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一切都是如此糟糕

戚愿和老师们在饭店开心的聚餐时，楚帅却在校医院里孤独的挂吊瓶。

躺在那张窄窄的病床上，楚帅看着天花板，发着呆。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好像跌进了一个永远见不到光亮的暗夜里，他很想从那黑暗中走出来，结果却一次次又跌进去。

两年前的那个决定，成了他此生最后悔也最无法原谅自己的一次错误。

现在回想起来，他不知道自己当初究竟是着了什么魔，竟想出那样的方法去报复程才，结果却被反噬了。

程才，程才，程才……

楚帅在心里喊了无数声程才，最后无力的闭了眼。他强忍着胸口处的酸痛，好长时间，才重又睁开眼。

继续呆望天花板，除此之外，他还能做什么？

没来由得，楚帅升起了一丝心灰意冷的念头。

太没意思，一切都如此糟糕，一切都如此晦暗，几乎看不到尽头，也找不到生活的希望。

他万分不愿再去想程才，可只要静下来，他就情难自禁的去想程才。

自四月二号他和钟晓轩在安锦车站分别，一直到现在，他再没给钟晓轩打过电话。

他不想再听关于程才的任何事，不想再去关心那个人，他想彻底把那个人从自己的生活里抹掉。

可是，他做不到。

四月二号回校后，他便经常做梦，梦到那个男孩。

阴雨天里，黑瘦的男孩抱着母亲的骨灰盒，杂草般的头发软塌塌的堆在额前，男孩目光呆滞的望着他，眼里含着泪，声音不高，却足以把楚帅从梦中惊醒。

“楚帅，你，怎么可以这样啊？”

是啊！楚帅，你怎么可以这样啊？你怎么可以这样对他啊？他是那么好啊！

楚帅再次闭了眼，那些从未进过他的心，只当是平常的往事，却异常鲜明的浮现在脑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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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下学期，春季运动会。

操场上，楚帅正在跑男子1500米，程才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跑道外的草坪上，他边跑边扯着嗓子喊：“楚帅，加油！”

楚帅皱了一下眉，无奈的叹了口气，他还用得着那个一米五的小家伙来为自己加油吗？轻轻松松拿第一。

可程才不管那些，一张小脸因激动涨得通红，一个劲的扯着嗓子喊。

楚帅跑到终点时，第二离他还老远。

程才小跑着上前，先递毛巾，再递水。

楚帅拿过那块干净的毛巾，也没看，直接擦脸。

程才开心的小声说：“楚帅，毛巾是新买的，上周五放学，我先买了新毛巾，还用热水烫了，就等着你比赛完用。快快，喝水，一定渴了吧？”

楚帅吐了口气，把毛巾递给程才，道：“程才，不能喝水，一会儿我还去跳高跳远，还有接力，现在喝水，会出问题。”

程才急急的说：“我知道我知道，你只润润嗓子，润润嘴唇，含进嘴里漱一下，然后把水吐出来，别咽下去。”

楚帅耐着性子照做。

程才又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巧克力，笑着说：“这也是我周末准备好的，现在吃还是比赛全部结束了再吃？”

楚帅终于忍不住了，他看着程才，没好气的说：“我那么不顶用？这才多大活动量，还用得着那些东西？”

程才立即赔着笑脸道：“你当然是最顶用的，但我看了书，书上说在体力大消耗后，得及时补充能量。我是告诉你，我口袋里装着补充能量的食物，你什么时候需要补充了，跟我说一声。”

楚帅低头看着程才，不错，就得低头，初一下学期，他一米七五，程才一米五。

程才小脸一红，不好意思的笑着说：“我报了咱们班的服务小组，但我跟班主任说了，我只服务楚帅，班主任非常爽快的答应了。所以，你去哪里，我就会跟到哪里。你需要补充能量的时候，我一定就在你不远处。你只要朝我招招手，我就能以最快的速度出现在你面前。”

**

小程才。

当时，老师们都爱这么喊他。

就是小程才，小小的一个人，鬼精，特聪明，成绩好，调皮又爱闹。

在小程才那里，开着情理铺子，老师们都这么说。不管何时，就算他违反了纪律，也有充足的理由为自己解脱。

每次犯错，老师都舍不得骂他，指着他笑着摇头，然后便是同学们的笑声。

小程才在老师和同学们的笑声里，挠挠后脑勺，很无辜的呵呵笑。

可是，现在呢？

现在的程才，怎么会成了这个样子。

楚帅终究是没忍住，闭着眼摸出了手机，左手颤抖着划开屏幕，打开那张他看了无数遍的照片。

那是他手机里仅存的唯一的一张程才的照片。

雨幕里，程才低垂眼帘，面上无任何表情，紧紧抱着母亲的骨灰盒，看上去像一个邋遢的中年人。

盯着照片上的人，楚帅胸口处再次传来一阵钝痛，他不敢再直视，急急的又闭了眼。

这张照片，已成了楚帅心底的魔咒，无论他睡觉还是醒着，一不留神，照片上这个人的模样便毫无任何征兆的出现在他脑海里。

而更让楚帅无法忍受的是，一天之内，他会看很多次，只要闲着，他的手就不由自主的去翻看那张照片，然后便是无尽的痛苦。

为了不让自己被那张照片惑住，楚帅开始了高强度的训练，他不听同学的劝告，也不听教练的批评，几乎把自己透支。

两个月，他没白没黑的训练，暑假也没回家，连轴转的打比赛。

九月份开学，依旧是那种高强度的循环，训练—比赛—继续训练—再比赛。

终于，十一假期后的这场比赛，他倒在了赛场上。

教练又气又急，把他送到校医院，便气呼呼的走了。

楚帅吐了口气，重又把手机放好，打算分散一下注意力。

他用眼的余光看了看，这间病房不算大，东西两面靠墙处各排着四张病床，共八张，其中五张病床上有人。

对面床上一个女生也在挂吊瓶，两个女生陪床，三个女孩的目光一直往楚帅这边瞟。

不但没分散他的注意力，反而让他烦躁的心更烦了。

楚帅不得已，又闭了眼。

可是，只要闭上眼，那个瘦小的身影便在他脑海里闪现。

楚帅左手攥着手机，微微抖了两下，再一次不受控制的回想起两年前的事。

他在设计好那个复仇计划后，告诉程才，做程才男朋友。

当时的程才，可以用“忘乎所以”来形容，他大概做梦也没想到，楚帅竟要做他男朋友。

于是，那个天真无邪的家伙，神秘兮兮的把自己的所谓“珍藏品”——六张照片和一套银首饰的照片——发给了楚帅。

楚帅瞟了一眼，尤其是看到上大学前的那张照片，程才笑得阳光，灿烂。

楚帅觉得一阵恶心，毫不犹豫的全部删除了。

不只是那七张照片，还包括程才发给他的所有照片，楚帅全部删除了。

初中高中，程才没有手机，上了大学，程才有了自己的手机，只要跟楚帅见面，程才就会拍照，要么给楚帅拍，要么自拍，每次拍完，他都会把照片修理一番，发给楚帅。

可惜，很可惜，楚帅几乎没看过。

在实施完自己的报复计划后，楚帅甚至想把程才的微信好友删除。结果就在他动手指要删的时候，舍友突然打来电话，恰好阻止了他的行动。

不过，打完电话后，他还是把微信里程才发给他的所有照片全部删除了。

从初一到大一，从十二岁到十九岁，七年的时间，程才给了楚帅很多，包括他们两人的照片，可惜，楚帅全都忘了，扔了。

那七件包含程才心血的生日礼物，楚帅也差点扔掉。

现在，楚帅无比清楚，自己这辈子，大概会被永远拴在那个叫“程才”的人的身上，一世不得安宁。

他明明对那个人的存在从未感冒过，但在得知那个人的父亲向他家讹了那么多钱后，他的愤怒却达到了顶点，他感觉被耍了。

所以，他毫不犹豫的实施了自己的报复计划。

很成功，那是于不知真相的他而言。

却又很失败，那是于知晓真相后的他而言。

如今，一切都是如此糟糕，他不知道自己往后余生的路怎么走，往哪里走。

他甚至产生了不想回家的念头，他想一个人在这个南方城市里终老。

如此，他就最大可能的听不到有关程才的消息；如此，他就能求得一点心理上的安慰。

可是，他清楚，他得回去。

暑假里，母亲不止一次给他打电话，让他回家，说几个阿姨给他介绍了对象，让他回家看看。

毕竟，他已经是大四的学生，明年就要毕业了，母亲的愿望是，毕业就带女朋友回家，等上一两年结婚，最多再等一年，她就能抱上大孙子。

楚帅被母亲烦得不行，最后便不再接母亲的电话。

但过年，他是非回家不可的。

楚帅长长的叹了口气。

过年再说吧，如果打比赛，也可以不用回家。

安锦，口子，哪个也不想回，更不愿想。

盯着一滴一滴的输液，楚帅心里更烦更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