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铭跑进传送门完全是冲动使然，在穿过门的那一刻脚下一空直直向下坠落。

他变出自己的原形，却不曾想这里一点能让他御风而飞的灵气都没有，整条龙在空中不受控制地扭成麻花。

为了避免自己的脊柱在空中被折断，他又变回人形，同时有个疑惑涌上心头。

为什么他还没有落地？

宋铭在空中努力翻身变成正面朝下的状态，看清了下方是什么存在。

那是一大片覆盖了整个空间的、如海一般飘动的浅蓝色的“海”。海面和空中都漂浮着闪烁的光点，大概有成年人一个拳头大，那些光点在即将碰到宋铭时都会主动避开。

宋铭不确定那是不是海，看上去更像是浅蓝色的雾，一点水声都听不见，四周安静得过头。

他与下方始终保持一定的距离，最开始的慌张过去，他在持续不断的下坠中觉得有些无聊了。

宋铭再次翻身，看向墨蓝色的天空，似乎也有许多像云的东西在飘荡。

这里的天空只是宋铭根据下坠的方向判断的，头上那块天空一点光亮都没有，云上甚至反射的是下方发出的浅蓝色光芒。

忽然一阵疾风刮来，宋铭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防御姿势，身体落在了长满柔软毛发的地方，终于摆脱了不断下坠的空虚感。

他很快用双手撑起身体，跪好后手里拽着身下的毛，看着前方那铭文微微发光的巨大半透明双角，心里居然开始担心会不会骂他胡乱跟来。

空间中多了两对翅膀扇动的振翅声，以及一个不太熟悉的声音：“摔疼了没？”

宋铭这才猛地回头，侧后方坐着墨竹和暮。刚刚找他说话的是墨竹，对方微笑着看向自己。

“没……”

“哎，看我就说，凌接他肯定会更温柔些的。”

暮也对墨竹笑了笑，继续观察着周围的情况，时不时看向远方。

这里就是一切记忆的归宿以及终点——时之海。空间里充满了连接其余世界的通道，不熟的人很容易掉入其中消失在自己原本的世界。

四只庞大而洁白的翅膀在这里留下了白色的飞行轨迹，翅膀上时不时会随着身下巨兽的呼吸浮现一些圆形的金色纹路。

明明没有任何阻拦物，万龙国公却会偶尔像是看见了什么而扭动身体避开。

“对了，你是？”

墨竹想也知道之前宋铭没听，耐心地再次自我介绍。宋铭眼神带着疑惑，墨竹的声音很中性，并且对方的身形在视线里有些飘忽不定，似男又似女，最终定格成了一位成熟的女性形象。

“为什么你的样子在变？”

墨竹勾起唇角，说出的声音在宋铭耳朵里也更像女声了：“我的特征就是无相，这里只是指体型不同。有些人看我是男人，有些人看我是女人，但我的脸是不会变的哦。”

“是随机的吗？”

“是的。当然，我也可以固定让别人觉得我是什么。”

那还真是做男做女都精彩啊。

在墨竹顺便又给宋铭解答了这里是何处后，周围再次陷入了沉默。

宋铭心里实在是慌，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不安，好像自己跟来会惹万龙国公生气，是一个天大的罪过。

自己以前也这样胡闹过，惹得对方生气好几天没见自己……

以前？

宋铭只愣了一瞬就明白这是他前世的记忆，也难怪自己会有现在这样的心情。可他看见万龙国公转身就走，下意识觉得自己不跟去肯定会后悔。

怪……怪不得他吧……

算了，现在谁都不开口，他快把自己内耗死了，不如主动出击先服软。

“对不起，我担心你又会把自己弄一身伤，就跟来了。”

万龙国公的耳朵抖了抖，上层较小的那片耳朵微微向宋铭这边倾斜，像是在仔细倾听他的话。

宋铭又接着说：“我前世……这样胡闹惹过你生气，所以对不起，我真的担心你，也感觉自己不跟来会后悔。”

白色的巨兽似乎叹息了一声，熟悉的声音在宋铭脑海里出现：“我让你不跟你就会不跟来吗？”

宋铭摇头，万龙国公又说了声：“那都是很久远的事情了，那回是我叫你别来，你不管自己的安全偏要来。这次我有说不让你来？”

“那你……”

所以他是希望自己一起跟来，并没有生气？

暮看着宋铭说话后神情先是紧张，尔后又慢慢放松下来，甚至还笑了起来。

这两人在说什么悄悄话呢？

暮的好奇心蠢蠢欲动，但他现在也没心思去探究别人之间的事，只得压下自己的好奇。

他们已经在这前行少说半小时了，可浮空城的影子却始终不见踪影。虽说时哲为了不让别人轻易找到浮空城设置了障眼法，但不该一点气息都感知不到。

“对了，为什么奇美拉没有感知到异兽？如果说解除了限制，按理说那异兽的气息也会散出来吧。”

现下实在是平静过头，暮也有时间思考之前没注意到的问题。万龙国公的耳朵缩了回去，暮居然感受到了区别对待的感觉。

“屏障被打破就相当于把异兽的气味屏蔽了，所以奇美拉没有来。”

万龙国公顿了顿，突然说：“抓稳！”

可这周围没有什么可抓的，三人只能牢牢抓住他背上的毛发，随后巨大的失重感席卷全身，若不是拽着毛早被吹飞了。

万龙国公收紧了翅膀急速向下，刚刚他们在的位置飞来一道刺耳的音波，如果没有躲开身体就已经被击穿。

宋铭抬头看去，攻击他们的是一团看不清的东西，它的周围有许多波纹，令人看一眼就觉得晕。

那些波纹还有七彩的颜色，在不规律地摆动中形成了类似人脸的样子，简直就像是中毒时看到的景象。

宋铭眯着眼，忽然在这一团波纹里看见个如同鲨鱼一般的大嘴张开，可刺耳的声音却从另一边传来。

他转头，旁边又多了一团，并且跟细胞分裂一般眨眼间布满了他们面前的天空。

宋铭赶紧低头闭眼，再看下去他就要止不住呕吐的欲望了。

刺耳的声音也越来越大，在耳膜破裂之前万龙国公不再停留垂直向下落，暮张开结界隔绝音波。墨竹看宋铭手有些抖，从手掌长出竹枝缠住了对方的手腕，避免他一不小心被甩飞。

在钻入下方的海时，宋铭下意识在脖子上露出自己能在水里呼吸的腮，结果等到一行人都飞了进去，一点入水的感觉都没有。

宋铭收起腮，深呼吸了好几口确定这里是有空气的，也证实了他另一个猜想——这里是类似雾的区域。

那些奇怪的东西似乎进不了这里，不停撞着海面。但声音却没有隔绝，虽然听到还是会觉得头痛，但有暮的结界要好很多。

在海里光点的数量远多于空中，此刻这些躲着人的光点却争先恐后向上飘，像那一天在幻境中看见的小蜉蝣，严严实实包裹住那些波纹后如烟花般炸开，什么都没有留下。

宋铭问：“这些是怎么回事？那些光点去哪了？”

万龙国公解释：“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活物的记忆，那些没有身形的东西我们都叫它们时空兽。一个时空通道出现波动就会有一只时空兽，它们会无差别攻击，但只要和这些记忆融合就会消失。”

“这个过程就是时之海的生态系统，世间万物生生不息，记忆越来越多，就会通过这样来进行清理腾出空间。但一般来说，时空兽和记忆是会相互吸引的。它们第一时间攻击我们而不是去结合，明显是秩序出问题了。”

能操控时之海秩序的，只有时哲一人。他到了放任时空兽无差别进攻的地步，看来事态不妙。

这些事情暮也不知道，他知道光点是记忆，却不知道时空兽的存在以及这样的生态循环系统，万龙国公到底为什么知道这么多信息？

暮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滑稽的演员，扮演着重要的角色，但除开自己的剧本却一无所知。

他如此难过的地想着，心里忽然冒出自己的声音：这是我自愿的，既然要做这个局，我失忆是必不可少的，不然天道必定起疑。不用担心我，我会努力演好自己的角色，倒是你得多不少麻烦，一定要万事小心。

传闻进入时之海就会有概率找回忘掉的记忆，暮有些失神，眼前似乎看见了当时的情况，万龙国公的面具还是自己亲手递过去的。

头发忽然被人用手摸了摸，一个黑点在眼前晃动。暮找回了自己的神志，伸手用拇指按住了那颗乱动的黑点，那是墨竹嘴角的痣。

“向前走吧。”墨竹既像是对暮说，又像在对所有人说。

万龙国公不断下潜，宋铭看着眼前的颜色越来越深，一个拇指大小的光点出现在前方。穿过那个光点，他们居然从天空的云层钻了出来。

此刻的天空呈现黄昏一般的橘黄，有一座被照耀得泛金光的城市在远方飘浮着。

浮空城，城如其名由一块底座做支撑悬浮在时之海中，世界上最大以及最疯狂的拍卖会便建立在这上面。

宋铭脑中浮现了模糊的记忆，好像很久之前他也是这样坐在万龙国公的身上，沉稳且令人心安的心跳从放在皮毛上的掌心传来，天空也是这般透露着暖意，一切都岁月静好。

随着越飞越近，宋铭看见城市的外围有一圈围墙，但是围墙破损不堪，数不清的时空兽从破坏造成的缺口进入，却一点刺耳的声音都听不见，似乎都被浮空城吃掉了一样。

万龙国公掂量了一下自己的蓝条，口中吐出白色的火焰包裹住所有人，化作一个庞大的火球急速冲向浮空城的城门。

有部分时空兽凑了过来，一旦触碰到火焰便会尖叫一声后被吞噬消失。

浮空城的城门像个放大一百倍的传送门，两个半圆的边框组成门框。若是平时两个门框上的铭文会形成一道如同薄膜的“门”，但现在门框黯淡无光，右边的框还断了半截。

在火焰消失的最后一刻几人终于冲进了大门，墨竹收回自己的竹枝，万龙国公等其余三人安稳落地后才变回人形。

一个和浮空城一样大的法阵覆盖了整个地面，法阵上方冒出无数触手抓向闯入的时空兽，在将其抓住后拖进地面不断为法阵补充能量。

看着满地都是的熟悉眼睛图案，几人心里对于种种异象心里也有了答案。

连没有系统学过法术的宋铭，也靠着自己天生的法术感知，明白了这个法阵靠着时空兽的能量扰乱这里的秩序，并且打乱了时空不让浮空城被轻易发现。

尽管如此万龙国公也依旧找到了这里，宋铭是由衷地佩服，简直跟神一样。

不对，万龙国公就是神来着，一个不知道什么原因变成的堕神。

突然一条触手飞了过来，四人默契闪开，触手砸在地上的声响吸引了附近其余的触手，齐齐向这里袭来。

万龙国公从落地的那一刻便始终皱眉一脸不安，他正想用剩下的力量一次性将触手烧掉，并于触手再生前赶紧离开，旁边突然传出个少年的声音：“来这里！快来！”

万龙国公忽视掉那个声音，跑到宋铭旁边用尾巴缠住他的腰将人整个拎起朝暮那边扔。

与此同时一颗子弹无声射了过来，墨竹挥出竹鞭眼疾手快地打飞，和子弹接触过后的竹鞭只一秒就碎成了灰烬。

暮反而没慌张，抬手不紧不慢在每个人身上都施加了看不见摸不着的保护壳。

如果死物被打中，下场就如刚刚的竹鞭；如果是活物，便会消除中弹人的记忆和意识，变成一具植物人。

这本来是浮空城的工作人员，在对不安分人员执行处刑时使用的子弹，而且得获得城主审查批准才能使用。

暮的保护壳可以挡住子弹，但现在出现这种子弹，那岂不意味着……

像是故意印证暮的猜想，在他们的左后方便出现一个穿着西装男人举着枪。他的眼睛失焦，瞳孔放大到不似人类的地步，脸上尽是死人一般的灰败。

“快来啊！他们都被控制了！这边是安全的！”

之前的那道少年音再次出现，众人还没来及思考这道声音安不安全，更多的子弹朝这边飞来。

万龙国公手里变出骨鞭，想要果断用鞭子上的骨刃切断这些射击者，但手臂抬起后又放下，咬牙忍着超负荷的状态召唤蛟龙将其余三人叼起，朝着声音传来的地方飞去。

跟随着那道声音，他们进入了一个现代风格的酒吧中，身后酒吧大门在万龙国公跳进来后砰地关上。

数不清的子弹造成的凹陷眨眼间布满大门，没过一会便不再有任何动静，似乎门外射击的人都消失了，他们也不敢贸然开门。

“还好你们跑的不算晚，再晚些可真就被打成筛子了！”

几人从蛟龙口中落地站稳后，终于在大门旁看见了神秘声音的主人。

那是一个看着十分年轻的少年，身高估摸着一米七，脸上甚至还有些稚气未脱，身上穿着和那些射击者一样的西服。

“谢谢……”

宋铭向对方道谢，但几人都默契地远离了少年，除了万龙国公。

少年见他们和自己拉开距离也没有什么反应。他的脸色苍白，比外边的人多一些血色和活人的气息，可笑起来还是令人感到脊背发凉。

他看着靠近的万龙国公，对方依旧是平静的样子，可以说还带着些悠闲的意味，但他看见了对方眼里一触即发的怒火。

少年咧开嘴笑，以一种轻松的语气说：“他们都被天道控制成为了傀儡，这里已经变成了天道的据点了。”

“傀儡，也包括你对么。”

“城主大人说什么呢，我当然是您最忠实的下属。”

两人在大门口说话，宋铭他们的角度只能看见万龙国公的背影，而万龙国公几乎将少年挡了个严实，看不见具体发生了什么。

墨竹悄悄往地下放出的根须感受到了震动，提醒暮后，暮把实在觉得少年诡异想要拉万龙国公后退的宋铭拽回来。

“来了！”

墨竹收回自己的竹枝拉住宋铭不让他乱跑，暮张开保护结界，几乎是三人做出防御的瞬间响起枪声。

密密麻麻的子弹像是一群蚊子粘在透明的结界上，迟迟不能看见外边的情况令宋铭心烦，从手心变出真火扔向结界。

真火穿过结界，将那些子弹全部融化成红中带黑的“岩浆”。

在“岩浆”沿着结界下滑时，宋铭看见万龙国公的胸口出现了一个血洞。透过血洞，他看见了黑漆漆的枪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