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黑暗中突然炸起光亮，就好像有谁朝巫清脸上扔了闪光弹似的。

巫清下意识想抬手挡住眼睛，在他抬起的那一刻，光亮变得暗淡直至消失，眼前玉璃的脸从模糊逐渐清晰。

对方脸上布满血痕，已经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一只眼睛的眼珠还变得浑浊，呈现出灰白的颜色，看上去应该不具备视力了。

巫清将手放下，有气无力地说：“我不是死了吗……”

“我保住了你。活物碰到怨气，先腐蚀的是你的意识。而我在你身上放了个印记能暂时拦住怨气，好在印记抗不住前我赶上了。”

玉璃的声音沙哑且语气很轻，巫清的感官还没有完全恢复，听到的都是模糊的语句，大概听懂了玉璃说的话。

“你什么时候在我身上下的印记？”

玉璃一笑，只是现在这样子笑起来一点都不好看。

“就在昨天，散伙的时候我不是拍了你一下。”

巫清扭头看了看四周，这才发现自己下半身躺在地上，上半身被玉璃用手抱着，想要动一动却从全身传来无法忍受的疼痛。

“虽然你活了，但怨气入体造成的伤害还是有的，现在最好别乱动。”

“其他人呢？他们怎样了。”

“他们？”

玉璃抬头看了看四周，掠过那些被自己从裂缝爬出来后砍得七零八落的异兽尸体，回头看着巫清。

“有些站在最外围的，受到的怨气少一些，再加上出发前设下的那个保命结界捡回了一条命，但后半生估计也需要人照顾了。”

“你只给我一个人打了印记？”

“嗯。”

“为什么不给他们？”

“我的能力就只允许我选择一个人。他们太久没上过战场，没人指挥什么作用都发挥不出来，救他们没有什么好处。”

玉璃顿了顿又说：“我在边境和异兽打架，他们既然选择享受我带来的和平和悠闲，就得承受这样的后果。”

巫清混着咳嗽声笑了出来，想自己努力坐起来却失败了，彻底放弃挣扎躺在玉璃手臂上。

“死蜥蜴，你就是在公报私仇吧。我可知道，他们背地里天天骂你呢。那般嘴下不留情造口业，现在这种下场都是罪有应得。”

“我太弱了，只能保护一个人，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你说，这些人不干活律还得养着他们，他会不会就借着这个机会全都弄死，然后换一批新的？”

“应该吧。只是等我们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估计已经培养出新的天兵了。”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玉璃循声看过去，那些异兽的的身体碎块不停在地上蠕动，它们快要重组了。

玉璃将巫清放平，低头说：“之后，我的位置就你来坐了，回去好好学一下指挥吧。”

“我不，我就喜欢不过脑子全听你的。”

“巫清，我只有你一个朋友了。”

“那条小龙呢？”

“他算我……”

“啧，我知道了，你别说了。”

巫清嘁了一声，玉璃起身后他看见对方的盔甲都不见了，就腿上还有些腿甲。

衣服也是破破烂烂，浑身上下都是各种伤痕，血完全染红了衣服。

虽然现在问出来还是多余，但巫清就是要问：“你真的决定好了？”

玉璃拿起为了抱巫清而放在地上的刀，朝巫清后面的谁点了下头后说：“嗯，他在未来等我，我要去见他。”

空中飘着的宋铭听到这句话心里一阵感动，就算玉璃看不见也摸不着自己，他还是飞下去，伸出手虚空捧住玉璃的脸，抬头亲了一下。

在玉璃转身那刻，暮伸手将巫清扶了起来，其余跟着来的好几位干后勤的天兵急匆匆搬运伤员。

暮本来也要把巫清带走的，结果巫清恢复了一点行动能力就开始挣扎，朝玉璃喊着他还有一件事。

玉璃只得先用黑炎包裹住活跃度最强的异兽碎块，虽然烧不掉，但用来困住对方行动还是能坚持一会的。

巫清让暮将自己扶正，他勉强能用自己的双脚站着，但还是得靠着才不会摔。

等玉璃走近了，他说：“你把你的兽脸露出来。”

玉璃不理解但照做，有了伤痕的加持，对方原形的脸看着更恐怖了。

巫清甩了甩自己的手臂，能使上力后将手抬起，一把握住了玉璃的嘴筒子。

这下有点用力过猛，导致巫清握住后身体因为惯性向后倒，差点拽着玉璃一起摔了。

暮扶住他后，他继续用手掌捏了捏，还握住嘴筒子左右晃。

巫清笑得开心：“我老早就想这么做了，以前捏过狗的嘴，就特想捏一次你的，但现在看来也没什么特殊的感觉嘛。”

他松了手，暮没给巫清留有说道别话的时间，后面的异兽已经突破黑炎重组身体后扑了过来，在异兽的爪子挥下瞬间玉璃转身迎击。

巫清被暮拖着越走越远，直到看不见被异兽包围的玉璃的身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眼神变得空洞。

没人知道玉璃被拉进裂缝的那段时间经历了什么，虽然身体受到了巨大的伤害，但他的动作并没有变得缓慢。

伤口的疼痛反而使他的精神和意识更加稳固，慌忙之中他撕下手臂上一块布咬在嘴里，不管会撕裂伤口的后果，将黑炎附着在自己的身体。

渗入他身体的怨气和黑炎互相抵触对抗下，怨气败下阵来，和黑炎逐渐融合后产生的火焰终于又能烧伤异兽了。

但同时带来的后果，便是身体的负担更大，几乎是用出来的那一瞬间所有伤口撕裂，大量的血涌了出来。

他想使出和宋铭初见那天一样的爆炸，只稍微驱动一下黑炎浑身就钻心地痛，痛得无法做出躲闪，只好作罢。

他露出自己的原形，与那些异兽互相撕咬，或是用身体和尾巴将它们都撞开。

玉璃不知道自己的四肢和身体被咬了多少次，又被抓了多少次，唯一记得清晰的是腹部最长的那道伤口，再深一点他的内脏就会掉出来。

鳞片被刮掉，皮肤被撕开，他浑身都被血覆盖。和那些鲜艳美丽的异兽一比，显得他才是怪物。

眼前的事物开始模糊发黑，玉璃仅存的那只眼睛也开始发疼，他就快完全失明了。

心里不可控地泛起恐惧。原形没有那么灵活，他变回人形，为了不被异兽察觉到自己的情绪，玉璃始终努力维持着自己的表情。

世界彻底黑下来的那一刻，他下定决心引爆浑身的黑炎。

异兽被炸成了碎块于地上抽动，玉璃也痛得跪在地上，肌肉僵硬无法动弹。

他粗重地呼吸着，胸口像是缺了个大洞，吸进去的气又从这个洞跑了出去，怎么也填不满。

裂缝发出第二声轰鸣，大量怨气从裂缝里冲天而起，飞至高空后铺天盖地般落下，势必要将整个世界的生命都消灭殆尽。

玉璃的耳朵流出了血，在裂缝轰鸣的那一声中失聪，他的世界彻底陷入了寂静，什么都感知不到。

苦苦支撑拖延的时间终于到了，只要怨气碰到玉璃，他就会立刻自爆结束这场令人痛苦的天罚。

但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苦等许久也没等到怨气倾泻而下。玉璃疑惑得向上抬头，两只灰白的眼睛望着天空的方向，呆呆地跪在地上。

空中传来了时哲的声音：“结算啦，快去领自己的任务奖励！”

与此同时，宋铭身体传来一阵奇怪的感觉，发现自己瞬移到玉璃的面前。

明明在亲了对方后，他为了看清玉璃，再一次飞到空中去了。宋铭抬头，天上那些向下落的怨气也被定住了。

玉璃不可置信地闻到了宋铭的气息，激动又疑惑地开口：“宋铭？你在吗？”

宋铭一愣，猜到是时哲又让自己在玉璃面前“现身”，迈步上前靠近后同样双膝跪地，右手抚上玉璃的侧脸。

“我在。”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宋铭又出现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能听见，如果是怨气变化而来诱惑他的，那他也认栽了。

可是对方身上没有任何怨气的气息，大概是上天也见自己可怜，在死之前让自己最后开心一次吧。

玉璃想抱对方，但手努力了半天也无法完全伸展，只能抬起双臂摸上宋铭的脸。

他看不见，靠着双手在宋铭脸上摸来摸去，用手指当做画笔沿着对方的五官描摹。还是自己记忆里的模样，一点没变。

摸着摸着玉璃就哭了出来，宋铭小心翼翼地抱住他，尽量不碰到对方的伤口，相贴的衣服立刻染红了。

“身上好痛，心也好痛，我想你，很想你，很想很想你……”

“我在，正在抱着你。坚持到现在很厉害了，一路走来辛苦你了。不要害怕，就像你说的，我在未来等着你，永远等着你。”

“我想见你，可我看不见了……”

“那就摸，摸到你忘不了为止。”

宋铭抓着玉璃的手放在自己脸上，玉璃没有继续摸，而是抓着宋铭的脑袋凑过去吻住对方的唇。

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亲吻技巧，就是最普通的亲吻，却让宋铭觉得这是他这段时间收获的，最好的一个吻。

玉璃离开宋铭的嘴唇，眉眼舒缓，朝宋铭露出一个微笑。

“等我来找你。”

说完这句话，玉璃闭上眼睛向前倾倒在宋铭怀里。他的身体上冒出许多白色光点，宋铭怀里的重量逐渐变轻。

短暂的白光闪过，一个看着十岁左右的通体雪白的孩子靠在宋铭胸口。

对方拥有一头白色的柔顺长发，脸上有许多金色线条组成的纹路，脑袋两边长着兽形态的重耳，头上也有短短的尖角。

他身上穿着一件白色连体衣，以蜷缩着的姿势躺在宋铭臂弯里，像是刚出生的婴儿一样纯洁。

“弟弟……”

暮从项链中伸出一条触手，轻柔地摸着那小孩的脸，生怕将对方弄碎了似的。

“嘀嘀——”

“恭喜我们的两位玩家获得了游戏通关奖励——万龙国公的身体！还请继续加油努力吧~”

宋铭抬头问天：“等会，什么意思？只有身体？那灵魂呢？”

天上时哲的声音笑了几声：“我不知道哦，你们要是想要一个完整的万龙国公，那就再努力完成游戏吧。”

在正常的历史中，暮终究放不下赴死的玉璃，一个人偷偷跑了回去。

他看见漫天的怨气，玉璃带着笑，明明失明了却还看着面前不知道什么东西。

暮跑过去抱住玉璃的肩膀，心一横要把玉璃带走。

可玉璃一动不动，暮向下看，才发现地上的怨气攀附上玉璃的身体，将对方牢牢固定在了地上。

“哥。”

玉璃通过闻到的气味知道是暮，他叫住依然在努力想把自己拔出来的对方，身后人停下了自己的动作，安静地听玉璃接下来要说的话。

“我怕转世出问题，你能去找找我的转世么？”

“……嗯。”

现实里玉璃听不到暮回话，但他还是原地笑了一声，在怨气压下来的一瞬间用黑炎包裹住暮，将人眨眼间送到远处。

紧接着裂缝处响起巨大的爆炸声，从裂缝深处产生了巨大的吸力，外边的怨气和异兽都被强制吸了进去。

开裂的大地震动着愈合，直到裂缝消失在眼前，包裹着暮的黑炎才散开。

黑炎没有伤害暮，最后一缕火焰在暮的手指上绕了绕后，也飘向天空不见了。

而他的弟弟，也跟着这里所有的东西一起消失，仿佛没有存在过一样。

——

天道那边，就是重走了一下自己诞生的过程。

它是在万众瞩目与期望中诞生的，这世间都是因为它的管理才会如此井井有条。

那些活物看它的眼神没一个不带着尊敬，骄傲自大的种子因此种下，让它觉得这个世界没有自己根本无法运转。

它的本体在诞生时是一块石板，根据历史的发展，它的本体也会发生变化。

从石板到竹简，最后停留在书籍的样子。它觉得电脑的样子太丑了，不乐意自己的本体变成那样。

天道在游戏里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是施檀和施乐复杂的眼神。以前的它不明白，现在的它理解了。

从天道诞生的那一刻，祂们或许就预见了以后天道的反叛。但历史得按照剧本一点点推进，在这个过程中没有人是无辜的。

管理规则的职责它已经做了无数遍，十分得心易手了。

奖励也好，惩罚也好，它绝对公正地主宰着一切，给予每个人公平的待遇。

它在时哲设置的游戏里重新规划一切计划，成功彻底杀掉玉璃，杜绝掉预言的可能，在这一场天罚里完全泯灭掉所有的生命。

这恰好是它的通关条件，等它欢天喜地的为自己的计划成功而高兴，时哲的声音响起，它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一场游戏之中，这只是假设的另一种未来。

但没关系，它可不会因为虚假的快乐而颓废，只会坚定它自己才是主宰的心。

眼前毫无生命的荒芜景象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现代化的巨大实验室。

天道继续用着万龙国公的皮套，在实验室中到处走动。

也不知道是触发了什么机关，实验室中央射下一道光柱，从光柱中缓缓升起了一个柱状的培养仓。

培养仓很大，和这里的实验室一样高，里面有个被四只白色翅膀包裹住的东西。

天道走过去，轻哼一声，将手按在了培养仓的玻璃壁上，在它的手边还贴着一个标签：

白色神明的灵魂。

白色的翅膀挪动出一个缝隙，里面一只金色的眼睛睁开，透过缝隙看见天道后翻了个白眼。

四只翅膀完全散开，对方所展现出来的样子，就是宋铭怀里小孩长大后的模样。

神明眯眼看着天道，一点尊重都不给。松松垮垮套在身上的华丽长衣，随着对方在培养仓里飘来飘去而摇摆，让那些从四肢生长而出的蜿蜒神纹若隐若现。

只是从敞开的领口看，神明的胸口有一处菱形的凹陷，之前这里应该镶嵌着什么。

在天道得意开口前，神明双手抱胸，先一步开口：“别想了，你不可能趁现在的机会同化我的。”

天道皱眉，试探地将自己的力量传输到培养仓上，果然遭到排斥。

万龙国公在培养仓里悬空躺了下来，尾巴悠闲地晃来晃去，侧目欣赏天道变得难看的表情。

时哲的声音也出来做解释：“恭喜我们的天道玩家获得了万龙国公的灵魂！但是由于我们天道有良好的规则意识，要遵守规则，所以只有获得万龙国公的身体后才能继续同化哦！”

“他的身体在哪？”

时哲没有回话，万龙国公在心里蛐蛐时哲搞的什么破游戏，这种被当做最终大奖的感觉让人挺不舒服的。

另一边，宋铭抱起小孩后才发现他还有一条尾巴，耷拉在地上差点被踩到。

他们和天道都下定决心，想着：一定要抢先一步找到身体/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