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恩声音一落,薛霁便瞧见祝西风和伍千裘一左一右拥着一个道士装扮的老汉进来。
那老道士的道士服破破烂烂,头发胡乱挽在后脑勺,三缕长髯也是乱糟糟地如同麻草黏在面颊一般,浑身满脸只有那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道士刚进门,也不顾及什么尊卑有别,只快步走到床榻边捏着初暒的手腕沉吟了片刻,而后看着薛霁,遗憾道,“此女唇指发绀,气若游丝已是将死之兆,伤心无用,还是先准备后事为要。”
薛霁唇齿微张还没来得及说话,祝西风先上前指着老道士痛骂,“你这老道胡说八道什么!我副将吉人天相,必定会遇难成祥!你会看诊不会?!不会看就赶快滚!莫要在此处浑说惹人心烦!”
伍千裘第一次觉得祝西风的叫骂如此顺耳,他亦看这个脏兮兮、说话还不中听的老道不顺眼,但奈何此人是无恩好声好气让他二人请回来的,因而他心里再不满也还是拧眉噤声着站在原地等候薛霁吩咐。
祝西风心直口快完,见一向喜欢扒拉自己的伍千裘破天荒没有阻拦他的动作,于是他放开了脾气就要将老道拉走,却忽听薛霁凝声道了句,“祝西风,休得放肆。”
祝西风闻言立即松手颔首应是,沮丧的退后与伍千裘站在一起,他正想不通薛霁听了那老道的危言耸听不说气愤,怎么反倒与他如此客气时,却见薛霁将紧抱在他怀里的初暒小心翼翼地放平在床榻上掖好被角后,竟起身撩袍冲着老道士屈膝跪下,他与伍千裘心中大惊,忙扑过去低呼,“殿下!您……”
只是不等祝西风与伍千裘靠近,无恩先一步挡在他二人面前凝重的向他们俩轻轻摇了摇头,祝西风唉呀一声又急又气又匪夷所思的在后脑勺挠了几下,终是不再插手多嘴。
伍千裘站在一旁看着以往至尊至贵,不屑与任何人低头的幽王殿下此刻居然跪在一个衣衫褴褛,疯疯癫癫的老道士面前,心中惊异与酸涩实在难以言表,他不忍直视,偏首后,忽听薛霁沙哑的声音响起——
“道长,初暒此前曾蒙您相救,侥幸得来一条性命,今,她是为千余名含冤将士报仇雪恨讨回公道,并为护佑中北无数百姓免遭战乱重享安宁才将身心伤损至如此境地,我愿将我之所有,拱手以献,只求您,念及她的情义与爱国亲民之心,再救她一命!”
薛霁拱手乞求像是终于看见了救命稻草,老道看着说完话又重重给自己磕头的薛霁,缓缓问,“哪怕我要用你的命去换她的命,你也愿意?”
“愿意!”
薛霁仰着头,不假思索,“她活着比我活着于中北…不,于这天底下所有百姓更有益处,您知道吧,她这一生……实在不易,我愿意用我的性命去换取能让她在天下太平中安心体会诸如父母疼爱、兄妹和睦、亲友互助之类情谊,我想她……比我圆满。”
薛霁双手抱拳高举齐胸,露出手腕上裹缠数圈的鲜艳红绳,老道看着他白皙手腕上的发绳,抬手托着薛霁的拳心将他缓缓扶起,笑道,“父母、兄长、亲友都有了,你不提情深伉俪,叫她如何圆满?”
薛霁凌乱的心绪因老道这句笑吟更显困惑,他顺从的依仗老道士虚托自己掌心的力道站起,看老道士侧过身笑眯眯地看向屋里与自己同样不解的另一人。
与老道士矍铄双目对上时,祝西风眼里的迷茫毫不遮掩,他回看一圈屋里看着自己的几人,而后瞪着老道问,“你瞅我作甚!”
老道士但笑不语,祝西风气急,“你这老道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有话直说便是!磨磨唧唧故作什么高深!”
看见老道士笑着朝自己挂在脖子上的小玩意儿扬了扬下巴,祝西风顺着他的视线抬手覆上胸前的小葫芦,略一犹疑便用力将它扯下拿在手里,才听老道士说,“我的葫芦里没有药,救她的药在你的葫芦里。”
“啊?”
祝西风还在怔愣,伍千裘急的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道,“你这葫芦里装着什么?快打开!”
祝西风顾不得分辨老道士的话是真是假,只连忙扒开葫芦口的小塞子从中倾倒出一手折叠整齐的纸卷,与众道,“这葫芦里装的都是我兄长生前寄回来的家书,我兄长名叫祝东风,他……是原赤霄军被诬陷叛国的那五千名兵士之一,亦是……原赤霄军副将慕初的…亲兵。”
薛霁听到慕初二字,立刻反应过来,“祝西风,速将家书里的内容念与初暒听!”
祝西风虽然不知道薛霁为何要他这么做,但还是点点头上前坐到床榻边的脚踏上,小心打开其中一个已经略微掉渣的纸卷,轻声念道——
吾弟西风:
见字如面。
哥在边境一切都好,只是漠匪狠辣狡猾,前段时日被我赤霄军打退撤离途中因怒杀害一村无辜百姓泄愤,我军副将慕初闻讯后立即带兵赶去那村营救安抚幸存百姓并继续沿路追击窜逃漠匪溃兵,最终将他们杀了个片甲不留,只是仇虽得报,那些被残害的许多性命再无法复生,哥看着那些为丧命亲人痛哭的百姓心里难过,也越发的思念你与爹娘,故而趁今夜不必值守,钻在营帐里给你们说说话。
哥这人老实嘴笨,本想减轻家中负担再顺便用命换点儿军俸补贴补贴家用,却没想到在新兵营中跟对了人,一路竟在赤霄军中混到了副将亲兵的位置,还好好端端活到了现在,虽然村里人总说,你我兄弟二人能有今天是祖坟冒了青烟,但哥要告诉你,哥能有今天,全仰仗赤霄军慕小将军的关照提携,在新兵营时,哥脑子反应慢,只空有一身力气,是慕小将军不辞辛劳,不遗余力地的指点才让哥不至于因愚笨被教头劝退打道回府,哥那时就知道慕小将军虽年纪轻轻,但将来一定能凭借自己的智勇在军中获得一席之地,后来果不其然,慕小将军因在军中锋芒太露,被上司派遣至边境危急之地驻守后因骁勇善战反倒组建出一队令敌人闻风丧胆且被皇帝赐名为赤霄的强大军队。
慕小将军在军中一路高升,但从未对手下兵士有过一丝居高临下的傲慢,他总是诚心对待来自五湖四海的每一位士兵,将领不喜的人他带,被排挤的人他教,他从不对任何人抱有偏见,亦常对我们说只要在他治下,不论所属兵士来自何处,是何出身,能者居其上,勇者得重赏!
他一心将自己所知道的、所感悟的、所经历的如数教授给我们,只求我们能在战场上活下来,因而在他手下当兵,除了作训的时候辛苦劳累的想死之外,最多的还是为学到那些保命的手段而雀跃欣喜,毕竟慕小将军这人出手大方,只要打仗英勇,只要能英勇到活下来,赏银与军职都能叫你得到手软。
西风,不知这家书你读到这里是否感到惊异,你那个从军前大字不识得兄长怎么能写下这许多字来?
其实还是因为他,慕小将军组建赤霄军后的治军信条之一就是要军中兵士文武双修,并与军饷升迁挂钩,以此实现军中无白丁的目标,一来,只有识字方能读懂军令,读懂了军令才能依令立功,二来,会写字就能写得家书,他说‘烽火连三月’,唯有兵士们家书中带回的平安信儿能在至亲眼里抵得上千万金,因此在军中每日傍晚,我们所有兵士皆分营围坐在火光下在他的教习中识字背书,我们赤霄军有数千人呢,至今没有一个是不识字的文盲。
而今你看,哥除了上阵杀敌还多了写字的本事,你也要好好读书,这事上可千万别叫哥超过你去,说起读书,慕小将军也酷爱读书,只不过,他常常捧在手里的是一本麻沙本兵书,那个麻沙本兵书是盗印的,错字连篇,可那人偏偏就读这么个麻沙本,也还是能将塔鲁阿卓打的叫苦连天,见他就跑,真好似一位从天而降救中北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的将星是也。
哥为能得到慕小将军的率领感到自豪骄傲,也与军中其他数千同袍一样迫切想成为他的骄傲,我们所有的人都知道,哪怕慕小将军对兵士们再关照,战场上刀剑无眼,谁都有可能成为漠匪的刀下魂,如果真有那一天,哥以及哥所有同袍一定会不遗余力地冲挡在他面前,万一真到那天,你不要怪哥,也不要怪他。
你要知道,比你强的人,愿意花时间出手教训你,就说明,他喜欢你,愿意教你,你要是能入了他的眼,那么顶多疼这一下,往后,他绝不会让其他人叫你这么疼的。
哥入了慕小将军的眼了,哥…也万不会让他那么疼的。
这些话,哥也给慕小将军说过,只是那时他截断了哥的话,他说万一真有那天,我要我们一起活着,哥记得那时哥只是嘿嘿笑了两声,仍旧看着慕小将军在心里对他说,你活着比我们活着能做更多的事情,万一真有那天,我们宁愿自己死了,也会护着你的。
西风,哥虽然书读的不多,但跟着慕小将军这些年也算跟他学过一些看人知意的本事,哥总觉得,只要有慕小将军在,中北一定能很快打败北漠,助天底下的老百姓都能过上和平宁静的好日子,到那时,爹娘可以安心种地安度晚年,你也可以好好读书考取功名,你要是乖巧,哥会为你引见慕小将军,让你也亲眼瞧瞧那位年少有为的少年将领是个多么才貌双全的俊俏儿郎。
说了许多,可还是觉得有许多话没说完,但这封家书的纸页已经够多,哥就此打住了,免得你嫌我啰嗦。
西风,问爹娘好,哥在外会保重身体,你在家中也辛苦照顾好爹娘与自己。
兄,祝东风。
祝西风垂泪读完一封,又展开下一封轻轻读给初暒听,屋内几人都被信中那些朴实真挚的话语打动,不约偏首拭去开在自己眼中的泪花。
薛霁缓坐在床边,抬手用拇指指尖仔细拂掉初暒眼角珠光后亲昵温柔的摩挲着她的鬓发。
因有他的安抚,初暒的瞳仁开始缓慢地不规则的游移转动,这阵轻微的波动促使她的睫毛轻颤了几下,她的意识不再安稳,紧闭的双眸在颤动瞬间恍若一只翩跹的蝴蝶在困着她的茧里奋力挣扎。
初暒努力挣开自己沉重的眼皮看见的是一片熟悉的巨大荒芜,她踉跄的从地上站起徘徊在一望无际的沙地里几乎快要迷失其中。
所幸沙地上空的阳光明媚,棉花一样柔软的云朵飘逸在头顶时偶尔会投下一片怡人的阴凉,初暒漫无目的毫无方向的在云朵阴影之下艰难行走了许久,直到实在走不动那刻,她再一抬眼竟瞧见不远处开着一丛花繁叶茂的山百合。
初暒心中察觉到这花盛开的诡异,但转念又觉得自己这一生两世其实也诡异的不遑多让,她不再犹豫,只用仅存的力气一步一步向那片开在沙地里百合花挪去。
丛中的山百合花朵大如碗口,纯白清丽,无数株盛放在碧绿叶片里的花朵紧紧合抱在一起轻盈飘逸,层层叠叠宛如一件只待少女青睐的轻罗霓裳。
初暒看着这片洁白心生欢喜,她跪地轻轻触摸着其中一朵在风里轻轻摇曳的山百合,却忽然发现花繁叶茂的山百合下面是一片乱石黄土,乱石黄土之上横立着一座没有刻字的碑。
心口猛然传来的刺痛让初暒的五官霎时狰狞起来,她用力按压着疼痛难忍的心脏自觉浑身发软,就在她快要因这阵能将她命要去的痛楚与苦涩打败瘫倒在地时,有人及时扶住了她。
初暒回头想看看来人是谁,可她的脖颈却像是被灌了铅一样僵硬至极。
她无法回头,于是只能任由那股熟悉的力道、熟悉的气息慢慢松开手,缓缓放开她,直至她再也感受不到他。
初暒焦急地、慌乱地张扑着双臂企图挽留住站在自己身后之人,像是心疼她如此焦急慌张似的,那人停下自己踏入轮回的脚步同样拨弄了一下初暒触碰过的山百合后,和煦光明的走到了初暒的面前。
白与明黄交融的柔光闪烁在眼前,初暒看清站在光影之中的身形后,泪如泉涌,泣不成声。
站在横立着的无字碑之后的,是祝东风,是依军阵密密麻麻矗立着的原赤霄军她的五千兵士。
初暒看着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要冲过去拥抱他们,但是不管她如何用力奔跑,站在她面前的兵士们始终与她相隔一步之遥,初暒张着嘴想要呼唤挽留什么,可是她的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真的已经尽力了。
终于,初暒驻足抹去眼眶里模糊了视线的泪水,她望着正满含笑意看着自己的兵士们也扯着嘴角还他们了一个极大的笑容。
相视莫逆,他们都在彼此眼里看到了无憾与不舍。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光晕逐渐黯淡,那五千人影亦随着光影幽幽消失不见。
天地间重又变成阳光明媚的巨大荒芜,初暒茫然无措的走在没有方向的地方妄图找到出口,天边一道遥远却又像是近在耳边的声音在这时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不知是谁用隐含着笑意与古老沧桑的音色道了一声,“福生无量天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