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玺丢进火中,没多久发出清脆的崩裂声,就像是谷宥脑中的理智,一齐崩裂了。
候在一旁的士兵忙手忙脚乱去扑火,众人都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也乱了马脚。
待炉火熄灭,捧出来那尊玺已久乌黑蜷曲,上面的纹路拧成一坨,玉屑上飘着淡淡的青烟。
谷宥双目赤红,颤声道:“这是假的,对不对?”
闻霄张臂大笑,“普天之下,再也找不出一尊传国玉玺,代王了却心愿,此后也再无纷争,天下太平!”
“我看你是疯了!”
谷宥的脸色比那坨烂玉还难看,沉默之下,众人都有些不寒而栗。此人素来是笑里藏刀,还是第一次在众人面前露了凶相。
宋衿见状当即向前一步,“代王!闻氏毁坏玉玺,狼子野心,大逆不道,其罪当诛!”
只见谷宥缓缓抬起手,围着闻霄的兵士立即亮刃。
闻霄早已为了今日准备了后手,并不惧怕,于是镇定地负手,傲视眼前众人。
士兵正欲上前抓捕闻霄,突然间一阵和畅的清风抚过,仙雾弥漫间,一超然脱俗的身影立于众人前。
不知是不是刻意,缘中仙人又是满头白发,连眼睫都白至透明。他淡淡垂眸,一言未发,众人却觉得自己身处那不见天日的寒天枯,心里泛起一股凄寒。
缘中仙人护在闻霄身前,道:“我观天命无常,今日定是有一番腥风血雨,特来此请代王一叙。”
谷宥傲慢道:“我想上次,我同仙人说得十分清楚。”
“只怕闻氏若死,天下大乱,代王也不能如愿以偿。代王知道,我能观因果,通晓未来。神明虽袖手尘世,也不愿再看腥风血雨。世间必须有一明主,闻氏软弱,无论是否与我归隐,都不是君王之才。还望代王三思,今日放闻氏归去,来日代王定会感激今日的决定。”
谷宥素来是不信邪的,偏偏近日城内流言四起,她多年蛰伏不能毁于一旦,已经是辗转难眠寝食难安。更何况缘中仙人的言语空灵,一言一语都流进她心里。
神明,她瞧不上的。可天命,她却不自觉开始信了。
于是乎,闻霄竟如此轻易的被放归了院子,以至于她满腹筹谋算计没放出去,归家的时候觉得有些憋屈。
她离开之时,缘中仙人正与谷宥同行,二人擦肩而过,闻霄觉得自己中了一个眼神刀。
闻霄还以为自己看错了,驻足回看了一眼,那瞪自己的仙人已经收回目光,轻飘飘的离去了。
他在瞪自己?
闻霄又气又好笑,回味一下,倒觉得这家伙幼稚极了。
院子里一片狼藉,谷宥应当是带人来搜过一番,既然没搜出什么,那尊玺是假的,如今也不得不变成真的了。
闻霄坐下,收拾了一下桌子,腾出块空地,心平气和地烹茶。她就这样坐着,待到月上柳梢,等到了来人。
苍凛一身狼狈翻墙而下,风尘仆仆,十分利落地站在院子里。然帅只是这一刹那,脚下一软,连滚带爬朝屋子栽过去。
他艰难推开门,稳住脚跟,揉了揉下巴,看到桌案前端着茶盏人淡如菊的女子,面若秋水,气质神韵却有君王之姿。
苍凛不由得心酸了,回忆起来自己在北崇,也是威风凛凛一方霸主,如今却……
他跌跌撞撞坐在闻霄面前,先接过茶豪饮一大盏。之后搬起自己的伤腿,裤管被割开一道大口子,透过破碎的布料,伤口结了一层鲜红的血痂,轻轻一动便扯得皮肉剧痛。
闻霄见状,默默起身找出罐药来,递给了苍凛。苍凛闷哼一声,开始自顾自的上药。
“怎么伤的?”闻霄看着他的伤口,问。
苍凛不耐烦道:“今天扮作苦役,明日装作乞丐,谁知道在哪伤的。”
“苍侯辛苦。”
“别说这些没用的,有消息了。”
闻霄依旧不动声色,眼底情绪却已暗潮汹涌。
苍凛道:“不过在这之前,我还是想问闻侯,你和祝煜那般亲密,如今想要找一个人,糜氏人脉遍通天下,应当不难。何必让我这样折腾?”
闻霄玩笑道:“这不是为了给苍侯一个和我交易的底气吗?你不为我做事,我说要救北崇,你会相信?”
苍凛道:“闻侯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旁人我不知道,你就是那种会莫名其妙热血沸腾的性子。”
闻霄哑然,第一次听到别人这样评价自己,她倒是没觉得自己热血沸腾,死气沉沉还差不多。
但得了苍凛的信任,闻霄面色也如春雪消融,给苍凛添上茶,“其实是糜氏人脉虽广,终归是前朝旧臣,耳目哪比得上民间小道消息灵通。此事非苍侯不可。”
“您可别捧我了。”
苍凛又怒饮一大盏,盘起腿道:“言归正传。我在城南扮作乞丐的时候,打听出来,那里有一座相当不错的宅子,别致静雅,逐日都没波及到。主人平日深居简出,几乎没人见过他的真面容。是以近日,一个小乞丐路过,竟看到了主人的真面容。”
“是谁?”闻霄虽这么问,答案却已猜出七七八八。
月影照得苍凛的脸有那么几分阴森,他低沉道:“那小乞丐不认得,但他想着,这般大户人家,要个馍馍钱总该是有的。他刚唤了几声,谁知那人莫名其妙狼狈而逃,恰好惊动了路过的一位大人。这下好了,小乞丐未能追得那人,反倒是路过的大人追起来。”
“一位大人?”
“据说身量修长,面若冷冰,目似寒刃,紫裳披身。”
像是被人猛地攥住心脏,闻霄呼吸滞住,脱口而出,“宋衿。”
实则苍凛与宋衿并非见过几次,泛泛之交入不了他的脑。没有否认,也没有确认。
“那小乞丐想着,这户人家有大秘密,干脆一直蹲着。就这样蹲到第二日,才看到这人匆匆而归。他没找到机会讲话,沉下心继续等,却见那人换了身衣裳匆匆而来,抓住那个小乞丐打听,问他是否知晓闻雾大人的住处。”
“这是哪日的事情?”
苍凛掰着指头道:“在外头跑的日子都过乱了。”
“是不是十五日前?”
“嗯……差不多。”
闻霄沉吟片刻,过去的种种突然练成了一条线。
十五日前,发生了一件事,对于人心惶惶的京畿城平平无奇,对于天下栾哨,则是天大的喜事。
谷宥召集曾参与逐日的栾哨,无论在役或是归隐,都可论功行赏。
闻霄道:“小乞丐就这么告诉他了?”
“哪能啊,也不是谁都能知道大人们住在哪的。小乞丐要了笔钱才肯去打听,那人进屋拿钱,迟迟不出来,小乞丐怕他反悔,推门追进了屋子,这才看到,他满屋都挂了刀。正经人家那里悬挂这么多刀,吓得他魂飞魄散,没敢继续要钱,拔腿溜之。”
“可是雕了花的刀?”
“你怎么知道?”
闻霄苦涩地笑了笑,“那小乞丐如今身在何处?”
苍凛忽地泄了气,“死了。前天在河里发现了他的尸首,泡得没了人形。我是听他老子爹说的,这小乞丐回到他那乞丐棚子,把这些见闻一股脑全说了,我混进他们乞丐里,熟络后没几日就问了出来。估计是祸从口出”
他说完,杯子里没水了,不满的敲了敲桌子,闻霄却神色呆滞地出神。
“你怎么了?”
闻霄摇摇头,“没事。”
“有眉目了?”
“有了。还要劳烦苍侯,若有机会,盯着宋衿大人。”
窗外响起瑟瑟风声,甚是急骤,吹得窗页震颤。二人纷纷看向窗外,月下一人,白衣红带,丰神飘逸,正面着自己的影子矗立院中。
苍凛看呆了,和祝煜对打不祥的记忆上涌,一时有些肉疼。“他……他……”
莫说苍凛,闻霄也看愣了。
他是祝煜,他一定是祝煜!
院中人轻侧首,眉目中蕴着股怒气,和祝煜跋扈的模样更是相像。
苍凛还在结巴,“他……他……”缓缓抬起一指。
闻霄一把按下他的手,强作镇定,实则脑中理智一寸寸崩断。她甚至都能听到自己头脑里疯狂的叫喊。
片刻后,闻霄艰难道:“他不是。”
“不是?”
缘中之人怒气腾腾朝着他们走来,每一步恨不得把大地都踏裂。连推门时不经意的蹙眉,都与祝煜一模一样。
“气成这样,你还说不是?”苍凛瞠目结舌望着眼前的一切。
“不是。”闻霄苦涩地合目,“苍侯先走吧,我与仙人有话要讲。”
“哈?你就这样把我打发了?”
闻霄摸出一袋子铜珠,塞到他手里,“别过得太富裕,容易露馅。”
眼见着缘中仙人来势汹汹,明摆着兴师问罪的模样,苍凛离去之时都能感受到他身上可怕的寒意。
这股寒意直逼闻霄的面门,闻霄却动也不动,换了只杯子倒上新茶,“坐下说。”
猛然间,手里茶杯飞了出去,摔碎在了地上。
闻霄也不恼,“三十铜珠,赔我。”
缘中仙人一把攥住闻霄的手,攥得她指节都发白,“若我今日不去,你想怎样?和她拼个你死我活吗?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我早就传令北大营紧盯着这边动向,一旦你有事,苍凛会立刻传信给董兴业。”
闻霄也不忍了,瞪着他道:“知道便知道,摔我杯子做什么?”
“你有想过,北大营赶来的时间,你如何脱身吗?”
“我自有办法。”
“小霄!你们人类的争斗我不懂,也不想懂!但你处处算计,你把你自己置于何处,你又把我置于何处?”
闻霄冷笑起来,缘中仙人觉得胸口凉凉的。“你别这样笑我。你不是最博爱之人了吗?为何对我这般冷情刻薄?”
“阿缘,我实话告诉你。城里能少几分争斗,百姓便能多几分安生日子。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动北大营。今日我别有算计,一切只为解救兰兰和宋袖。你今日如此,实在不该与谷宥搅在一起。她对神明,只有敌意。”
“你以为谷宥是傻子吗?一块玉玺就想败了她的帝王大梦!这不可能!”
“关键不在这尊玺。她心术颇深,若我能险胜,也算是功德圆满。”闻霄缓了口气,想抽手却抽不出,只好任由他拽着,“阿缘,你本事世外神明,袖手便是。”
那种熟悉的感觉再次涌上,胸口像是被什么扎了根,一阵一阵的绞痛。
缘中仙人蹲下身,双眉纠结地拧起来,放软了姿态,“若是我让一步,你也愿意为我让一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