯瞰人间的悲悯。

“千年的移民路途实在是太孤独了，我们身后是如今生活平静的地球，那里有温暖的太阳、延绵的山脉、眼泪一样晶莹的湖泊……除了聒噪的机械鸣响，还有夏夜的虫颤与树梢的鸟鸣做伴。太多人受够了这里冰冷的虚拟生活，当他们回望我们来时的路，心里就只剩下剧烈的思念。”

“只有斩断这些没用的思念，人类才能坚定地逃出去。”徐迢思考了一番，最后说道。

“在地球毁灭之前，我们的思念是斩不断的！”伊斯感慨着摇了摇头。

“领航者太空城做过几次公开述职报告，我们的预测结论通过屏幕传到千家万户。但解决问题的关键并不是报告中的数据，而是民众与领航者太空城之间的信任纽带。当领航者太空城的公信力彻底消失之时，太空城群组将分崩离析。”

如果民众不信领航者，就算领航者说一百遍银河系很快会被摧毁，民众也还是选择返岗。

徐迢一下就反应了过来，有人在故意挑起质疑，并以此星星之火燎原，彻底推翻伊斯的领导。

“在大家相互猜忌之时，局外人能获得信任。”

“奥尼尔多想要推翻您，他就必须要让自己变成那个局外人。”

“我还是那句话，你要是可以回来，我随时做好准备迎接你。”伊斯说。

“人类的敌人根本不是外星生物，也不是太空中的射线、乱石、引力陷进……人类的敌人从来都是人类本身。”她重新仰头，又感慨了一句。

“我对您来说这么重要吗？我对奥尼尔多明明造成不了任何威胁。”徐迢不解。

他觉得伊斯没有理由非得挽留自己，即使领航者太空城现在急需量子科学家，其他学者同样能力非凡。

“重要。”伊斯毫不犹豫地回答。

“您应该选一个有魄力维护您政权的年轻人留在你的身边，而不是选择我一个天天埋头写公式做预测的书呆子。”徐迢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从前是我选择你，但现在是林楚决选择了你。他非你不可，作为母亲，我想让他得他所爱。”伊斯顿了顿，然后轻笑一声说。

“什么？”徐迢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你以为我当初真的稀罕你们泰戈尔太空城里那些人命？它炸了就炸了，没炸就没炸，与我而言都无关紧要。”伊斯的话接踵而至。

“是我让你们看清彼此之间的差别，原以为这样就能让林楚决把所有心思都放在领航者太空城的权力交接上。”

“后来惊觉——我做的这一切只会让林楚决变得更糟。”

“好了，我们的谈话到此结束吧，我可不想打扰小情侣的久别胜新婚。”最后伊斯没有回答更多，而是作势一拍椅子扶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她头也不回径直往门口走去，身边的贝钧言立刻懂了她的意思，欣欣然跟在伊斯身后一起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