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以后，内谷的守卫换了三次。
每一次换防，人数都比之前更多。
裴昭雪站在石室门后，听着外面的脚步声。
“他们不是在防麒麟。”
“是在防我们。”林见微道。
腕间的锁息环已经不再发光，数根细刺却仍埋在经脉附近，随着她的心跳轻轻收紧。
陆观潮知道她能够承受魔王本源以后，不可能继续让她自由治伤。
所谓留在内谷，从一开始便是软禁。
裴昭雪从药箱中取出一卷红线。
这是那根渡厄灵线断开以后，林见微重新接好的。只是这些日子一直没有再用。
裴昭雪将一端系在林见微腕间，避开锁息环的位置，另一端缠上自己手腕。
林见微看着她打结。
“不是说魔气可以沿着灵线倒流？”
“所以这一次不用灵力。”
裴昭雪将结扣收紧。
“只保留灵蚕丝本身的韧性，不让它传递任何灵息。”
林见微扯了一下。
红线看似纤细，却足以承受两人的重量。
“这样能做什么？”
“至少你走的时候，我会知道。”
林见微没有再问。
她低头替裴昭雪将腕间的线结重新理好。
“若真遇到危险，你先顾自己。”
“这句话留给你自己。”
“我是医修。”
“所以？”
“医修通常站在后面。”
裴昭雪看她一眼。
“你哪一次站在后面？”
林见微没有答出来。
裴昭雪将两人之间的红线缩短，只留下不到一步的距离。
“既然都不会退，那便别分开。”
石室外，麒麟又用爪尖敲了两下地面。
落星木令随之发热。
林见微与裴昭雪走出石室时，麒麟已经伏在干涸水潭边缘。它额间那一小片青金色鳞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周围黑鳞却仍在缓慢蔓延。
六针只能暂时减轻疼痛。
无法阻止狂化继续。
麒麟抬起前爪，推开覆盖在水潭中央的碎石。
一块刻着云纹的圆形石门露了出来。
林见微将木令放入凹槽。
石门下方传来水流声。
“打开以后，应该就是地下河。”她道。
“先看清入口，不要下去。”
裴昭雪一只手握着剑，另一只手始终牵着红线。
石门刚刚转动半圈，内谷铁门忽然轰然升起。
大片火光照入水潭。
陆观潮带着四十余名镇兽司守卫站在门外，每个人手中都握着镇魔弩。弩箭没有对准麒麟，而是全部指向林见微。
“林大夫深夜不眠，是准备去哪儿？”
林见微站起身。
“替大人找治好麒麟的方法。”
“不必找了。”
陆观潮取出一枚赤色令牌。
“司正有令，立即将你送往阵心。”
“不是要我治麒麟？”
“你已经证明了自己的用处。”
陆观潮看向她腕间的锁息环。
“能够容纳魔王本源，又不会立即失去神智。这样的人，比一头麒麟有价值得多。”
裴昭雪向前一步。
“她不去。”
陆观潮淡淡道：“一个护卫，没有替主人做决定的资格。”
“你可以试试。”
裴昭雪抽剑出鞘。
冰蓝剑光照亮她的眉眼。
压制容貌的易容术受到灵力冲击，脸侧药泥寸寸剥落，露出原本清冷的面容。
陆观潮认出了她的剑意。
“太玄宗。”
“难怪。”
他没有下令进攻，只将赤色令牌按入身旁阵柱。
“开启三十六柱。”
水潭四周的阵纹同时亮起。
麒麟肩背上的锁链骤然收紧，原本伏下的身体被强行拉回阵法中央。
混杂灵息再次灌入它破碎的灵核。
黑鳞迅速覆盖那片刚刚露出的青金色。
麒麟仰头咆哮。
林见微腕间的锁息环也在同一刻收紧。
细刺穿入经脉，将她体内的魔息强行牵向阵柱。
【警告：锁息环作用发生改变。】
【魔息正在被外部阵法抽取。】
【第一道剑印出现裂纹。】
林见微半跪在地。
裴昭雪一剑斩向锁息环。
陆观潮抬手。
数十支镇魔箭同时射出。
裴昭雪回身挥剑，冰墙在水潭边缘拔地而起。箭矢接连撞上寒冰，爆开的镇魔符将冰墙炸出大片裂缝。
“带她走！”
裴昭雪一剑挡住追来的守卫。
这句话是对麒麟说的。
可麒麟已经被阵柱重新逼入狂化。
它认不出木令，也认不出眼前的人，只在剧痛中疯狂挣扎。
林见微看见第六枚飞针被灵力震出。
再这样下去，麒麟的灵核会彻底碎裂。
她拔出第七枚针。
“见微，不要。”
“它会死。”
“阵法在等你用魔息。”
“我知道。”
林见微始终清醒。
她知道陆观潮在逼她出手，也知道一旦再次放开魔种，锁息环便会将她的力量全部送入镇渊阵。
可她同样知道，若什么都不做，眼前这头麒麟撑不过十息。
她还是落下了第七针。
飞针刺入麒麟额间。
魔息沿着针身涌入灵核。
【魔息活跃程度：五成。】
【情绪放大加剧。】
【宿主意识状态：清醒。】
麒麟的疼痛像洪水一样涌入林见微识海。
与此同时，她听见了外面守卫的喊杀，听见了陆观潮命人继续加重阵力，也听见裴昭雪不断以剑挡下冲向自己的箭矢。
愤怒迅速膨胀。
明明只要停下阵法，所有痛苦都会结束。
这些人却为了维持一座错误的阵，宁愿让无数生命成为柴薪。
林见微握住第七枚针。
魔气从她脚下向外扩散。
第一根阵柱轰然断裂。
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陆观潮脸色骤变。
“压住她！”
更多镇魔箭射向水潭。
林见微抬起手。
所有箭矢停在半空，继而调转方向，射向镇兽司守卫。
裴昭雪一剑将那些箭矢全部斩落。
“不能杀人！”
“他们想杀你。”
林见微的声音仍然平静。
正因为太过平静，才更加令人不安。
“他们也在听命行事。”裴昭雪道，“见微，停针。”
林见微听见了。
可麒麟灵核中的三种力量刚刚开始平衡。
只要再坚持一会儿。
只差一会儿。
她没有立即停下。
裴昭雪越过断裂阵柱，朝她走来。
“林见微。”
“别过来。”
“停针。”
裴昭雪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林见微心中被放大的警惕与愤怒同时爆开。
她知道眼前的人是谁。
也知道裴昭雪不会伤害她。
可那一刻，她仍然选择挥开了那只手。
魔气化成锋刃，沿着林见微手臂向外斩出。
裴昭雪没有拔剑抵挡。
锋刃划过她右肩，在衣袍上割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鲜血瞬间涌出。
一滴血落在林见微手背。
温热。
鲜红。
林见微所有动作骤然停止。
麒麟的咆哮、阵法轰鸣与系统警告仿佛同时远去。
她看着裴昭雪肩上的伤口。
“我伤了你。”
裴昭雪脸色发白，却仍然握住她的手。
“不重。”
“看着我。”
林见微眼底的暗红迅速褪去。
“我没有被控制。”
“我知道。”
“是我觉得自己还能控制，所以没有停。”
林见微声音发颤。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方才那道锋刃不是魔种替她挥出的。
是她在愤怒中做出的选择。
“我又迟了。”
裴昭雪用染血的手按住她后颈，迫使她抬起头。
“你停下来了。”
“剩下的话，等我们活着出去再说。”
裴昭雪道：“先离开这里。”
陆观潮却已经再次催动阵令。
残余阵柱全部转向林见微。
“阵心已锁定魔息。”
“你们谁都走不了。”
林见微抬起戴着锁息环的手。
她没有再释放魔种，而是将一枚飞针刺入铜环缝隙，斩断其中记录灵息的细线。
锁息环轰然碎裂。
同一刻，麒麟额间第七枚飞针亮起。
短暂恢复平衡的灵核爆发出一道青金色光芒。
大片黑鳞从它身上脱落。
麒麟踏碎锁链，一头撞向剩余阵柱。
青金色灵光从碎裂黑鳞下不断透出。
它额间原本被魔气遮蔽的独角重新显现，云纹沿着颈侧一寸寸亮起。虽然身上仍有大半黑鳞，它却已经不再是方才那头只知挣扎的疯兽。
它认出了木令。
也认出了救它的人。
整座水潭随之塌陷。
地下河冲破石门，汹涌河水从裂缝中喷涌而出。
林见微与裴昭雪脚下的石板同时断裂。
两人向水潭深处坠去。
裴昭雪左手抓住崖边，受伤的右手则死死握住缠在腕间的红线。
红线另一端系着林见微。
她悬在翻涌河水上方，木令已经掉入下方漩涡。
水中，一扇布满云纹的古门正在缓缓开启。
【检测到空间通道。】
【目的地未知。】
【通道状态极不稳定。】
“拉住我。”裴昭雪道。
她右肩伤口被红线牵动，鲜血顺着手臂不断落下。
林见微抬头看她。
崖边已经出现新的裂痕。
陆观潮与守卫正向裴昭雪逼近。
若她继续抓着红线，不仅会被一同拖下去，也会在下一刻落入镇兽司手中。
“昭雪。”
“不许松手。”
“这次听我的。”
林见微取出最后一枚飞针。
裴昭雪看见她的动作，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慌乱。
“林见微！”
飞针划过红线。
红色细线从中间断开。
裴昭雪伸手去抓，只碰到林见微冰冷的指尖。
下一瞬，林见微被漩涡卷入古门。
“等我。”
这是裴昭雪听见的最后两个字。
古门在水下轰然关闭。
河水恢复平静。
林见微的气息、魔种的波动，以及红线另一端那一点微弱重量，同时消失。
裴昭雪被麒麟咬住衣袖，强行拖回崖边。
她跪在碎裂石台上，右肩仍在流血，掌心只剩半截湿透的红线。
陆观潮带人围住水潭。
“那扇门三十五年没有开启过。”
“门后是什么地方，连镇兽司都不知道。”
他看了一眼已经彻底平静的水面。
“她回不来了。”
裴昭雪慢慢收紧掌心。
断线陷入皮肉，血从指缝间渗出。
她没有回答陆观潮，只将剩下的半截红线收入衣襟，贴近心口放好。
随后，她以左手捡起掉落在地的剑。
易容术已经彻底散去。
长发从束冠中落下，染血黑衣被谷风吹起。到了此刻，她已没有继续隐藏身份的必要。
陆观潮看清她的脸。
“太玄宗圣女，裴昭雪。”
“原来如此。”
数十支镇魔弩重新抬起。
麒麟踏到裴昭雪身前。
它身上的黑鳞尚未完全褪去，青金色独角却已经对准陆观潮。外谷数百头灵兽仿佛感受到它的召唤，同时撞向兽栏。
整座落星谷再次震动。
裴昭雪抬剑指向陆观潮。
“把水门重新打开。”
“本官做不到。”
“那便带我去见能做到的人。”
“你以为自己还有资格谈条件？”
裴昭雪看向身旁的麒麟，又看向谷外接连亮起的兽栏阵纹。
“你可以试试。”
她没有立刻追入水门。
林见微用断线换她留在岸上，不是让她毫无准备地再跳一次。
她要找到镇渊阵真正的阵心，救出谢明凰，也要让这扇关闭的门重新开启。
无论需要多久。
无论门后是什么地方。
她都会把林见微带回来。
水门另一侧，林见微被暗流卷向更深处。
冰冷河水冲走她脸上的易容药泥，也扯散了束发。她试图抓住石壁，却只摸到一层不断发光的古老阵纹。
落星木令穿过水流，重新落回她掌心。
黑暗彻底吞没视线以前，系统最后一次发出提示。
【进入未知秘境。】
【与外界联系中断。】
【当前位置：万灵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