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营从未接到调令。
准确的说,是从未接到奔赴南境抗击大敷的调令。
从一开始,这便是谷宥与闻霄设好的局。
北大营拔营,在出城之后便与镇守东境的一支精兵偷梁换柱,由叶琳领兵奔赴南境战场。
宋衿想谷闻二人斗个你死我活,她坐收渔翁之利,谷宥亦是如此。
谷宥阔步走上前,对宋镇岳军朗声道:“凡随宋贼作乱之人,倘若放下兵刃,有心悔改,弃暗投明。我会宽恕你们的罪责。”
她本就不会真心将这支私军交给宋衿。
她一手养出的军队,她一清二楚。所谓的为利驱使,不过是为了坐实宋衿谋反的一出戏,是诱惑宋衿谋反的鱼饵。
人性经不起考验,她想给谁定罪,谁自然而然就会上钩。
北大营将宋镇岳军团团围住之时,宋衿意识到大势已去,自己终究少算一步。就算宋镇岳军与北大营拼个你死我活,也不过更多的流血,改变不了结局。
更何况宋镇岳军只是被利驱使,他们真的会为宋衿抛头颅洒热血吗?
宋衿从他们脸上读到了答案。
不会的。
生死权衡下,他们放弃了宋衿。
宋衿脸上颜色变换,从恼怒的涨红变成大难临头的惨白,对谷宥怒目而视。此时此刻,她那素来冷静的面容终于破功,再也维持不了平日的骄矜自持,近乎是从牙缝中挤出一句怒音。
“你……你玩我!”
谷宥无奈地勾了勾唇,“宋侯没安好心,我可一点没冤枉你啊。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宋衿彻底被冲昏了头脑,败军之际,干脆握着刀扑上前去。
一声锐啸之音划破空气,副官拉弓射箭,射中了宋衿的胳膊。
宋衿站不稳身子,一个踉跄倒在地上。疼痛让她嘴唇惨白,额头豆大的汗珠密布。
闻霄握着刀,蹲伏在她身边。
亲手报仇,是谷宥承诺给她的。
她拾起地上的雕花匕首,那一刻母亲和姐姐死去的面容在她眼前浮现。她恨得身子都在抖,一点点将匕首抵在宋衿的心口。
宋衿攥着匕首,眼角血红,沙哑道:“闻霄,与虎谋皮不过自寻死路,这个道理你还是没学会吗?看看苍凛,我和苍凛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
“就算是自寻死路,我也要先拿你的血替我开路。”
“你这样对得起宋袖吗?我是看着你在玉津长大的,你杀了宋袖的姐姐,你和宋袖又该如何做朋友?”
闻霄凉飕飕地反问,“你杀了我的姐姐,你让宋袖如何与我做朋友?”
风凛冽的吹过闻霄的脸侧,她好像在风里闻到了玉津故土的味道。
是宋衿让她彻底变成了一个没有家的人,她不明白宋衿为何一步步走到这一步,她想不明白,分明是一起长大的人,为何变成了披着人皮的禽兽。
血顺着宋衿的指缝流了出来,宋衿眼中闪烁的狡黠终究消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放弃挣扎的空洞。
“闻霄,走到这一步,我不后悔。”
闻霄手上用力,刀刺破了宋衿的胸口。杀人的时候她是麻木的,只觉得这一刀带出的鲜血,能安抚逝去之人的冤屈。
宋衿闷哼一声,美艳清丽的脸拧作一团。血从她口中溢出,她感觉到自己要死了,可她拼尽全力,还是要把话说出口。
或许,这是她一生的结语吧。
宋衿狂妄地笑了,“我不后悔,弱肉强食,人本就要踩着他人向前。凭什么你们这些有天分的人轻而易举就能得到一切,我拼尽全力却两手空空?我恨!我恨!”
她用力锤了两下地,血已经将她沾污得狼狈不堪。
眼泪滚了下来,宋衿想到,她那背不完的书,做不完的题册,以及弟弟封官时满城风光,她被冷落在角落里的画面。
宋氏双璧?就是个笑话。
她一会笑一会哭,直到耳边传来闻霄冷冰冰的一声。
“你当真问心无愧吗?对辛昇也是这样?”
宋衿哑然。
她问心有愧。
辛昇是她这阴暗中踽踽独行的一生中,最正直坦荡之人。
六堂二史事务繁杂,可每次辛昇回到家,见到她都是一幅欢喜的模样。为她学做吃食,为她寻觅的好看的小玩意,都只为逗她一笑。
她问心有愧,不敢应声。
宋衿觉得自己应当是要死了,她痛恨闻霄,临死前让她生出一丝悔意,让她死前还记得,是自己一手的谋划,将辛昇送上的绝路。
她眼皮越来越沉,呜咽之声逐渐虚弱,最终那双手松开了。
宋衿辛苦的一生,就这么结束了。
所有的血海深仇在宋衿结束的那一刻已经了结。闻霄深吸一口气,轻轻合上了宋衿的双眼。
她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只有孤独。她知道没了仇恨,往后余生也没有人会与她同行了。
大局已定,本是隆重盛大的封王大典,遍地狼藉,再无庆祝之意。
谷宥望着地上的尸体,眼底滑过一丝阴翳。她对着台下那剑拔弩张的将士们平淡道:“拿下。”
闻霄没反应过来,立即被副官按倒在地上。
她早想到会有这一天,但她还是难以置信,副官会做出这样的事。
副官道:“大人,对不起。”
闻霄看到躲在人群中作乞丐装扮的苍凛欲上前,她装作扭打,实际上摇了摇头,示意苍凛不要轻举妄动。
“这就是你的选择吗?”闻霄并没有震惊,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
“我的选择一直是将军。您不愿意救仙人,我来救。”
闻霄叹了口气,“那仙人不是祝煜。”
副官干涩道:“将军没有尸骨,便是没死。他一定是。”
闻霄心口一阵锥心刺骨的痛,她不知该如何劝服副官。
副官道:“我不会害您。代王许诺不会杀了您,等我救出将军,我将追随他去戍边,将军会获得真正的自由。将军为您做了那么多,您只是被囚禁在京畿,您是愿意的,对吧?”
副官粗暴地将闻霄从地上提起来,几个士兵押着她。副官乖顺地向谷宥行礼,高呼,“大王!贼人已伏法,还请您降恩!”
谷宥看着眼前的一切,目光之中尽是魇足。
“先将她押解入狱吧。”
“大王!”副官慌了,他开始担心谷宥出尔反尔。
谷宥语气重了几分,“你不信我?”
“不是,只是我……”
正在副官犹豫中,几个押着闻霄的士兵被一股力弹开。
人们纷纷感到刺骨的寒气,眼前皆是白雾朦胧。只见一个白发仙人,白衣胜雪,轻轻从天而降,落在地上,如一片薄雪。
百姓之中许多人都见过仙人是何等出尘,看到眼见之景依旧怔住。
这便是仙人吗?飘渺若风,薄情似雪。
缘中仙人面色冷峻,声音凉薄,对众人道:“大难临头,你们还有心争斗。大敷军队正逼近京畿城,他们有一架飞云矢,届时京畿血流成河,你们争这王位又有什么意义!”
有云石为引,飞云矢下,人神难救。
所有人听了后当即慌了,吵嚷起来,乱成一团。纵使北大营持刃拦着,百姓依旧是冲撞起来。
按理说,大敷有东境驻军去抵挡,不应如此轻易就溃败,除非……闻霄和副官对视一眼,难以置信地望向谷宥。
而本该统领东境的叶琳,也不合时宜地出现在人群中。
闻霄顿时了然。
谷宥怕是担心自己没有说服副官,留了后手,即便副官不从,亦有东境精兵作为最后的底牌。
可闻霄没想到,谷宥竟然能够放弃南境无数部落,任大敷一路杀入京畿。
京畿如今有重兵,大敷未必能胜,可他们一路烧杀抢掠,那些百姓何其无辜?
更何况令所有人措手不及的是,大敷此番来势汹汹,竟持飞云矢欲与京畿决一死战。飞云矢战后清点,由联军统一保管,大敷又是从何处得来?想来为了封王大典,谷宥也是顾此失彼,这些军备她根本无暇顾及,被人钻了空子。
闻霄拧眉,郑重地对谷宥道:“代王,如今只得先与大敷和谈,释放诸侯,保京畿城民的安危。”
闻霄说得在理。
可谷宥面对着满城军民,脚下生了根,无法听从这个建议。
这是她登王的第一战,封王大典后不战而屈,她又该如何立威于天下?
她当然可以等,可士气不等,军心不等。若是此时能击退大敷,便能证明她是人类等候了千年的那个帝王。
她的丰功伟绩,远超乌珠先祖。
她也知道,不过是一架飞云矢,只不过死伤惨重些,完全可以应对得来。
谷宥面色一点点冷静下来,眸底阴森得恐怖。她蜷起手指,望着城内二军,高呼:“两军听令!”
士兵们互相对望,皆有些错愕。
要……打吗?虽非必败之仗,一架飞云矢也可抵挡。可定堰侯的提议,分明才是最上策。保存实力,来日再战便是。
谷宥高举丹书玉印,道:“宋镇岳军、北大营,由宋镇岳军张镇将军率领,同城外东二营汇合。叶长卫领五百人,大开武库,推出飞云矢。董将军,将定堰侯押入牢内,待击退大敷,再行处置。”
她疯了。
这是闻霄唯一的想法。
闻霄的确不懂帝王之道,什么兵临城下、破釜沉舟,她通通不考虑。
在她眼中,大敷并无真的谋逆之意。
大敷要的是一口立足于这天下一隅的气。
而谷宥大可给了他们这口气,免了这场战祸。
一旦飞云矢发,无论哪方获胜,眼前这些百姓,定然是死伤大半。
闻霄看着他们的目光,他们抖紧抿着唇,一双双黝黑的眼睛清澈明净,仰着头望着石像下的人。
他们在期待一个出路。
闻霄明白,他们不能期盼一个横空出世的英雄,他们的出路只有自己。
还有最后一张底牌。
闻霄看到人群之中苍凛身边站着的,是她在营造中发放冬衣当夜聊天的苦役。那苦役盯着她许久,目光终于汇集到一起。
苦役用力点了点头。
闻霄怔了怔,微微勾唇,露出了大事已成的笑。
她转身打量着那高耸的石像,巨大的阴影笼罩着众人。太阳被游云遮盖的时候,这擎天巨像若神祇降世般震撼。
即便东君逝去,神明依旧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压得人们世世代代抬不起头。
阳光重新露出,直射在神像上,它胸口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闻霄定睛一看,闪光的是一朵硕大铜制栾花,看形制,倒像是自己在营造中打磨出来的。
此时闻霄有心观察,才发觉这栾花大得不合时宜,论高度,论大小,似乎都十分刻意。倒更像是个生怕人砸不到的机关。
人群中那苦役,露出了释然的笑。
谁托举我们,我们便托举谁。
那苦役猛地冲出去,丢出了他一直藏在怀中的锤子。锤子是他的至亲,他日日夜夜靠这把锤子谋生,如今也要用他为自己打出一条生路。
眼见锤子打着旋直直砸向石像,人群中的叶琳眼疾手快,掷出刀将那锤子击落在地。
一切发生的太快,闻霄立即一个飞扑过去拾起锤子,副官冲上前拦腰将她制住时,闻霄拼劲全力,向着那朵栾花掷出。
锤子在半空中时,时间仿佛停滞了。
它载着千万苦役期翼的目光,飞向石像的胸口的金栾。而石像下的谷宥,察觉到什么,依旧来不及撤开。、
要怪,便只能怪她太贪恋这神像了。石像就是她的化身,她便是石像的缩影。即便石像无面,她践踏着生命攀登而上的野心,也暴露无遗了。
锤子落地发出一声闷响,站在石像下的谷宥愣了愣。方想说什么,只听身后“啪嗒”一声。
整座石像突然从中间断裂,碎成无数块,在巨大的轰鸣声中,这些石块滚落了下来,将谷宥吞没进去。
情急之下,闻霄尖叫一声,“小心!”推开了离落石接近的副官。
石像坍塌时引起了大地的震颤,漫天黄土如巨浪涌起里,人们睁不开眼睛,不断咳嗽着,惊慌失措地向后退去。
闷响结束后,尘烟之中,走出一抹瘦削的身影。她虽身上淋了土和沙,却像是斗士披甲。
而她身后偌大的废墟,人被压下去,是绝对不会有生还的可能的。
没有人为死去的大王哀悼,大家看着眼前的一切,纷纷缄默。
闻霄走上前,她眼睛里进了沙,有些刺痛,可还是忍着睁开了双眼。
生理性的泪水滚出眼眶。
闻霄声音沙哑,却依旧洪亮,她对众人道:“京畿的将士们,百姓们。大战当前,可百姓无辜。京畿与七国本为一体,人类同根同源,何苦混战?众将士听令,随我抵挡大敷攻城,我有一计,定能促成和谈,保卫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