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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 50 章

施南意在东区码头转了好几圈,蒙福道也开了两个来回。

这条路完全不是她想象中的样子。

听了阿良的描述,她以为这应该是一条坑坑洼洼、黄土飞扬的道路,路旁满是破败、颓丧的低矮建筑。

哪知道,这条路不仅宽大平整,路旁都是十几米高的椰子树,椰子树后是流光溢彩的两层、三层建筑。

赌场、酒馆、夜总会。

门前停着各色豪车,显得她的雪佛兰不上档次似的。

最后,她终于在一家赌场门前找到了小瞎子。

她穿着黑色T恤,T恤上画着一个打骷髅;牛仔裤,裤子上全是洞。

也不知是不是为了让自己看上去凶狠一点,她戴了个黑色眼罩,加勒比海盗里的那种。

头发及肩,随意扎了个小辫子,跟周围的小混混如出一辙。

可是,施南意能感觉到小瞎子的不同。

看来,出狱以后的小瞎子再也不装了。

她肩背笔直,身体修长,T恤下隐隐可见流线型的身体线条,露出的手臂上肌肉紧实。

与其说是小混混,不如说是哪艘船上的海员。

或者说……士兵、警察?

施南意心里升起一丝疑惑,警察?

不,她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确认过,云北十几岁就加入了新联,书没读几天,少管所去了不少,哪有机会走上正途。

霓虹灯闪烁,一阵喧闹声吸引了施南意的注意力。

一个打扮得花里胡哨的男人,从一辆奔驰撤离下来。

右手搂着一个身着紧身短裙的女人,身后跟着几个五大三粗的保镖。

这不是渔业公会会长的儿子商云震么。

龙城著名的花花公子,还追过自己好长一段时间,原来闲暇时间喜欢来这种地方。

也不难理解,龙城的真正的大佬们不会选择东区、P区这种地方,就算来,也是低调出入。

正好给了这些二世祖机会,让他们得以毫无顾忌地在这里活动。

商云震走路走得踉踉跄跄,一看就是已经喝了不少。

赌场的门明明在那边,他却大摇大摆直冲云北而去。

“喂,瞎子,你就是那个瞎子,对吧?”

商云震一声嚎叫,周围的人都莫名其妙。

最莫名其妙的,还是云北本人。

但云北立刻看到这人臂弯里搂着的女人,神色随之变化。

吴思诺不着痕迹地给她使了个眼色。

云北没跟吴思诺打招呼,歪头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粉色西装、打着紫色领带的……孔雀?

“哪个瞎子?”

“这个,这个瞎子。”这人扬了扬手中的电话。

哪怕只看了一眼,云北也能认出屏幕上那人是自己,但不知道何年何月拍的。

没等她说话,孔雀继续絮絮叨叨。

“我就说思诺今晚为什么拒绝陪我,说有事、有事,一查电话,什么都清楚了。原来她想来见了你啊!”

“呸,还是个女的。”

商云震这一口吐出去,身后几个大汉立刻上前,慢慢逼近云北。

施南意神色逐渐凝重,商云震怀里的女人,她认识。

几年前,她刚成为集团董事长,施安伯施南凯父子为表诚意,跟她交过部分底。

这个女人,吴思诺,是他们派到新联的卧底。

也是她今晚的目的之一。

吴思诺的手机里有云北的照片,今晚还打算去找云北?

她跟小瞎子是什么关系?

施南意仔细回想了一下刚才云北的眼神,小瞎子和这个女人肯定认识。

一股不悦升起,她靠在了椅背上。

抱起手臂,冷眼观看。

监狱里有人争着抢着往她床上去,监狱外还有红颜知己?

红颜知己还是施南凯的人,事情越来越有趣了。

周围的人自动退开,不想染上无妄之灾。

云北也慢慢往右后侧移动,那里有条小巷子,她不想大庭广众之下大动干戈。

这一移动,离施南意更近了。

相当于给了她VIP座位。

她看到,赌场前硕大招牌的灯光不时闪烁,小瞎子的脸忽明忽暗。

“你哪位?思诺愿意做你的生意就做,不愿意做就不做。”

云北一边小心翼翼往后退,一边问,她得先搞清楚来人,判断揍人还是不揍人。

“小爷商云震,我爸商潮。我跟胜安的施总关系很好!”

商云震颇自豪的报出自己的名讳,渔业可是龙城的重要产业!

施南凯的名号在这一带更是无人不知。

“施总?”云北犹疑了一秒。

她脑子里的施总独有施南意,可这个人看着不像是施南意会亲近的人。

“施南凯施总,别跟我说不认识,真是瞎了你的狗眼!”

云北和施南意虽然位于两个方位,但不约而同都想翻白眼。

施南意想,用胜安老大压新联的人……不知道这人怎么想的?

云北更无语,胜安老大关她什么事?

渔业工会的太子爷。

重要,又没那么重要。

揍了有后果,但不是揍不得。

又不是航运巨子和金融巨擘,像是……像是施家大小姐……

想起施南迤,云北顿觉有些尴尬。

这么紧急的场面,怎么突然儿女情长起来!

“商先生,思诺表示了今天不想陪你,你可以以后再约她……”

这时候,招牌上的霓虹灯全部转换成刺眼的白光,足以将身旁数米看得一清二楚。

云北发现,吴思诺脖子上和手臂上都有淤青。

“但你不能强迫姑娘做她不想做的事情!”

她不再慢悠悠移动,三个大踏步,退进了身后的巷道。

“哎,我说,你是不是傻?人家都是往人多的地方跑,你专挑这种人烟稀少的地方,我看你不止眼睛有问题,脑袋……”

商云震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里,也有问题。”

他的手下纷纷走进小巷道,将云北围了个严严实实,不怀好意地看着云北。

“商公子,我今晚陪你,陪你还不好吗?别打打杀杀,扫了兴致。”

吴思诺突然撒娇,还主动回抱了商云震。

她看商云震的样子,知道他今天不会善罢甘休。

今晚这事和云北一点关系没有。

她这两年被安排“专属”接待一个重要人物,已经不怎么出来接客,去月色,只是跟姐妹们叙叙旧而已。

哪知道商公子色欲熏心,竟然在她去见那人的路上强行劫走了自己。

还非把锅甩给云北。

为了不暴露那位客人,她没有反驳商云震的话,心想过了也就忘了,哪知道会在这里遇到云北。

“迟了!你当我商云震是这么好欺负的吗?敢和我抢女人,我管你男女,你死定了,蠢瞎子!”

商云震一把推开吴思诺,一挥手,打手们一哄而上。

云北一招一个,打得游刃有余。

施南意看得津津有味。

商云震找的这些人,看上去像是健美先生,空有肌肉块,既没有力量,也不灵活。

对上云北,跟练拳靶子一样。

只是脸色逐渐变得难看。

小瞎子,原来你不仅为我打架,也为别人打架啊?

转折出现在这一刻。

把一种打手打倒在地后,云北明明可以狠狠教训商云震一顿,她却选择逃跑。

只见她拉上那个衣着暴露的女人,迅速跑出巷道,往东边跑去。

商云震可以打,但没必要。

这就是云北的想法。

商云震之前已经喝了一瓶洋酒,本来醉得不成样子,哪能追得上云北。

况且,虽然这时候耀武扬威,他心里还是害怕被人看到在东区出入。

他爸饶不了他不说,往后施家大小姐可能看都懒得看自己一眼了。

所以,他没穷追不舍。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一个小混子,何愁收拾不了你。

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施南意瘪了瘪嘴,算你知道轻重。

她发动了汽车,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

云北拉着那个女人转了三次弯,来到一幢黑色三层建筑外。

她停住脚步。

“思诺,去办你要办的事情吧。”

“谢谢你,云北。你……怎么没找我?”语气有些埋怨。

上次见面之后,吴思诺以为云北一出狱就会来找自己,毕竟她剧目无情,可左灯右等,硬是没等到人影。

没想到今天以这种方式见了面。

可惜,今晚自己有正事,没办法跟她叙旧,但仍然忍不住问了出来。

“我出来后就被珊姐安排了任务,想完成任务再来找你。”

云北说谎的能力,比她打人的功夫也不差。

“思诺,商云震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搅屎棍,以后出门记得带个人。”

吴思诺的夜总会属于新联管辖,她是里面的红人,他们不会轻易让人动她的。

“你就这样走了?”

看云北要抬腿走人的样子,吴思诺有些幽怨地看着她,也不问问我伤得重不重,需不需要看医生什么的。

云北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显得有些为难。

吴思诺不同于监狱那些人。

那些人都是说白了都是有所求,是对家,她可以清楚明确地拒绝。

她帮过自己很多次,对自己而言,是朋友一样的存在。

这种关系才难处理,重了可能朋友也做不得,轻了却会让人误会。

“思诺,照顾好自己,我相信你心里有数。东区不是太平的地方,有些事情不要去做。”

“但作为你的朋友,如果真的不得以……先跟我说声。”

吴思诺眼眶一红,她明白云北的意思。

外人看来,两人正好一对。

一个流氓,一个妓女,东区也没人管你是不是同/性/恋。

可她知道,云北从始至终对自己没有那样的情感。

不是因为自己的职业。

而是这个人心里有人,容不下其他人。

至于这人是谁,是男是女,她完全不知道。

她不知道,云北从来没提过。

“那你抱一下我。”

吴思诺稳住情绪,提出了最后的要求。

看着她红红的眼圈,云北无法拒绝。

于是走上前去,张开双臂,将吴思诺拦在了怀里。

吴思诺将头埋在云北肩膀,泪水终于流出。

看着眼前这一幕的施南意,双手紧紧抓住了方向盘。

十分钟前,施南意看云北和那个女人停住脚步,便把车停在了路口上。

夜幕低垂,灯色晦暗。

她抬头看了一眼这栋建筑,侧方有个巨大的矩形灯牌,上面写着“月色”两个字,在夜幕下闪着光芒。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人是风尘女子。

小瞎子来者不拒?

还是,她是这里的客人?

施南意的角度正好将吴思诺的侧脸尽收眼底,她看到这个女人似乎哭了。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跟小瞎子很熟,其实一点也不了解彼此。

心里突然没滋没味的,又怔怔看了一会,打算驱车离开。

她不想知道接下去会发生什么。

正当她要发动汽车的时候,突然看见云北放开眼前的女人,说了句什么,然后头也不回地往角落里走去。

等吴思诺进去以后,施南意看了看,四下无人,干脆下了车。

默默跟着云北拐到了一条小街上。

“快跑!”那里有一群小孩子,见有人过来了,一哄而散。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阿万,这么晚了还不回家。”

“爷爷,我收拾好了,马上就要回家了。”

云北这才露出身影,看着小街那头,一个小小的孩子扶着一个颤颤巍巍的老人,正往尽头走去。

阿万该有十岁了吧?云北想。

个子还是那么小,肯定钱都给她爷爷看病用了。

阿万是东区无数不上学的小孩之一,和爷爷相依为命。

后来,她爷爷换了肺病,药不能停,还长长进医院。

四五岁的时候,阿万就开始在街上捡垃圾,年纪大一点,开始跟着一群小孩扒窃。

即便这样,也吃了上顿没下顿。

云北入狱前,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这对祖孙,叮嘱阿万去上学。

本想着这几天抽时间去看他们,没想到今天在这里遇上了。

看来阿万并没有上学,还跟那群混子小孩在一起。

不过云北一点没有责备的意思。

毋宁感同身受,自己就是这么长大的,知道东区和P区的小孩。

他们的人生里,没有选择这个词语。

“阿万,林爷爷。”

祖孙俩转了个弯,上了另外一条街道,云北伸出头看了一眼,这条横着的街上也没几个人。

她放心得快走了几步,赶上了他们。

看云北一转弯,施南意立即跟上,站在一处房檐的阴影中。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上来。

难道因为那个小孩儿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妹妹?

“哎,是云北啊!你什么时候出来的?怎么没到我们那里来?”

林爷爷先反认出云北来,他看上去老了很多,人也更瘦小了。

阿万这才看出眼前这人是瞎子姐姐,忙放下挽住爷爷的手,朝云北跑来。

抱住云北:“云北姐姐,你终于出来啦!我好想你……”

说完,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虽然都是在街上混的小孩,但阿万从小就很懂事,比同龄人成熟很多。

她知道,若不是云北姐姐的帮助,出钱给爷爷治病,她和爷爷早就死在什么犄角旮旯了。

林爷爷也过来拉着云北,老泪纵横。

他还以为这辈子再也没机会见到这姑娘了呢。

“林爷爷,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好转?”

“人老了,一天不如一天,只是担心我走了以后,阿万怎么办……”语气愁苦,神色凄惶。

“爷爷,您不会死的,您会长命百岁,等我长大了找到工作了,要买大房子给你住。”

阿万知道爷爷每天被病痛折磨很痛苦,早早学会了哄他开心。

“不会有事的。对了,我出来赚了一点钱,先拿去应急。阿万,以后好好陪你爷爷,先别出去玩儿。”

云北看到刚才的小孩子在干什么——他们在分赃,阿万拿到的是最少的。

阿万脸一红,知道云北看到了刚才发生的事情。

“我知道,云北姐姐……。”

圆圆的脸蛋红扑扑的。

林爷爷看着懂事的孙女,嘴角都是苦涩的笑容。

“云北,我知道你的意思,别怪阿万,都是我不好,治病太花钱了,她要是不出去找点事情做,我们可能会饿死。”

“林爷爷,阿万,你们别误会,我没有怪阿万的意思,现在我回来了,每个月会准时给你们打钱的。”

“阿万,记得去学校报道。想买大房子,不好好读书可不行。”

“等你考上大学,就可以在东岛西岛找工作,就可以搬出东区了。”

“嗯。”小女孩擦了擦泪水,点了点头。

“云北姐姐,现在我能去找你了吗?”

“不行,不能让人知道我们很熟,知道吗?”

跟社团分子扯上关系,可不是什么好事,尤其还是卧底小混混。

云北怕牵连到这对祖孙,向来很注意保密。

林爷爷和阿万虽然不是很明白,还是点了点头。

云北对他们很好,总归不会害他们。

“对了,这些钱你们拿着,买点吃的用的。”

爷孙俩本想推辞,云北眉头一皱,他们只好拿着,一个劲儿的感谢。

“你们先回去吧,其他的我会打到卡里的。卡还是那张,对吧?”

路嘉怡给的经费涌了不少,还剩一点,她打算拿去存起来,然后转账给林爷爷。

“嗯,没换,云北啊,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林爷爷声音哽咽,他觉得总受人恩惠不好,但又实在没有其他办法。

“别客气了,让阿万好好读书。你们都吃点好吃的,补补身体。就算感谢我了。”

祖孙俩又唠叨了几句,最后依依不舍离开云北。

云北站在黑暗里,不知在想什么,站了一会儿,也迈步离开。

施南意听到了所有对话。

又看着云北将自己身上所有口袋都掏了一遍,连硬币都找出来给他们了。

她很意外。

作为有钱人家的子女,她这辈子从来没有缺钱的经验和感受。

她想清除自家的毒品生意,确实有不想让毒品继续害人的想法,但主要是为了家族长远利益。

可是,这里的“人”是一种抽象概念,是一种“安天下”的宏愿。

她既没有切身体会过毒品让人家破人亡的滋味,也没感受过贫穷予人的绝望。

这一刻,“人”突然具象化了。

生活的苦难和艰辛变成可以触摸的人和事,她觉得自己好像有点理解小瞎子了。

理解她的隐忍,理解她的装模做样,理解她甘心沉沦在社团做个小喽喽。

也终于知道,她是真的缺钱。

原来,小瞎子还有这样的一面。

施南意心里涌上一股莫可名状的感觉,温暖,又夹杂着些许酸涩。

她脚步顿了顿,看向云北背影的目光也柔软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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