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堰侯近日在忙什么?”
外头营造的声音没日没夜的响,转眼那尊硕大的巨像,已然有了雏形。
天渐寒,京畿第一次入冬,不免有些手忙脚乱。
冬衣根本供不应求,因此也闹出了天价冬衣的乱子。到头来这些衣裳先供给乌珠的大人,再给朝廷命官送一圈。到了百姓手里,便是所剩无几了。
倒是苦役们做得更加卖力,深知若是冬天来临前修不好神像,他们一定会被冻死在营造。
谷宥看到神像上模糊的面容,扶着窗槛的手紧了紧。
宋衿笑道:“听说糜氏患疾,闻侯出入照看。除此之外就是闷在屋里闭门谢客。诸国君侯被圈禁,她院子也消停了。我会继续盯紧她的动向。”
“还算安分。”
宋衿姿态十分恭顺,为谷宥奉上茶盏,“大王,营造完工之日,便是您登王之时。我已让司空定下了一个好日子,请您过目。”
说罢,她低低俯身,将手里的册子高高捧起。
谷宥接过册子,翻阅一番,“怎得如此复杂。”
“因无玉玺,便要向天下人说清楚您是受命于天,才得以安抚万民。”
“受命于天,哼。”谷宥冷哼一声,道:“删去这些繁文缛节。早先就是听了你的馊主意,答应了那阮玄情,才会生出如此事端。我既带领乌珠打下京畿,这天下自然是乌珠的天下。”
“是,那便让司空删去。”
谷宥仔细看了看册子,顿了顿,“时间如此之赶,营造来得及?”
宋衿道:“定堰侯虽无动静,手握北大营却始终不安分。代王早日即位,以免节外生枝。至于营造,慢有慢的功夫,快有快的做法,您也不必担心这些。”
谷宥想来也是,便默许了。
宋衿小心翼翼道:“封王大典在前,臣知大王心中所忧,特献上一计。”
谷宥道:“允。”
“大敷如今屯兵南境,大王想来也苦不堪言。京畿忙于营造,调令更多的兵势必就要征更多的白丁。与其征丁,不若调遣北大营前去威慑大敷。北大营乃是精锐中的精锐,任是谁来都要思量几下。北大营一去,封王大典才算安全。其余的……便好处置了。”
谷宥瞧了眼宋衿。
一身雪白的袍子,胳膊披了条帛。头发盘的松弛,得益于她那张窄长妩媚的脸,垂下的发遮了视线,显得媚眼如丝,全是成算。
不得不说,宋衿口中所说,正是自己心中所想。
可事情不能这么办。
她虽视闻霄为眼中钉,也知道争夺王位之路上有太多的情谊是累赘。可她一路挣扎过来,帮过她的每一个人,乌珠那些遗民们,甚至是放她一马的祝棠,她都愿意厚待。闻氏于乌珠有恩,便是于她谷宥有恩。
让闻霄找个清闲地方混吃等死,本该是最好的解法。
更何况,闻霄是威胁,眼前的宋衿又是什么好东西吗?
她不得不提防闻霄,她知道闻霄不是个消停的主,她又不能完全听了宋衿的谗言,这女人也是个疯货。
两相权衡,谷宥倒是想出一肚子无名火,最后大笔一挥,写了封诏令,甩给了宋衿。
“即日起,你便是京畿的宋镇岳侯,宋乃你家族姓氏,镇岳乃我对你的期望。希望你收敛心思,镇守京畿。”
宋衿大喜,躬身高呼,“臣拜谢大王,臣定为大王鞠躬尽瘁!”
“封王大典就交给你办了,务必全力以赴,不能出乱子。其余的,不需我都说了吧。”
“臣明白!”
宋衿喜形于色,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以至于出了代王暂居的府邸时,她瞟了一眼京畿即将落成的天宫神像。顿时一股豪迈之情涌来,她觉得河山万里,皆在自己筹谋之中,轻而易举,手拿把掐。
方步才迈了两步,便碰了一鼻子晦气。
闻霄一身素衣,迎面而来,身后是押解她来的兵。
是代王招闻霄来的,玉玺之死需要有个交代,北大营的调令也得知会她。
她走在风中,显得人那么单薄,未施脂粉,眼下淡淡的粉色衬得人更加苍白。
“闻侯。”宋衿也是一方诸侯了,便不再行礼,颇为傲慢地点了点头。
闻霄有些古怪地掷过一眼,心想这人素来注重礼数,怎么今日狂起来了。不肖多想,她便明白定是得了封赏。
“宋大人精神不错,可见适应黑夜适应得很好。”
宋衿笑,“白日忙着给代王操办,自然夜里睡得快。谁不羡慕闻侯这样闲散的日子呐。”
闻霄摇了摇头,遗憾道:“我倒是羡慕宋大人。”
见宋衿欲走,闻霄侧步挡住她去路,“我夜夜老梦到亡故之人,想来宋大人恶鬼缠身,命案傍身,依旧能安眠,不若给我说说,您怎么睡得着啊?”
宋衿目光一凛,“闻侯还是少思少虑,才能睡着。”
“看来是我太清闲了,我也得给自己找找事做,让宋大人少做几个好梦。”
话至此,已经是满满的敌意了。宋衿瞪她一眼,拂袖欲走,却又被闻霄扯住衣袖。
没想到闻霄丝毫体面都不给,姿势像是扯一匹桀骜不驯的马,死死拽着宋衿那方衣袖。
“我本想过,你是玉津同乡,我大堰族人,更是宋袖的姐姐。无论你在代王面前如何谄媚,不过是求个功名。可你狼子野心,害了我家人还想嫁祸给代王。鹬蚌相争,宋大人想在后方捡漏,真是好成算。”
“闻侯别说笑了,我一心为大王,得利也是大王赐下的封赏。”宋衿垂手笑了起来,“你这样谋反出身的人,不会理解的。”
“我也不愿去理解!你有你的苦,何必托我母亲姐姐下水!”
“难道好日子都被你一人占去了吗?闻霄,你不是称王的料,而你家人的死,不过都是成就伟大!他们死得无上光荣啊!”
一个清脆的耳光扇了过去,宋衿一个踉跄,脸上红肿起个掌印。
宋衿被掌掴,众目睽睽之下颜面尽失,恶狠狠地扯开了袖子。“闻霄,有得必有失,你有的已经够多了,是时候失去了!”
“那我们看看,谁付出的代价更惨烈。”
门口的争执,一句不漏流进宅内谷宥的耳朵。
听到脚步声响起,谷宥在博山炉里点了香。
许是君侯殉炉留下的后遗症,闻霄看到那精美的炉子,脚步一顿,只觉得骨头疼。
谷宥背身对着她,道:“闻氏,阮大人之死,你可有交代?”
“阮大人自戕,众人皆可见证,与我无关。不若代王问问宋大人。”
“我已封宋衿为宋镇岳侯。”
闻霄并没有表现出惊讶之色,一切都了然于心。也难怪宋衿如此神色张狂。
两侧士兵退下,屋内就剩谷宥与闻霄二人。谷宥坐在椅上,看着闻霄的神情并不轻松。
“闻氏,我坦诚地说,你不是做王的料。”
今日是第二个人这么对她说了,闻霄有点厌烦,深深合了下眼。
“你太温和,太仁厚。你不懂人心险恶,若你仁义,他人不会念你的好,只会伺机将你剥皮抽筋。纵使你满腔抱负,活不下去,又有何用?”
闻霄道:“代王可知,战事初定,市价疯涨,物资紧缺。百姓想要活命,难。营造征丁,多少人家、多少部落家破人亡,更难。倘若大王执意起兵戈,今日征北崇,明日打大敷,百姓想生活,难难难!”
她说得义正辞严,可谷宥岂不知民生多艰。
谷宥素来认为,成大事必要有所取舍,百姓如何,待四海平等,再做考量。或者说,这些渺小毫末的性命,在宏图霸业面前,是注定要成为筑基石的。
君王哪里能面面俱到,君王只能为大局考虑。
谷宥走向闻霄,牵起她的手,起初闻霄是设防的,发觉谷宥并无恶意后,更多的是迷惑。
博山炉散发的香气驱散了不安,两个看似水火不容的人,也可以站在窗边公正的平视对方。
窗外营造的身影忙碌疲惫,尽管天气逐渐寒凉,他们的后背已经烤出一层水涔涔的油光。
神像的面孔有了模棱两可的模样,架子将它包围起来,欲盖弥彰,恰似谷宥那颗蠢蠢欲动的心。
谷宥道:“我不怕你看到这尊神像,我想十五日后举行大典。”
闻霄轻轻皱眉,十五日后,是她没有想到的。
塑形容易,雕刻神像却是个精细活,十五日绝不够完成这尊神像。谷宥放弃自己完美的塑像,决定提前登位,定不是为民生担忧,可闻霄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能让她放□□面。
谷宥道:“十五天铸成塑像不够,铲除一个小人却足够。”
闻霄心想,我就知道你又有自己的算计了。
“更何况,我想,这尊像没有面孔挺好的。常言道神明无相却处处有像,我非神明,岂能雕刻我的面容于像上?我于逐日固然重要,那些捐躯的英魂,也不能被遗忘。往后我会修筑英魂冢,祭奠这些死去的亡魂。你的父亲、母亲、兄姊,都会入陵。”
这是在……示好?闻霄警惕起来。
“我无不敬之心,您愿意祭奠我的父母,我也开心。可如今真的经不起折腾了。”闻霄摇了摇头,“休养生息,才是最要紧的事情。”
谷宥紧握着窗槛,“我知道,闻霄你一直想做个公正的人,你的父亲便是这样,公正到忘却自己。可你想要和平,你就要让他们臣服,让他们不敢有异心。利益就是一块饼,你多一块,他们就少一块。就算称王的是你,难道大敷、北姜……就不会反吗?从古至今,谁甘心一生为臣,哪个君王敢说一生不设防?”
闻霄道:“那你打算怎么做?”
谷宥恶狠狠攥着闻霄的手,却像是握住了一个同盟那般义气。
“先除内患,再解外忧。我乌珠子民厉兵秣马蛰伏几代,这点风浪还是经得起的。打得他们不敢抬头,教化他们的思想,让他们认命。”
“我无意与你争执是非对错,你我本不是同道中人。那百姓呢?乌珠铁蹄踏过之处,血流成河,百姓流离失所。你推翻东君之时,难道不是想让人类堂堂正正地活吗?”
谷宥的双眸中透着疯狂,这怕是她唯一一次掏心掏肺对闻霄说话了。
她那双眼睛生来就是野心勃勃的,眼下几条皱纹却暴露了她的疲惫。想来蛰伏的这些年,她也日夜受着煎熬。许是这种心理才让她也难以沉得住气,着急平定天下实现她的霸业。
她会宽和的对待每一个追随她的人,可她蔑视生命,与东君无异。
就像她知道苦厄会降临在大堰子民身上,她一如既往地执行她编织好的剧本,任由生灵涂炭。
闻霄不寒而栗。
“信奉一个人,总比信奉一个神要好,对吧?”谷宥说:“不管我们是不是殊途同归,眼下我需要闻侯联手,不知闻侯是否愿意。”
“违背本心的事情我不会做。”
“那为你的亲人报仇呢?”
闻霄一怔,坚定的心也不免松动了。
与谷宥联手无异于与虎谋皮,可她不信谷宥始终站在赢家那边。谷宥赢得够多了,也该她赢一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