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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番外五:兰香美玉[番外]

一场并不盛大的喜宴在玉津举行。

因大家其乐融融,吃得酒酣耳热,竟持续了两个时辰。散席的时候,一众醉鬼各自归家,离开宋府大门还恋恋不舍。

祈玄堂的赵将军吆喝着,“宋大人啊!怎么就成婚了!这样光棍又少一个,很容易被人误会成我是因为丑才讨不到老婆!”

闻霄和兰和豫一同暗暗抹汗,连推带塞把他塞回了自家的马车里。

赵将军的六旬老母没好气扇了自己儿子一巴掌,笑着对闻霄行礼,“大王,诸位大人,让你们见笑了。”

闻霄自然不在意这些,笑着摆摆手,“无妨,今日大家高兴,怎么玩都成。”

宾客渐渐散去,看了看时辰,闻霄也该走了,便同兰和豫一起向宋袖告别。

临走前,闻霄看了眼新娘。

当日与叶琳一别,她们各自顿悟,叶琳一匹快马赶至玉津,见到了刚刚下工的宋袖。

彼时一个浑身铸铜司的油污,一个风尘仆仆,两颗颠沛流离的心终于靠在一起。

再看现在,叶琳一身喜服,卸下了筹谋算计,才有了姑娘本该有的神色。

甚好,甚好。

闻霄也能安心回京畿了。

告别了宋袖,姐妹两个人走在去云车的路上。

兰和豫道:“祝煜呢?不是给他送帖子了?”

闻霄摇了摇头,“最近丰州不太平,他带人去了一趟。”

“应当也不是什么大事。”兰和豫只觉得淡淡的心安,说:“其实我有些担心。前些年你过得太苦,我便没忍住卜了一卦。”

“然后呢?”

“大吉,长久经营必然是极好的。”

闻霄心满意足笑了,“那便好。”

“你瞧见叶琳了吗?果然喜事滋养人,和当初见她大不一样了。”

“她能想开是最好。”

“这二人也是颇为不易。你不知道,当时叶琳赶来玉津,宋袖家里本是不同意的,尤其是出了宋衿这档子事,他们家对儿女婚嫁看得很严,宁愿宋袖打光棍,也不接受他与一个身世经历太坎坷的女子成婚。宋袖当时愁得魂不守舍,在铸铜司忙的时候,失神把手腕烫出个大疤。”

闻霄眉头一皱。她远在京畿,即便有书信来往,这些细枝末节的故事她还是听不到的。

“然后呢?”

“我便给他算了一卦,小吉,让他积蓄力量,蓄势待发。果不其然,他自己买了个宅子,搬了出去。宋老爷没办法,便同意成婚,让这小两口自己过去了。”

“蛮好蛮好。”

两个人又叽里呱啦聊了一串,一直到闻霄上了云车,站在车门前朝兰和豫挥手。

兰和豫举起手,镯子挂在手腕上来回摇晃。她看着闻霄的身影越来越小,猛然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回家的路上,街上车水马龙,几个小孩吵闹着经过。

兰和豫捋了捋胳膊,明明是夏日,她竟也觉得有些冷。她是最清醒的人,很少多愁善感,突然而来的忧愁让她措手不及。

幸好她眼尖,看到跑过的小孩正是自己家的大外甥,小步跑上去,一把拎起他的衣领。

外甥今年九岁,按理说这个时候他正在书院念书,被兰和豫抓到,呲牙咧嘴挣扎起来。“小姨,小姨我错了,我这就回去读书。你千万别告我的状。”

“我不告诉你父亲,只怕你考不出功名,他要拿着钱袋子来我祈华堂了。我答应也不是,拒绝也不是,这不是给我自己惹麻烦?”

“小姨你想太长远了。”这小子终于从兰和豫手中挣脱,揉了揉后脖颈。“你告不告,我是都考不上的。我做个幸福的阔少爷不好吗?去官场折腾啥啊。”

说来也是,他不败家,就是最大的成就了。只是这般轻易放过这油嘴滑舌的小胖子,兰和豫多少有些不甘心。

外甥似是看出这点,便道:“小姨,你若是这次放过我,我给你交换一个情报。”

兰和豫挑了挑眉,她的柳叶眉本就细长好看,一挑更显得人狡黠。

外甥道:“那你保证不告我状。”

“我答应你。”

“姨姥姥又给你找了个相亲对象,就在家蹲你呢。”

兰和豫:???

她默了默,趁此机会,外甥一溜烟跑掉了,留下兰和豫一人在风中凌乱。

这些日子,母亲得了风寒,不知道想到哪里去,张罗着给兰和豫安排相亲。兰和豫是个懂事的孩子,每每应下,却都没有相看成的。

兰父兰母百思不得其解,自家女儿虽说脸上有伤,也好了大半,依旧是个楚楚可人的妙人。论家世,论官职,论谈吐,哪个不是玉津数得上的,怎么偏偏找不到如意郎君呢?

他们怀疑是兰和豫有意阻拦,于是今日相看约在家里的小亭子,他们倒是要看看,到底为什么相看不成。

兰府的亭子是当年闻缜亲手画的图纸,依傍着假山,旁有流觞曲水,水声泠泠,别致清幽。将茶放在托盘上,顺着水流一路漂下,刚好落在亭边。

来相看的,是湖山钱庄的二少爷,名唤胡为功,身长七尺,面若冠玉,剑眉星目,是难得一见的好样貌。听说武艺更是出彩,曾在祈玄堂任职,后家业繁忙才辞官回乡,说一句青年才俊不为过。

二人对坐,隔着张方桌,一个低着头,一个面色平静。

低着头的是胡为功,平静的是兰和豫。

仅管脸上有伤,兰和豫依旧是国色,胡为功年少便出去跑商,没少见绝代佳人,可见到兰和豫时,依旧有些紧张。

而他们身旁的假山后,蹲着兰父兰母。

兰父道:“我看成。这小伙是最近找来最好看的,宝珠喜欢看脸,这个她肯定喜欢。”

兰母眉心紧皱,不予置评。

茶盏顺着水流飘过,兰和豫轻轻端起递给了胡为功,一颦一笑,落落大方。

胡为功道:“还让姑娘给我递茶,实在是惭愧。”

“怎么这个年纪没讨老婆?”兰和豫开门见山。

胡为功有些错愕,愣了愣。

兰和豫道:“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你来之前定然也打探过我的情况。”

胡为功诚恳道:“兰大人是逐日功勋,品行性情极佳,才高八斗学富五车……”

“好好好,别捧我了。”兰和豫笑了两声。

假山后的兰父暗暗握拳,“宝珠笑了,有戏有戏。”

兰母神色愈发凝重。

兰父问,“你怎么愁眉不展,难道看出什么端倪?”

兰母道:“我在想,若是聊的这么开心,还没成事,莫非是人家看不上咱们宝珠……”

“怎么可能?你看那小子都不好意思抬头。”

兰和豫道:“你若是不方便装,抬起头来便是。咱们这个年纪,要么无心姻缘,要么已经和离,要么便是……有一个忘不掉的人。胡公子是哪一个?”

胡为功平放在膝前的手攥紧了。

“兰姑娘又是哪一个?”

“最后一个。你不会没听过。阮君的故事天下传颂,人人皆知他以身为玉救我出囹圄。”

胡为功深吸一口气,“阮君高洁,我敬佩的无以复加。不敢抬头,也只是担心冒犯。”

他继续道:“所以,兰姑娘是为了父母开心,才来赴面的吧。”

“怎么会。我一直很清醒,我会一直记得他,也会好好生活下去。之所以未嫁,是因为没有遇到心仪之人。”

“真的吗?那我便安心了。”胡为功起身行礼,笑道:“姑娘惊为天人,我会告诉兰夫人,是我难以匹配姑娘姝容。明珠岂能为一人掌中之物,夫人定然安心,让姑娘继续享受这自在人生。”

他举止有礼,说话言辞也谨慎,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一股偏执劲,倒是与阮玄情如出一辙。

兰和豫恍惚了,在街上那股伤春悲秋的孤独感再次席卷而来。她在袖中握紧手,欲挽留他,理智却又疯狂劝阻自己。

那个人已经死了,就算再像,也不会是他。

胡为功转身欲走,突然顿住,侧身对兰和豫道:“听闻祈华堂兰大人善卜算,可为我友留一卦。”

“可以,只是我身上没有可供卜算的物事。”

“掐指浅浅一算便可。”

“算什么呢?”

“算我友前程罢。”

兰和豫便竖指一掐,心惊胆战。

空亡。

她抬眼,强装镇定下,呼吸还是变得急促起来,“你朋友……还好吗?”

胡为功浅笑道:“希望他还好吧。”

这次,胡为功真的要走了,刚迈开步子,兰和豫抬手拉住了他。

“多有冒犯,我想问一句,你的朋友是谁?”

胡为功深深看了兰和豫一眼,“兰大人善卜算,可知阮君也曾精准卜出过未来?”

玄情偏执,又实事求是,素来是不玩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的。

兰和豫垂眸,道:“他说他不信这个。”

“人在困境,不信也信。兰大人献身山河天地大阵,本是要折损寿元,阮君翻遍古籍,才知他是被缘中仙人的残躯就回的人,身上多少有些神力。您的未来本是一片漆黑,是他以凡人之力,改了您的命。”

“以凡人之力改命?怎么会?”

“按照原本的轨迹,他本不该参与逐日,他是为您而去的。如今您没有殒命京畿,是因为有人替您挡了天地大阵的灾。”

兰和豫的手颤抖不止,一贯的镇定荡然无存。她脑中尽是那日,得知阮玄情身死的画面。

当时她在房里写文书,想着等安定了,便想想办法把玄情讨回玉津。

一封快马加鞭送来的信,拆开后白纸黑字,满目悲怆。

兰母扶着她哭道:“宝珠,你哭啊。”

兰和豫是个冷静的人,知道人死不能复生,苦笑了笑,没有多言。

这世道因兵祸死的人多了去了,哪由得她一个个哭去?不过是露水情缘,她要忙的事情太多了,有打理兰家,要主事祈华堂,要帮扶着千里之外的闻霄……

这一冷静,就是许多年。

如今在胡为功面前,她的冷静土崩瓦解,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场。

躲在假山后的兰父和兰母对视了一眼,竟不知跳出去还是继续躲藏。

胡为功叹了口气,道:“我不知这番话会勾起姑娘这般伤心,若是能重来,我不会来打碎姑娘的肆意自在。”

兰和豫抹了把泪,摇了摇头。“他有留下什么话吗?”

“他离开玉津时说,人盘胜过命盘,兰大人定然有大好的人生。”

让胡为功来相亲,是兰母这一年最后悔的一件事。

直到深夜,兰母翻来覆去睡不着,悄悄凑在兰和豫的门前偷看。

房门一下子被打开,偷看的人有些尴尬,笑道:“宝珠啊,还没睡呢。”

“母亲也没睡呢?”

兰和豫似是刚沐浴过,头发湿漉漉披在身上,身后是一盏小灯,灯旁有熏香,整个房里兰香扑鼻。

兰母说讲不出话,又不能承认自己偷看人家相亲,便道:“乌漆嘛黑我睡不着,不习惯黑夜。”

兰和豫扶着她进了屋,找出件外衣劈在她身上,“母亲是偷看了我们相亲吧?”

“你……你发现了啊。”

兰和豫笑而不语,坐回案前继续忙手头的事。兰母靠过去一看,是祈华堂整整齐齐的文书册子。

一整个下午兰和豫闭门不出,竟然在忙工作,倒是兰母自己想多了,以为她忧思过度,不愿出去了。

“宝珠啊,咱不想嫁就不嫁,母亲就是担心。你老说你不惦记阮君了,但是我知道,你是个心思很重的孩子,你是怕我们担心。”

兰和豫爽快道:“我很想他。”

“那咱不嫁了,反正兰家家大业大,养的起你。”

“我只是有很多自己的事情去做。”兰和豫长舒一口气,对母亲道:“我定然有一个大好的人生,不是吗?”

这样大好的人生,是他为自己一点点铺设的。往后的每一刻,岂能辜负。

兰母看着兰和豫,第一次觉得,女儿是真的豁达了。

房里的烛火燃至深夜,兰香幽幽,一块宝玉挂着兰和豫的床头。

今夜她和母亲一起睡,兰和豫觉得很安心。

她的视线落在床头宝玉上,嘴角是浅浅的笑意。

最安心的是,有你一直在为我的未来精心谋划,保我一生平安顺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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