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胡杨林,天地便换了颜色。方才还是明晃晃的沙黄,越往西北走,地皮便越暗,像被什么东西一层一层剥去了表皮,裸出底下青灰色的筋骨。
沙丘渐矮,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砾石滩,石头被风削得棱角分明,踩上去咔嚓作响,在日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那日头明明还悬在头顶,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滤过了一层,光变得苍白而稀薄,照在身上没有半点暖意。
风一刻不停地刮,从四面八方灌过来,把人的影子吹得东倒西歪。空气中的土腥气越来越重,混着一种说不出的铁锈味,吸进肺里,沉甸甸地压着。
白日里灼人的暑气在这里被撕得粉碎,终年不息的西北风从两山夹峙的谷地里奔涌而出,带着冰原深处的寒意,撞在人身上,竟有金戈相击般的锐响 。
两侧山壁是风化千年的赤褐色砂岩,刀劈斧削般直插天际,石缝里嵌着经年不化的白盐,在昏白日色下泛着霜似的冷光。
谷底铺满棱角锋利的砾石,风卷着沙粒贴地疾走,打在石上,沙沙声连绵不绝,像无数人在暗处低语。天上不见飞鸟,地上寸草不生,只有风在谷中往复冲撞,发出沉闷悠长的呜咽,从白昼一直响到黄昏 。
郦恒媗策马走在前头,忽然勒住缰绳。
前方地势骤然断裂,一道巨大的裂谷横亘在面前,谷壁陡峭如削,深不见底,底下的风涌上来,呜呜地打着旋儿,像是从地底最深处吹出来的。
裂谷对面,两座石山夹峙而立,崖壁陡直,灰白色的岩面被风蚀出千奇百怪的孔洞,远远望去,像两尊沉默的巨兽蹲伏在那里,张着黑洞洞的嘴。
“阿拉山口。”郦恒媗勒住马,抬手指向前方。
轩辕萝顺着她的手望去,只见天与地相接处,两座赭红色的山崖拔地而起,像两扇半开的巨门,中间只留一道极窄的缝隙。风从缝隙里挤出来,发出尖细的啸声,像有人捏着嗓子在哭。山崖壁上布满风蚀的孔洞,密密麻麻,远看像两排森然的眼窝。
郦恒媗翻身下马,将缰绳拴在裂谷边缘一块凸起的石柱上。那石柱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轩辕萝凑近看了一眼,像是古车师文,又掺着些她认不出的西域字,被风沙磨得只剩浅浅的轮廓,几乎要平了。
“风穴的入口就在山口里面。”郦恒媗翻身下马,将缰绳系在一块风化的巨石上,“接下来的路,马进不去。”
轩辕萝跟着下马,拍了拍白马汗湿的颈侧,那马不安地喷着响鼻,四蹄刨地,不肯朝山口方向多迈一步。
她也不勉强,将水囊和干粮袋挎在肩上,又将腰间的蛛丝索理了理,那柄从风穴底带出来的短剑别在右侧,用外袍遮住。
两人徒步朝山口走去,越近,风越大,啸声越尖,砾石被吹得满地乱滚,打在靴面上噼啪作响。
轩辕萝眯着眼,用领巾捂住口鼻,只留一条缝视物。脚下的砾石越来越碎,渐渐变成细沙,沙面上浮着一层暗红色的粉末,像是某种矿石被风磨成了齑粉。
进了山口,光线骤暗。两壁的山崖高逾百尺,将斜阳挡了个严实,只余头顶一线天光,惨白地照着谷底。谷底宽不过丈许,两侧石壁上凿着密密麻麻的孔洞,大小不一,深浅不一,风从这些孔洞里穿进穿出,发出高低不同的呜咽声,像一支没有调子的埙。
“别碰石壁。”郦恒媗在前面走着,头也不回,“那些孔洞里有东西。”
轩辕萝凑近看了一眼,只见最近的一个孔洞里,黑黢黢的深处,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蠕动,细看之下,竟是一团团盘踞的沙虱,通体灰白,密密麻麻地堆叠在一起,被风一吹便缩成一团,风一过又缓缓舒展开来。
她收回目光,快步跟上。
“阿拉山口里头有机关,迎宗宫血统能开一半,剩下的,看你自己的本事。”
轩辕萝深吸一口气,跟着郦恒媗绕到裂谷较窄处,纵身跃过。脚落在对面石台上的一瞬间,她明显感觉到地底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惊醒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那道石缝,石壁湿滑,长满了灰绿色的苔藓,摸上去冰凉刺骨。越往里走,光线越暗,到最后只剩崖顶一线天光,细如丝线,勉强照见脚下模糊的路。
石缝曲曲折折,忽宽忽窄,有时需侧身挤过,有时又豁然开朗,露出一小片圆形石室。石室四壁刻满了壁画,被风蚀了大半,隐约能看出些人形、兽形,还有大片大片的符号,像是某种古老的祭祀场面。
轩辕萝一边走,一边用指腹摩挲那些刻痕。指下的石纹忽深忽浅,有些地方凹下去,有些地方凸起来,排列得极有规律。她忽然停住脚步。
“娘,这些刻痕……”
话音未落,脚下石砖忽然一沉。
轩辕萝反应极快,一把攥住郦恒媗的手腕,两人同时往后一纵,退到刚才经过的那块窄石台上。
下一瞬,头顶石壁轰然落下,将他们方才站立的圆形石室整个封死,紧接着,石室两侧的石壁开始向内合拢,巨大的岩石摩擦声在狭窄的空间里炸开,震得人耳膜发麻。
“机关。”郦恒媗面色不变,目光扫过四周,“靠声波和重量触发。”
轩辕萝低头看了一眼那块陷下去的石砖,风状刻纹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微的灰白,像是被人用指尖反复摩挲过千百年。她蹲下身,指腹沿着鸟首方向探去,触到石壁根处一条极细的缝隙,缝隙深处有风渗出来,凉丝丝地拂过指尖。
“这边。”她起身,朝西侧那条窄缝走去。
话音落时,合拢的石壁已近在咫尺,石粉簌簌往下落,混着陈年的土腥气扑面压来。轩辕萝眸光一沉,反手将蛛丝索自袖中抖出,银丝如灵蛇出洞,嗖地缠上穹顶垂落的一根石钟乳。
她腕间发力,借着丝索的韧劲,揽着郦恒媗的腰凌空拔起,足尖在合拢的石壁上轻轻一点,两人如两片被风卷起的枯叶,擦着石壁缝隙掠向西侧。
身后轰然巨响,两堵石壁严丝合缝撞在一处,碎石飞溅,尘烟腾起。若方才慢上半息,此刻已成了石缝里的一摊肉泥。
两人落在西侧一道半人高的石龛前;石龛极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龛口刻着三股风,分别指向西、北、南三方,唯独东方空着一块磨平的石面。
“声动则石落,重落则壁合。”郦恒媗拂去袖上石尘,目光落在那三股风纹上。
轩辕萝蹲下身,指尖拂过石面的刻痕,砖缝里积着细沙,却有几处沙粒微微下陷,显是常年有人踩过。她抬眼望向石龛深处,里头黑得像凝固的墨,连风到了此处都弱了几分,只余极轻的、沙沙的摩擦声,不似风声,倒像什么东西在沙上缓缓爬行。
“不能走正中。”她收回手,声音压得极低,“西侧砖面有磨痕,是活门。”
郦恒媗颔首,软剑已悄然出鞘三寸,寒芒在一线天光里一闪即逝。两人一前一后,足尖点着砖缝边缘往里走,每一步都落得极轻,如踏在春冰之上。
石道蜿蜒向下,两侧的壁画渐渐清晰,画中人身着兽皮,围着一团火焰起舞,火焰之上悬着一只玉匣,匣身盘绕着蛇身鸟首的异兽。
再往里走,舞者尽数伏地,怪鸟自天而降,鸟喙啄刺向人的眼目,画面暗红,石缝里浸出陈年的赭色痕迹,不知是颜料,还是干涸的血。
石道越往下,寒气越是浸骨。壁画一路绵延,那些暗红痕迹顺着石缝缓缓洇开,似还存着千年前未散的血气。
轩辕萝的靴底碾过细沙,沙沙声响刻意压到最轻,袖间蛛丝索已然松了半寸,随时可发。郦恒媗握软剑的手稳如磐石,剑锋斜垂,避开两侧石壁,目光扫过壁上每一处凹凸。
郦恒媗从怀中摸出火折子,吹了三口,火苗却只黄豆大小,被穿堂风压得几乎贴在火筒上,照不出三尺远。
轩辕萝忽觉后颈一凉,似有细若发丝的东西落了下来。她反手一拂,指尖触到一团绵软湿腻之物,借火光一看,竟是一只指甲盖大小的白虫,腹生百足,口器呈钩状,正缓缓蠕动。她眸光一凛,指尖暗运内力,那虫当即蜷成灰末,却在碎裂的瞬间散出一缕极淡的腥甜,顺着鼻腔往里钻。
一团团灰影自龛底缓缓浮起,形似枯蚕,却生着细密如钢针的绒毛,头颅裂开一道竖缝,里面满是细碎的黑石牙。
两侧石壁的孔洞里忽然响起细密的簌簌声,方才壁画上那些暗红色的痕迹竟缓缓动了起来。成千上万只沙罗虫从砖缝、画痕、石孔里涌出,层层叠叠铺在壁上,像流动的白霜,朝着两人脚下漫来。虫群过处,石砖上留下一道道被啃噬的浅痕,连坚硬的砂岩都抵不住它们的口器。
轩辕萝不退反进,手腕轻抖,银白蛛丝如瀑挥洒,纵横交织成网,兜向迎面而来的白虫。蛛丝淬过寒药,一经触碰到蛊身,灰白虫躯便滋滋冒烟。可白虫数量太多,余下的绕开丝网,沿着石壁从两侧包抄过来。
郦恒媗软剑出鞘,寒光流转,剑风轻扬,并不硬斩虫身,剑锋精准点向每一只白虫头部的裂口。剑锋所至,白虫当即僵住,坠落在地化为飞灰。她剑法轻灵,在狭窄石道辗转腾挪,剑光在昏暗中流转,如月下流泉。
可就在这时,轩辕萝脚下石砖微微一沉,地面数十块方砖依次陷落,石道顶部的岩块隆隆挪动,露出密密麻麻的石弩暗槽,漆黑弩箭自槽口探出,箭尖泛着乌沉沉的毒光。弩弦绷紧的嗡鸣,在石窟里层层回荡。
轩辕萝耳尖一动,那嗡鸣声细密如蜂群振翅,自头顶四面八方压下来。她来不及细想,反手扯住郦恒媗的袖口,两人同时贴地向后滑出半丈,脊背抵上冰凉的石壁。
下一瞬,弩箭齐发。漆黑箭矢破空而至,密密麻麻如骤雨倾盆,钉在她们方才站立之处,石砖被凿出一片蜂窝似的白坑。箭尾震颤未歇,第二波已然上弦,弩槽深处传出沉闷的机括声,像一头巨兽在磨牙。
轩辕萝抬眼一扫,见那些弩槽分作三排,上排斜射,中排平射,下排贴地。三排交错,封死了整条石道的每一寸空隙。她目光一缩,落在头顶那根横亘的石梁上,梁上刻着云雷纹,纹路深处没有沙尘积落,显然是活的。
“娘,上面。”
郦恒媗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软剑已收回腕间,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极简的印。她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青光,那光贴着石壁蔓延上去,触到石梁的瞬间,云雷纹忽然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轩辕萝没有犹豫,蛛丝索自袖中暴射而出,银丝缠上石梁,她腕间一收,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拔地而起。与此同时,郦恒媗双掌向下一按,一股柔劲托着轩辕萝的足底,将她往上送了半丈有余。
第二波弩箭到了。这一次是贴地射来,箭头擦着郦恒媗的裙摆飞过,割断了一截衣带。她旋身避开,软剑横扫,将几支漏网之箭斩落,剑锋与箭杆相击,迸出几点火星。
轩辕萝悬在石梁下,指尖摸到一道极细的凹槽,槽里嵌着一枚铜环。她用力一拽,铜环应声而落,石梁内部发出一连串咔咔的机括声。第三排弩槽尚未发射,便齐齐哑了火,箭矢卡在槽中,进退不得。
她翻身落在石梁上,低头朝下喊:“上来。”
郦恒媗足尖点壁,借力纵身,袖中一条软索甩出,缠住轩辕萝垂下的蛛丝,三两下便攀了上来。两人伏在石梁上,身下弩箭横飞,有几支射空后钉在对面石壁上,箭尾嗡嗡颤着,像一群找不到巢的蜂。
石梁宽不过半尺,两人一前一后贴壁而行,脚下是密密麻麻的弩箭阵,头顶是越来越低的穹顶。穹顶正中裂开一道缝隙,风从缝里灌下来,裹着细沙,打在脸上微微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