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温去寒转醒时手里还拽着一角衣袖。
这衣袖显然不是她身上的布料。
温去寒狐疑的往下望去,便见床榻边搭着一只修长又苍白的手,腕间还隐有淡青色的脉络。
好眼熟的手。
刚睡醒的眼睛视物还不甚清晰。
温去寒揉了揉眼角,往床下探去,便瞧见这样诡异的一幕。
齐危正半靠在小床的床沿边打盹。他一只手垂下,另一只手此刻正被温去寒拽着,搭在床沿。看这样子,竟像是坐在地上靠着床沿凑合了一宿。
这!
这是怎么回事?!
瞌睡顿时烟消云散,温去寒惊得立马松手。
“咚”的一声,齐危的手肘嗑在床沿,他身子猛地一顿,转醒过来,回眸看去的眼神还带了几分被扰醒的恼怒。
温去寒见状,嘴角扯出一丝僵硬的笑容:“殿……殿下……您怎么睡这儿啊?”
放着好端端的床不睡,半靠在地上睡算怎么回事啊。
齐危捂着被嗑疼的手肘,闻听此话一脸不可置信的看向她,满脸写着“你说为什么”几个大字。
温去寒被他的眼神看得心惊,好像自己是什么背信弃义,抛夫弃子的负心汉一样。
齐危又好气又好笑:“昨晚不知道是谁的衾被掉地上,本王好心给她盖被子,她倒好,拽着本王的衣袖不让人走。”
那可不只能睡床边了嘛。
温去寒听了这话,莫名的有些心虚,她扣扣手指,往前挪了挪,一脸歉意的扶住齐危的胳膊,讨好的笑道:“那殿下先起来?”
齐危偏头看向她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眼尾扬起一股委屈的水意,带着些许不悦:“我方才嗑的便是这只手——”
哦!
温去寒麻溜的下床,去到另一边扶住齐危,讪讪一笑:“那臣扶殿下这边?”
说着便将人轻轻扶起来,到小床上坐下。
齐危甫一坐定,温去寒就要告退,却在转身时被齐危一把拽住衣袖。
他扬起脸,可怜兮兮的望着温去寒,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喑哑:“本王担心惊扰爱卿安睡,可是由着爱卿拽了一宿都不敢动。如今爱卿刚醒,就要弃我于不顾了么?”
这是什么话,她怎么越听越觉得他把自己说得跟话本子里的负心汉似的!
温去寒扶额无奈:“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爱卿是什么意思?”
齐危拽着她的衣袖不放,乘胜追击:“爱卿方才要走,不就是这个意思?”
“臣只是想着殿下醒了,唤人进来伺候殿下梳洗。”
齐危闻言,好看的桃花眼眯了眯,嘴角扬起一抹得逞的笑意:“既如此,不若就由爱卿为本王梳洗罢。”
“臣……”
温去寒一顿,她张了张嘴,刚要开口,却听齐危又重重叹了口气。
见她不甚情愿,他唉声载道,像个被抛弃的怨夫:“是了,不过就是睡了一夜的凉地板,腿酸了,手嗑了而已。”
“也不知本王是造了多大的孽,身边竟连一个愿意掏心窝子的忠仆都没有。罢了,罢了,从今以后你也不必守夜了,你走罢。”
他说着朝温去寒摆摆手,偏过头,垂眸盯着床沿不在说话。
这一脸落寞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心疼三分。
衣袖从手中轻松滑落,齐危没料到温去寒真就这样走了,未合拢的手指又小心试探的在空中抓了抓,什么都没有。
齐危难掩落寞,正要起身,一道人影却蓦地挡在眼前。紧接着,柔软的布料滑过脸颊,她身上熟悉的甘松混着檀香的味道兜头罩下。
温去寒按住齐危的肩膀:“殿下别动。”
齐危讶异,便听温去寒的声音从头顶轻轻传来。
“臣本来想说,殿下要臣梳洗,总得容臣先去拿篦子吧。谁料臣还没开口,殿下倒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一点都不给人辩解的机会呢。”
齐危合上眼,任由温去寒替他盘发,心中却想着,她最是能说会道了,若给她辩解的机会,黑的能说成白的,死的能说成活的,男人能说成女人。
可他此刻已无心与她争辩,只是闭着眼,贪恋这难得静谧的时刻。
满室都是甘松混着檀香的味道。
齐危已被这香熏得有些醉了,他想,真好啊……真好……
手中发丝缠绕盘结,温去寒将一只玉簪插上,柔荑理过周边的碎发:“梳好了,殿下看看么?”
齐危自然而然的接住她的手,二人来到镜前,镜中人身高颀长,头上的玉簪将青丝挽起,早起还只着了松松垮垮的寝衣,衬得镜中人看上去犹如玉面纨绔,既风流又温润。
“爱卿的眉色淡了。”
他随手拾起桌上的眉笔。
“本王替你补罢。”
转而一手轻轻捧起温去寒莹白的小脸,一手握着眉笔,细细端详。
冰凉的指尖触碰到她温软的脸颊,好似触电一般,温去寒下意识想躲,双手不自觉的想推开。
“别动。”
那宽厚的手掌似乎并不想就此让她逃脱,完全贴上她的玉颊,强迫她与他对视。
“画歪了,我可不负责。”
齐危顽劣一笑,这话似威胁似玩笑。
四目相对,她看见他眼底的温润缱绻。
旭日东升,金光万道,初升的朝霞从屋外射进来,将整个屋子都照得暖洋洋的,好像铺上了一层暖色的光晕。
眉笔落下,细细勾勒着她若远山一样的黛眉。
她仰着头,他俯下身,俯仰之间,悬在半空的手不知何时已搭在了他的腰上。
近在咫尺,鼻息交缠。
周遭好似都被他身上清苦的徽元香笼罩着,越缠越紧,越缠越紧,让人喘不过气儿来。
温去寒只觉得从耳畔到脸颊都烧的厉害,好似茶壶里沸腾的开水,咕噜咕噜的冒着泡。
晨曦将她的玉颊渡上一层金色的绒毛,连耳畔的碎发都似闪着柔光。
齐危握着眉笔的手一顿,一时竟看得有些痴了。
冰凉的手掌好似找到了取暖的温床,不自觉的摩挲起她粉嫩温软的脸颊。
檐下,一双新燕回巢,彼此依偎着,互相用喙梳理着有些凌乱的羽毛。
几只蝴蝶停在盛开的花丛中采蜜,挡住了视线,阿绿伸手驱赶。
金乌彻底升起,金黄色的暖光铺满整个王府,沉寂了多年的府邸好似终于有了一丝朝气。
阿绿与丹朱远远望着窗内那一幕,纷纷牵手相拥,喜极而泣,也不知是为齐危激动,还是为旁的什么激动。
花丛中不断传来少女们的低低絮语与莺莺嘁嘁。
六月十九,观世音菩萨成道日。
许多信众会在这一日前往昭觉寺进香还愿,祈福诵经。沿途的商铺也是早早开门布施,供往来香客和路人取用。
天还未亮,上山的小径上便挤满了去烧香的马车,将进山的路堵得水泄不通。
香客的马车像一条巨蟒,在半山腰缓缓盘行。
一些乞儿会趁机抱团,围上马车行乞。香客们不愿再这一天与人起冲突,大多都会选择破财消灾。
香车内,穿着华丽的妇人听见前方喧哗的吵闹声。她好奇的掀开一角车帘,便瞧见一群乞丐讨过赏,正欢呼跳跃着往她这边跑来。
妇人吓得连忙放下车帘,一面用丝巾捂住口鼻,一面焦急的朝马车外唤道:“萃元!萃元!”
被唤作萃元的女婢应道:“夫人有什么吩咐?”
妇人道:“快!快把那群乞丐打发走!”
说话间,乞儿们已经围拢,绕着马车开始唱起来:
“六月十九观音会,
好施一碗功德饭,
观音菩萨坐莲台,
保您全家无灾晦。”
萃元忙从腰间掏出碎银子一一分给那些乞儿。
乞儿们得了银子,唱了两句道谢的祝词,又蹦蹦跳跳的往下一家的马车去了。
妇人一手捂住口鼻,另一只手用丝娟在空中挥了挥,扫了扫那并不存在的污秽,满脸嫌恶。
她不满的卷起车帘,冲萃元怒道:“怎么走了快一个时辰了还没到!”
天气炎热,萃元此刻也是蒸着暑气,她往前望了两眼见不到低的车队,又回过头安慰妇人:
“夫人莫急,今日是观音会,上山的人多,马车行得慢,估摸着还得一个时辰才能到。”
那妇人一听,登时便垮了脸,满脸不悦,可一想到此行的目的,那点不悦又瞬间消散,转而化作一脸愁绪。
这妇人便是当今户部尚书万兆霖的发妻,万夫人。
夫妻二人共育了三子一女,其中二子一女皆已婚配。
长房媳妇如今身怀六甲,不日便要临盆。万夫人此番前去昭觉寺,便是为儿媳祈福,祈愿菩萨保佑,儿媳能够一举得男,母子平安。
萃元看出主人心情变幻,出口安慰道:“夫人诚心,观音菩萨一定会保佑大少奶奶和小公子的。”
万夫人用丝娟擦了擦额上的汗,双手合十:“但愿罢。”
马车又行了片刻,路边忽的变得热闹起来,乌压压的站满了当地的农民。
万夫人定睛望去,见那些农民挑着担子,竹篓里装的都是乌龟,河鱼等物。原是专门趁着今日在路边叫卖,好让信众买了放生去。
她见状朝萃元挥挥手,低语了几句。
萃元领会,便吩咐人去将那些乌龟河鱼全都买了放生,只当是给大少奶奶和未出世的小公子积德。
快至午时,马车终于到达昭觉寺。
寺门进进出出挤满了进香的人,寺内钟磐齐鸣,香火缭绕。
萃元撑起油纸伞替主人挡住顶头毒辣的日光。
主仆二人来到观音殿前,菩萨垂目,宝相庄严。
万夫人手持清香,虔诚的跪在蒲团上,在心底默默祈愿。
“菩萨保佑,一愿郎君化险为夷;二愿郎君身体康健,长命千岁;三愿……”
耳畔响起一个清洌洌的声音,万夫人不禁偏头望去,但见是一个戴了帷帽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叩拜祈愿皆围绕着她口中的郎君,只是第三愿却缄口不言,只在心中默默祷告。
想来也是个痴情女子。
万夫人不知是想到什么,面露伤感,不禁多看了身旁的年轻女子几眼。
伤神不过转瞬,手中签文落地,万夫人拾起签文,便去寻高僧解签。
温去寒拜过菩萨,从蒲团上起身,将清香插上。
一名僧人上前,双手合十道:“施主跪拜完毕,就请随小僧来罢,贵人已等候施主多时。”
温去寒回以一礼:“多谢,请师傅带路。”
僧人颔首,引着温去寒往后院接待贵客的禅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