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衍宗·青丘篇·第一百三十八集》
------
翌日。
晨光初透桃林,三千金叶上凝了一层薄露,被日光一照,整片林子像浮在暗金色的雾里。
苏未眠从折叠层回来时,没走正门。
他直接从王庭背后那棵桃树的枝杈间翻进来——本体裂开的缝隙还没完全长合,煞气从裂缝里丝丝缕缕往外渗,像黑烟裹着个人形。他落在暗金石板上,赤足踩出两枚焦黑的脚印,抬头看了一眼十二根地髓柱撑起的殿口。
姜晚吟坐在老位置。红袍垂落,膝上搁着辞影,手里削着一颗桃。
"伤好了?"她没抬头。
"好了七成。"苏未眠拍了拍袖口的灰,煞气在周身转了一圈,又缩回去。"折叠层里泡了三天,皮肉长上了,但本源亏得狠——跟某人劈灵脉时烧命一个德行。"
他走到桃树下,仰头看了看枝头。
青果。
三千颗,颗颗暗金纹路,灵气凝成实质,挂在枝头像一盏一盏的小灯笼。
"这玩意儿——"他伸手,指尖刚碰到一颗青果的表皮,果蒂上的暗金纹路猛地一亮,一道细微的煞气顺着他的指尖反弹回来。
苏未眠缩手。
"……还带防手的?"
"上古桃煞阵的子分支。"姜晚吟咬了一口桃。"碰错了果子,煞气反噬。你刚才摸那颗是留给霜辞的甜的——碰脏了你自己吃。"
"我不吃甜的。"
"那你就别碰。"
苏未眠翻了个白眼,绕到另一棵树下。这棵的果子小一圈,表皮青得发亮,纹路稀。
"这颗呢?"
"酸的。给你留的。"
"……你专门给我留酸的?"
"嗯。"姜晚吟点头。"你上次说'桃子酸的',我记着了。"
苏未眠沉默了一息。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她把桃核放在掌心转了一圈。"但酸的比较配你。煞气重的人吃甜的腻,吃酸的——解腻。"
他盯着那颗青果看了半天,忽然伸手,这次没被弹开。果蒂上的纹路没亮——这颗不在阵眼分支上,是普通的、没被"护果"标记过的果子。
摘下来。掌心大小。表皮凉的,像刚从灵脉里捞出来。
苏未眠咬了一口。
——酸。
不是普通桃子的酸。是灵脉裂缝里泡了三万年的灵气浓缩成酸,酸得他牙根一麻,煞气在喉咙口打了个转,硬是没压下去。
"……"他皱眉。"这什么品种?"
"我种的。"
"你种的三千年灵脉泡出来的桃子——酸成这样?"
"嗯。"姜晚吟面不改色。"灵气浓度越高越酸。甜的那批是后来嫁接的——用青丘桂花的蜜气中和过。"
苏未眠又咬了一口。
这次酸得他腮帮子都缩了。但他没吐。煞气在体内转了两圈,把那股酸意压下去,居然品出一点回甘。
"还行。"他说。
"还行就吃完。"
"……你到底留了多少酸的?"
"三百颗。"姜晚吟抬眸看他。"你三天吃一颗,够吃一年。"
苏未眠:"……"
------
他走到王庭殿口,在姜晚吟旁边坐下。暗金石板被他的煞气熏出两道黑印。
"正道那三个,昨天来过了?"他问。
"嗯。"
"打赢了?"
"没打。"姜晚吟把辞影横在膝上。"他们伸手摘桃,被阵反噬了一下,走了。"
苏未眠挑眉:"你没追?"
"追什么。让他们回去叫人。"她语气平淡,像在说"让他们回去叫外卖"。"人越多越好。桃煞阵三层,第一层都没用完,他们就跑了——浪费。"
苏未眠看了她一眼。
"你命烧到最后一成,还嫌人少?"
"人少,杀起来没意思。"姜晚吟垂眸看着掌心的桃核。"而且——人多了,霜辞来的时候,场面好看。"
"……你砌王庭、点杀阵、种三千桃,就为了等她来时'场面好看'?"
"嗯。"
苏未眠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酸桃。
"傻狐狸经脉好了八成,快了。"他说。
"我知道。"
"她会来。"
"我知道。"
"你打算——"
"给她留最甜的那颗。"姜晚吟把桃核放在王庭门楣旁,和昨天那颗放在一起。两颗核挨着,像两只靠在一起的小兽。"酸的全给你。她来了,你别酸溜溜的。"
苏未眠:"……我什么时候酸溜溜了?"
"你刚才吃酸桃的表情,比她还酸。"
"那是桃子酸!"
"嗯。"姜晚吟嘴角动了一下。"桃子酸,你更酸。"
------
剑鞘里,辞影的声音很轻:
"他伤好了七成,煞气稳了。折叠层里三天,皮肉长上了,但本源亏得狠。"
"我知道。"
"他来,不只是为了吃桃子。"
"我知道。"
"他是来看看你——还活着没。"
姜晚吟没说话。
风过桃林。三千金叶同时晃了一下,暗金叶脉一闪。
苏未眠坐在她旁边,啃着酸桃,煞气在周身缓缓转。他没问她命还剩多少,没问未判墟的门推没推,没问她一个人坐在废墟上砌宫殿点杀阵——怕不怕。
他只是来吃颗桃子。
酸的。
然后坐一会儿。
------
"喂。"苏未眠忽然开口。
"嗯?"
"甜的那颗——你真给她留了?"
"留了。"
"多少颗?"
"不知道。"姜晚吟仰头看着桃林。"挑着看。每一颗都尝过。甜的做记号,等她来。"
苏未眠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尝了三千颗?"
"嗯。"
"酸的你咽了?"
"咽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桃核。咬得干干净净,只剩壳。
"……傻狐狸要是知道你为了给她挑桃子,酸的三千颗全咽了——"
"她不会知道。"
"你也不打算告诉她。"
"嗯。"
苏未眠把桃核丢进灵脉裂缝旁边的土里。
"种上。"他说。*"酸的核,长出来的苗也是酸的。等它长大了,我再回来吃。"
姜晚吟看了他一眼。
"你还会回来?"
"废话。"他站起来,煞气裹着人形,往折叠层方向走。"桃子还没吃完。你欠我一年份的酸桃——我得盯着你别死了。"
他走到桃林边缘,忽然停住。
"姜晚吟。"
"嗯。"
"下次正道来——叫我。"
"你伤好了?"
"七成。"他回头,煞气在晨光里像一层薄雾。"够杀几个渡劫期了。"
姜晚吟没说话。
他也没等她回答,转身走入折叠层的裂缝。裂缝合拢,桃林重归寂静。
------
王庭殿口。
姜晚吟低头看着膝上那两颗桃核——一颗是她的,一颗是苏未眠刚丢进土里又捡回来放在这儿的。
她把它们并排放好。
"傻狐狸。"她低声说。
风把桃花瓣吹过来,盖在核上。
------
青丘结界内。
沈霜辞忽然从桂花树下坐直了身子。
"他来了?"她问。
她娘正在剥桃,闻言手没停:"谁?"
"苏未眠。他伤好了,去太虚宫了。"
她娘抬眸看了女儿一眼。
"你怎么知道?"
"感觉到了。"沈霜辞按着心口。"血脉里那滴血——刚才跳了一下。不是她的,是他的。煞气。酸桃味。"
她娘:"……"
"他吃酸桃了?"
"嗯。"
沈霜辞的狐耳动了动。
"……傻狐狸给她留了甜的了?"
"留了。"她娘把剥好的桃肉递过去。"三千颗里挑的。每一颗都尝过。"
沈霜辞接过桃肉,没吃。
她看着结界壁障外的方向,冰蓝色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再等几天。"她低声说。"经脉好了,我就去。"
她娘没劝。
因为她知道——劝了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