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南意靠在后座上,望着远处那个动作小心地近乎可笑的人影。
云北就像在心里数着厘米一样,往旁边的一辆破旧的丰田车挪去。
阿良坐在驾驶座上,看看大小姐,再看看小瞎子,没敢出声。
刚才的一幕她也看到了,摸不清楚大小姐究竟是怎么想的,也不知道下一步她想要怎么做。
过了不知多久,云北终于走到了她的车跟前。
她觉得自己意识很清楚,但伸出手拉了两次,都没摸到车门把手。
咦?刚才把车泊得太靠路中间了吗?
她当然没想过,自己现在的状态是不是还能开车。
毕竟,她觉得自己的直线走得很好。
俗话说,凡喝完酒能走直线的,一定没喝醉。
只是她没注意到,自己从大厅左边往外走,打开的却是右侧的大门。
这时候,一个人从斜刺里钻出来,一把搂住了她的腰肢。
“云北,你喝醉了。”
吴思诺的声音里满是疼惜。
“呃,思诺,你也在这里?什么时候来的?”
本来小心翼翼维持着颅内平衡的云北,被吴思诺这一搂,觉得脑浆凝成了几块。
块块都在撞击颅骨,一时晕头转向。
“刚来不久,我送你回去。”
云北矮着身子,恰好和吴思诺一样高,两人的头离得很近。
近到吴思诺想吻上去。
她欺身向前,醉猫脚下一滑,人往车前盖上倒去,错过了这一吻。
吴思诺一下子清醒过来,大庭广众之下,无数双眼睛看着呢,自己这是要干嘛。
她赶紧用力抓住云北的手,把她扶上了副驾驶,转回这边,刚要上车。
这时候,商场里面一个人走出来,叫住了她。
“思诺,吕姐叫你。”
吴思诺放在门把手上的手赫然停住,眼前这个人是常跟在文尧珊身旁的阿哲,她什么时候跟了吕姐的?
阿哲其实一直都在,她站在最角落里,看着吕靓俞逼瞎子喝光了酒。
也咂摸出了一点不一样的味道。
不知不觉中,瞎子从无足轻重的小喽喽,变成了虽不算重要但很关键的人物。
看来自己无意中做对了很多事。
她很庆幸被文尧珊派过来。
本来这种场合,轮不到她来。
但文尧珊骑机车摔坏了腿,作为她最得力的手下,八指又要帮她看住东区场子。
不得已,只能派自己过来。
阿哲看着眼前游移不定的吴思诺,用眼神催促她。
吴思诺知道,吕靓俞要问自己一些细节。
吕靓俞是新联的关键人物,关系到她和云北的死生,关系到她能否真的得到云北。
只要是个有正常思维的人,都知道如何选择。
她放下手,低头往车里看了一眼,云北满脸通红,紧闭双眼,乖的像只小白兔的云北。
依依不舍地跟阿哲进去了。
“那她……怎么办?”
刚进大门,她好像还没死心,又问了一句。
“让她在车上睡一觉吧,这里虽然是P区,但因为这些新开的商场和店铺,警察特别派遣了巡逻队,日夜巡逻,很安全。晚点我会过来看她的。”
阿哲目光里都是了然,她早看出来吴思诺对云北的心思。
“况且,新联的人最听老大的话了,只要吕姐同意,你何愁没机会跟她在一起。”
这话说到了吴思诺的心里,又打消了她的顾虑。
她怂着的双肩终于放了下来,踩着高跟,摇曳着走了进去。
和施南意停在同一边,隔了大约五辆车的车位上,坐着两个男人。
都剔着寸头,一副精明能干的样子。一个年纪轻一点,一个头上有不少白发。
看完这一幕,年轻点的对年长一点的说:“梁Sir,这小妞儿对那个瞎子……好像不对头啊。”
“这还不简单么,她看上了瞎子。”
梁家禾的语气里毫无嫉妒,反而有种欣慰之情。
这小瞎子,不仅得了龙城第一千金施南意的另眼相待,更重要的是,她和十九关系很好。
江湖甚至传言,杜老太太很是看好她……
未来不可限量啊。
女人么?女人如衣服,更何况是吴思诺这样的女人。
龙城这么大,何愁找不到新的。
她喜欢云北,就让她去接近,自己找准时机套套话,还可以从吴思诺嘴里知道云北的近况。
有何不可呢?
“老大,吴小姐可是你的女人,要不要?”
年轻人想不到这么多,还在为老大的女人有其他心思而愤懑。
“不用,监狱传来消息,这个瞎子,据说得到胜安大小姐和杜家老太太青睐。放长线钓大鱼,偶尔放她一马,懂吗?”
年轻人两眼滴溜溜的转,立刻明白了。
“是,梁Sir。”
“我就是喜欢你这样机灵的年轻人,好好干,争取明年给你升个职。”
“走吧,今天的戏也看完了,吕靓俞这个蠢女人,眼睛被酒蒙住了,居然这样对瞎子,活该杜家看上了新人。”
汽车启动,从施南意面前开了过去。
“大小姐,梁家禾走了,其他眼线也撤走了。我们怎么做?”
阿良看着那辆破破烂烂的丰田车和睡得不省人事的小瞎子,想起刚才那一幕,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不知道大小姐会作何反应。
施南意没说话,她已经拍到了所有的照片。
小瞎子和梁家禾的,小瞎子带着箱子上车、下车、见吕靓俞,将箱子给吕靓俞的。
以及,吕靓俞的开箱视频。
刚传给自己。
要说证据,已经有了。
但是否能成证据链,不敢肯定。
照片非实时,她都能想到,梁家禾肯定会反驳,一模一样的箱子多了去了,你怎么知道中间没换过?
至于他和小瞎子的关系,更是随便编造就行。
这组照片,用,还是不用?
用了肯定有效果,再不济也会让缉毒司的人怀疑梁家禾,从而阻碍他获取信息的途径。
如果加上小瞎子的证词,或许会起到自己想要的效果。
可那不仅需要策反云北……只要将照片公之于众,就算小瞎子在警方那里立了一功,她也完蛋了。
一个明着帮对手弄自家老大的小混混,还有活路?
她当然看到了吴思诺想亲云北那一幕。
但比起这些“正事”,被别的女人亲一下这种事,很重要吗?
“大小姐,大小姐,接下去怎么办?我们直接回家吗?”
阿良觉得,既然吕靓俞和梁家禾都放任云北如此,她们似乎也没有道理去管。
啊,不过龙城的冬天虽然没北方那么冷,但就这么在车里睡一夜,估计也能冻得大病一场。
“嗯,你说得有道理。你去把她的车开走,开到她住的地方去。不要被人发现。”
“啊?”阿良没想到自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大小姐还听进去了。
“是,大小姐。”
她趁一群人从商场里出来的契机,立刻下了车,混在人群里,转眼间就上了云北的车。
此时一阵车流涌来,她发动汽车,顺势汇入大部队,消失在马路尽头。
“这里再安全,也是P区,指不定半夜发生点什么呢。”
施南意脑子里还盘算着云北去留问题。
看到云北那辆破丰田开走以后,随即换到驾驶座,也跟着开了出去。
“阿良,帮把手,把她弄进屋去。”
“是。”她立即下车,将云北一只手搭在自己肩膀上,跟着大小姐上了楼。
一边感慨,没想到看着瘦瘦的小瞎子,喝醉了酒这么重。
大小姐一个人来的话,断不可能将她弄上二楼的。
一边心里暗暗吃惊。
大小姐和小瞎子到底发展到哪种程度了?
——到达大小姐给的地址后没过多久,大小姐就驾着她的丰田到了。
需要跟来吗?
跟来也就算了,还要把这人弄上去?
整个过程中,大小姐自然地从小瞎子的口袋里翻出了钥匙。
准确得找到了一楼入户门的钥匙和二楼入室门的钥匙。
上去后还毫不犹豫地右转……进了卧室。
站在公寓狭窄的小厅里,阿良认真观察了四周,这公寓是人住的吗?
连她都觉得局促,不知道小瞎子这个身高,到底怎么蜗居在这里的。
而大小姐,竟然没有嫌弃,还透着一股子熟稔……
一个连云漫酒店总统套房都要嫌弃的豪门大小姐,这样做是不是有点太……那个啥了……
阿良悄悄看了躺在沙发上的云北,她的腿太长了,脚悬空在了外面。
哎,她就不评了,不知道Lisa会说什么。
更有可能的是,Lisa会要求她们更换“约会地点”,禁止大小姐来这里受这个罪。
“你下去等着吧。我一会再下来。”
阿良不懂风情,但识趣,乖乖关好门,下了楼。
坐在车上等候。
此时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连公寓前面嘈杂的林费德路都安静下来。
施南意站在窗前,看了一眼光线暗淡、脏兮兮的街道。
偶有风掠过剑麻,簌簌作响。
她关上了百叶窗。
转身打开房间里的落地小灯,走到云北跟前,俯身看了一会儿。
她发现睡着的云北和醒着的云北差别巨大。
此时,黄色暖光映照出了她脸上的细细绒毛。
脸还是通红通红,气息粗重。
不是清醒时候的装模做样、面无表情,不带任何欲望和盘算。
与上次受伤住院包着纱布的模样也不一样。
那时候,即便闭着眼,施南意也能从她紧皱的眉头、紧绷的肌肉中感到某种不安。
此刻,云北睡得像个小孩。
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
看着看着,她蹲在了云北头旁边。
手不受控制地抚上了她的额头、眉毛,鼻梁……
这是她被这家伙“强吻”之后第一次回到这里。
上次……生气还是不生气呢?
好像有点震惊,但不算生气。
今天再来,看到这个沙发,想起当时的情景,才发现心底深处埋藏着一丝羞赧。
她的目光随着手指下滑,落在了云北的嘴唇上。
嫣红的嘴唇,仿佛涂了胭脂。那是酒后气血翻涌的结果。
施南意犹豫着,是不是要摸一下?
她干脆坐在了地毯上,仔细看着面前这张脸。
两个人越来越熟之后,她反而没有了当时在西岛女子监狱的决绝和果断。
当时她满脑子都是自己的事业,那个吻吻得毫不费气力。
当时的那种心情,跑到哪里去了?
这种婆婆妈妈的自己,是她所不熟悉的。
如果自己是这样拖泥带水的人,恐怕不可能坐上里安集团董事长的宝座。
更不会左右逢源、手起刀落地搞到一多半里安集团的股权和其他产业。
施南意还在犹豫,云北睫毛轻颤,似乎有要醒来的征兆。
一丝惊惶划过心间,她本能觉着被她看见不好。
行动又慢了半步,人还坐在地上。
幸好,云北没醒。
她只是抬起手来,抓住了施南意放在自己脸庞上的手。
“南意……不要走……”
施南意:“……”
这是施大小姐第一次听到别人睡梦中叫自己的名字,有点新奇,又带点喜悦。
她怎么知道是我?
施南意乜了云北一眼,摇摇头。
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嘴角挂上了温柔的笑意。
暗藏一缕小小的得意。
你不是很会藏心思吗?
藏了十几年了,怎么到自己这里就忍不住呢。
“南意,我知道你不记得我了。”
云北又嗫嚅了一句。
不记得你了?这什么意思。
难不成她觉得我几天不见她,就忘记她了?
施南意听得云里雾里。
云北又开口了。
“这一次,我不会让你离开的。”
施南意定在了当场,她有很多家人,有很多下属,有很多钱。
可从没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
那些人,把这个世界看得太清楚,想要的很多。
也知道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
在这个瞬间,施南意决定,这组照片先放在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