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门在裴昭雪面前彻底合拢。
最后一道缝隙消失以前，她只来得及看见林见微被水流卷向黑暗。
“林见微！”
她一剑斩向门缝。
冰霜沿着门上古老纹路迅速蔓延，却在触及中央阵眼时轰然碎裂。
古门没有重新开启。
裴昭雪召回长剑，再次落下。
第二剑。
第三剑。
剑锋一次比一次重。
门上的木纹始终没有变化，反震之力却顺着剑身传入手臂，将她虎口震裂。
鲜血沿着剑柄滴落。
她没有停。
“够了。”
陆观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裴昭雪没有回头。
“这道门存在的时间比镇兽司还久，连历代司主都无法强行打开。”
“你继续斩下去，只会先毁掉自己的手。”
裴昭雪又落下一剑。
古门中央终于亮起一瞬青光。
她立即上前。
可青光只维持了短短一息，便重新熄灭。
门后的气息依旧完全隔绝。
陆观潮抬起手。
十余名镇兽司守卫从两侧围拢而来。
“你的医修同伴擅闯内谷禁地，又唤醒了古门。”
“无论她还能不能回来，你都需要留下接受审查。”
裴昭雪握紧剑柄。
“让开。”
“这里不是太玄宗。”
陆观潮腰间四方阵盘缓慢升起。
“裴圣女。”
裴昭雪终于回头。
她易容尚未解除，身上的护卫衣袍也仍然完整。
陆观潮却已经认出了她。
“冰灵根，太玄剑式。”
“又对林见微如此紧张。”
“并不难猜。”
周围守卫同时拔刀。
裴昭雪没有否认身份。
她掌心仍握着与林见微相连的半截红线。
红线自古门关闭以后便失去所有光泽。
既没有断裂，也没有消散。
只是垂在她腕间，像一根再普通不过的旧线。
她尝试将灵力送入其中。
没有回应。
裴昭雪重新看向古门。
“她还活着。”
陆观潮道：
“你如何确定？”
“我知道。”
“你只是不愿相信她已经死了。”
冰霜瞬间爬上陆观潮脚下石板。
裴昭雪的剑锋已经抵住他咽喉。
“再说一遍。”
陆观潮没有后退。
悬在半空的四方阵盘同时亮起。
数十道阵纹从石壁与地面浮出，将整座内谷笼罩其中。
“拿下她。”
守卫还未上前，谷中忽然传来一声低沉兽吼。
声音从古门另一侧的黑暗中传来。
所有阵纹同时震动。
裴昭雪侧过身。
那头先前被镇兽司称为黑麟兽的巨兽正从断裂锁链间缓慢起身。
它鳞片间的暗红血光已经熄灭。
原本空洞的金色兽瞳重新恢复清明。
覆盖额骨的黑色硬甲一片片脱落，露出其下细密古老的金纹。
四足踏过之处，枯竭地面重新生出浅绿色嫩芽。
它不再是那头只知撞击铁门的疯兽。
而是一头真正的麒麟。
数名守卫脸色骤变。
“它恢复神智了。”
“启动镇灵锁！”
陆观潮迅速转动阵盘。
埋在内谷四周的锁链同时升起。
锁链末端布满倒钩，一旦刺入血肉，便会重新抽走麒麟体内的灵力。
裴昭雪一剑斩断最先落下的锁链。
“它已经清醒，你们还要锁它？”
“它是镇渊阵的核心祭兽。”
陆观潮道：
“不能离开落星谷。”
“祭兽？”
裴昭雪目光冷下来。
“原来这才是镇兽司口中的镇守。”
麒麟看了她一眼。
随后转向紧闭的古门。
它走到门前，低下头，以额角轻轻碰上中央阵纹。
一圈金色灵光随之扩散。
裴昭雪眼前忽然出现几幅破碎画面。
一棵遮天蔽日的古树。
漂浮在虚空中的群山。
无数在林间奔跑的灵兽。
还有一道不断移动的空间裂缝。
古门并非秘境真正的入口。
它只是一道临时投影。
有人进入以后，这道投影便会逐渐消失。
下一次开启，将出现在另一个地方。
裴昭雪立即明白了麒麟的意思。
“她还在那处空间里？”
麒麟轻轻点头。
“你知道出口会出现在哪里？”
麒麟没有回应。
它只能感应大致方向，无法确定位置。
至少留在这里，已经等不到林见微。
古门上的木纹正在逐渐变淡。
用不了多久，整扇门都会从落星谷彻底消失。
裴昭雪握着剑，仍没有后退。
她知道自己应该离开。
只有活着逃出落星谷，才能寻找下一处入口。
可一想到林见微此刻可能独自受伤，被困在未知秘境中，她便无法挪动脚步。
就在这时，腕间红线忽然颤动了一下。
极轻。
几乎像她的错觉。
裴昭雪立即低头。
黯淡红线亮起一丝微弱光芒。
只有一瞬。
却足以证明另一端的人仍然存在。
“林见微。”
她握紧红线。
“我会去找你。”
古门没有回应。
麒麟却忽然转身，挡在裴昭雪与镇兽司众人之间。
陆观潮手中的阵盘已经完全开启。
“封锁内谷。”
“一个都不能放走。”
四面石门同时落下。
镇灵锁从不同方向射出。
麒麟扬起头。
一声长啸震彻整座落星谷。
这一次，兽吼中没有疯狂。
只有属于上古瑞兽的威压。
外谷所有灵兽同时抬起头。
紧接着，数十座兽栏开始剧烈震动。
颈间铜环一枚接着一枚出现裂纹。
守卫惊慌回头。
“兽栏失控了！”
“关闭引灵阵！”
“铜环不受控制！”
陆观潮神色骤变。
“先稳住阵眼。”
守卫阵形出现一瞬混乱。
裴昭雪抓住机会，一剑刺向四方阵盘。
陆观潮抬手阻挡。
剑锋与阵盘正面相撞。
冰霜沿着阵盘边缘迅速扩散。
四方阵盘无法继续维持所有封锁，内谷东侧石门停在半空。
麒麟猛地撞向门下缝隙。
厚重石门被它以肩背生生顶起。
裴昭雪却没有立即跟上。
她转身向古门掷出一道剑印。
金色剑印落在门边石壁上，与太玄宗方向建立起极其微弱的联系。
即使古门消失，她也要记住这里曾经存在过的位置。
两根镇灵锁趁机袭来。
其中一根缠住麒麟后腿。
倒钩刺入鳞片缝隙。
鲜血溅落在地。
麒麟发出一声痛吼。
裴昭雪回身斩断锁链。
更多守卫已经追来。
“走！”
她跃过半落的石门。
麒麟却在经过她身边时忽然低下身体。
裴昭雪明白它要做什么。
“我能自己走。”
麒麟没有理会。
它以灵力卷住她的腰，直接将她送到背上。
“放我下来。”
麒麟已经冲了出去。
裴昭雪只能俯身抓住它颈侧鳞甲。
内谷景象飞快向后退去。
外谷已经彻底陷入混乱。
挣脱铜环的灵兽不断冲撞围栏，镇兽司守卫四处结阵，试图重新控制它们。
麒麟没有攻击那些失控灵兽。
它每经过一处，便发出一声短促低吼。
原本疯狂撞击铁柱的灵兽会在声音中短暂安静，随后转身冲向谷外。
它们没有扑向人群。
只想离开这座不断抽取生息的山谷。
裴昭雪看见前方总阵台。
十余根主锁链从阵台延伸至不同兽栏。
只要主阵仍在，已经裂开的铜环便可能重新闭合。
“向左。”
她拍了拍麒麟颈侧。
麒麟改变方向，直冲总阵台。
陆观潮在后方察觉她的意图。
“拦住她！”
三十余名守卫同时结阵。
刀光封住去路。
裴昭雪从麒麟背上起身。
她将长剑插入阵台中央。
所有冰灵力沿着剑身灌入阵眼。
“封。”
寒冰从中央向外蔓延。
主锁链一根接着一根被冻结。
裴昭雪握住剑柄，用力一拧。
阵眼当场碎裂。
整座落星谷随之震动。
所有铜环同时失去灵光。
成百上千道被强行抽取的兽息从地下阵纹中倒涌而出，重新回到灵兽体内。
麒麟身上的伤口也开始缓慢愈合。
越来越多灵兽冲出兽栏。
它们跟随麒麟，汇聚成一股向谷外奔涌的兽潮。
镇兽司再也无法阻拦。
裴昭雪拔出长剑。
麒麟跃过崩塌的阵台，带着她冲向最后一道谷门。
谷门上方，数百张封兽符同时亮起。
麒麟脚步没有减慢。
裴昭雪抬剑斩向符阵中央。
剑光与麒麟额间金光同时落下。
谷门轰然破碎。
天光从裂口外照进来。
麒麟驮着裴昭雪跃出落星谷。
身后，无数灵兽跟随它冲入山林。
镇兽司的追兵很快被兽群与崩塌山道隔绝。
直到落星谷彻底消失在视线中，麒麟才逐渐放慢速度。
它后腿伤势重新裂开。
脚步也开始不稳。
裴昭雪从它背上下来。
“趴下。”
麒麟看了她一眼。
“林见微不在，我也会处理外伤。”
它这才伏到地面。
裴昭雪从药囊中取出止血药。
那是林见微离开前配好的。
瓶身上还贴着一张字条。
外伤，一日两次。
字写得并不好看。
裴昭雪盯着那几个字片刻，才将药粉倒在麒麟伤口上。
“她总觉得自己写得很清楚。”
“其实每次都只有她自己看得懂。”
麒麟安静伏着。
没有催促。
处理好伤口以后，裴昭雪取出半截红线。
红线依旧黯淡。
她闭上眼，尝试感应另一端。
最初什么都没有。
片刻后，一股极轻的牵引从西北方向传来。
并不稳定。
时有时无。
却与古门原本所在的方向完全不同。
秘境正在移动。
或者说，下一处能够连接秘境的出口，正在西北方重新形成。
麒麟也抬起头，看向同一个方向。
“你也感觉到了？”
它站起身。
伤势尚未恢复，却已经再次迈出脚步。
裴昭雪没有返回太玄宗。
也没有停在原地等待。
她重新坐上麒麟背部，将半截红线牢牢缠在腕间。
“带我去找她。”
麒麟踏入山林。
晨雾在它身前缓慢分开。
裴昭雪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落星谷的方向。
那里已经升起大片浓烟。
镇兽司不会轻易放过她们。
前方也未必真的存在出口。
但红线仍在。
林见微便一定还活着。
裴昭雪收回视线。
麒麟越过山脊，带着她向西北方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