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兽车停在落星谷外时,天还没有完全亮。
浓雾贴着山壁翻涌,将整座山谷遮得严严实实。谷口立着两座十二丈高的镇兽碑,碑身缠满赤铜锁链,每一次雾气经过,锁链上的符文便会亮起一瞬。
车队前方传来喝令。
“下车验身。”
林见微压低斗笠,与裴昭雪一前一后走下车。
林见微穿着洗得发白的青灰长衫,肤色被药汁压暗,眉骨也垫高了几分,看起来像个常年四处行医的年轻男子。裴昭雪则束着窄袖黑衣,肩背经过伪装显得更加宽阔,腰间悬着一把不起眼的旧剑,是个沉默寡言的护卫。
谷口守卫逐一核对腰牌。
轮到她们时,一名镇兽司校尉抬起照魔镜。
镜面灵光从裴昭雪身上扫过,没有停留。
落到林见微胸前时,镜中忽然荡开一圈暗纹。
【检测到探魔类法器。】
【法器正在牵引宿主体内魔种。】
【封印稳定度下降一成。】
林见微藏在袖中的手轻轻一紧。
魔种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沉睡中拨动,沿着经脉缓慢苏醒。她没有后退,只借着整理药箱的动作,将两枚渡厄飞针压入腕间穴位。
裴昭雪站在她身后半步。
旁人看不见的角度,她两指抵住林见微后腰,一缕极细的冰灵力透过衣料送入她经脉。
躁动的魔息顿时被压回去一些。
照魔镜中的暗纹没有继续扩大。
校尉皱眉。
“你受过魔气侵蚀?”
“在青崖驿替一头魔化灵兽治伤时沾上的。”林见微将声音压得略哑,“若大人不放心,我可以留在谷外。”
校尉看了一眼她身后的药箱,又看向车队中几头伤势越来越重的灵兽。
“谷内正缺兽医。”
他将临时木牌扔过来。
“每日辰时与酉时验身,不许靠近内谷。若有异样,先斩后报。”
林见微接住木牌。
“明白。”
赤铜锁链向两侧分开。
车队缓缓进入落星谷。
穿过雾墙以后,眼前并不是想象中的荒谷。
山坡上仍能看见大片药田与屋舍,石阶、引水渠、晾药架一应俱全。只是药田早已干枯,水渠中没有半滴水,屋舍的门窗也被铁板封死。
谷底新建了数十座黑色兽栏。
每座兽栏下方都刻着引灵阵,阵纹从铁柱延伸到地下,朝内谷汇聚。被押送进来的灵兽一靠近兽栏,便开始不安地低吼。
林见微看向脚下。
【检测到大型复合阵法。】
【当前区域灵气浓度低于外界七成。】
【生命灵息正在持续向西北方向流失。】
落星谷不是在收容这些灵兽。
而是在等着吸干它们。
一声咆哮忽然从车队后方传来。
装着赤焰狮的铁笼轰然侧翻。
那头赤焰狮从青崖驿出发时便一直昏睡,此刻双眼却变得浑浊赤红。它疯狂撞击笼门,额头很快见了血,颈间赤铜环也随之发出刺耳鸣响。
“退后!”
守卫同时拔刀。
校尉抬手结印,兽栏上方立刻凝出一柄斩兽刃。
“它还没完全失去神智。”林见微道。
“让开。”
“现在斩了它,其他灵兽也会受惊。”
校尉冷冷看向她。
“你能治?”
“能让它安静下来。”
不等对方回答,林见微已经放下药箱,走向翻倒的铁笼。
赤焰狮隔着铁栏向她扑来。
裴昭雪横剑挡在林见微身前,剑锋未曾出鞘,冰霜却已沿着铁笼底部蔓延,牢牢冻住赤焰狮四肢。
“半刻钟。”裴昭雪用改变后的低沉声音道,“超过半刻钟,我带你走。”
林见微听懂了她真正的意思。
若魔种再有异动,她必须立刻停手。
“好。”
她靠近铁笼,先观察赤焰狮的瞳孔与呼吸,再从栏杆缝隙中将三枚飞针送入它颈侧。
【目标意识混乱。】
【灵核曾遭反复抽取,存在七处裂隙。】
【异种灵息倒灌,疼痛正在持续加剧。】
【建议:关闭外部牵引,安神,暂缓灵核崩裂。】
林见微没有直接触碰它的灵核。
她先以飞针截断赤铜环与地下阵纹的联系,又将碾碎的宁心草送入它口中。赤焰狮仍在挣扎,喉间咆哮却渐渐变成了压抑的呜咽。
那不是凶性。
只是疼。
林见微抬手按住它满是血迹的额头。
“忍一会儿。”
赤焰狮浑浊的眼睛短暂地看向她。
就在这一刻,谷底深处传来一阵沉闷震动。
像是一颗埋在地底的心脏,缓慢跳了一下。
林见微体内的魔种骤然回应。
她眼前一黑,几乎将飞针推入赤焰狮的死穴。
一只手及时握住她的手腕。
“林大夫。”
裴昭雪只叫了她现在的身份,拇指却在她腕间轻轻按了一下。
这是她们早已约定好的提醒。
林见微停住动作。
数息之后,她重新找准穴位,将最后一针落下。
赤焰狮紧绷的身体终于伏倒在地,急促呼吸也一点点平稳下来。
守卫收起斩兽刃。
校尉神色仍然冷淡,目光却在她的飞针上多停了一会儿。
“谷中原本的兽医三日前死了。”
“你们暂住东侧医庐,负责今日送来的灵兽。”
“治得活便治,治不活便报上来,不许私自开栏。”
林见微拱手。
“是。”
东侧医庐在半山腰。
推开积灰的木门时,一股陈旧药香扑面而来。
林见微脚步停住。
屋中摆设与寻常医庐不同。
诊台比普通桌案低了半尺,桌角全都磨得圆润;墙边留着大小不一的饮水槽;药柜下方还有一道可以让幼兽自由钻进钻出的窄门。
这里曾经不是镇兽司的地方。
裴昭雪走到药柜前。
柜门上还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药签,边角写着一行小字。
——勿以杀止狂,先问其痛。
她认得那笔迹。
幼年时,师尊曾将母亲留下的几页药方交给她看过。上面的字端正清秀,收笔处总有一点极轻的回锋。
与眼前这句话一模一样。
“是她。”裴昭雪低声道。
林见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这里是你母亲的医庐。”
裴昭雪指腹停在那张药签边缘,没有揭下。
“她来过这里很多次。”
早在二十七年前,沈令仪便已经发现了这些发狂灵兽,也曾独自追查到落星谷。
外面有守卫经过。
两人同时停下交谈。
直到脚步声远去,林见微才取出那枚落星木令。
木令进入医庐以后便一直发热。
她顺着温度最强的方向走到药柜后,将木令贴上一块颜色略深的木板。
轻微机括声响起。
整面药柜向旁边移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石阶。
裴昭雪先一步挡在入口前。
“我走前面。”
“你的身份是护卫,本就该走前面。”
“若有危险便退回去。”
“这句话应该我对你说。”
裴昭雪看她片刻,最终只伸出手。
林见微将手放进她掌心。
“不分开。”
石阶一直通往山腹。
两侧石壁留着许多被岁月侵蚀的刻痕,其中大半是药名与灵兽习性,越往深处,字迹便越凌乱。
“北境地脉并非自然衰竭。”
“发狂者皆有灵核受损之症,杀之无用。”
“镇渊阵以人息为眼,以万兽生息为薪,又以魔息封锁地脉。三者本应相生,如今却被强行改作相克。”
最后一行字刻得极深。
“阵眼有意识,不可杀。”
石阶尽头是一间封闭药室。
桌上散落着腐朽书册,墙面则绘着完整的落星谷地形。林见微点亮一盏灵灯,与裴昭雪一起将尚能辨认的纸页铺开。
其中一页写着镇渊阵的破解推演。
强行毁阵,北境地脉会在一日之内尽数崩塌,阵中之人也会魂飞魄散。
继续维持,兽族与灵兽的生息则会被源源不断抽走。
唯一可行的办法,是先让人、妖、魔三种灵息重新恢复平衡,再将活阵眼从阵法中剥离。
可推演到关键处,纸页便断了。
旁边只留下半张宁灵方。
“娘亲没有找到最后一种药。”裴昭雪道。
“或许不是药。”
林见微看着三道互相纠缠的阵纹。
“她写的是三息共存。真正缺少的,可能是愿意主动交出力量的人。”
镇渊阵将三族彼此当作敌人,以掠夺维持运转。
若要逆转它,便必须有人愿意先停止掠夺。
裴昭雪正要继续查看,墙后忽然传来锁链拖动的声音。
药室中央那口早已干涸的石井,缓慢浮起一层水光。
水面不是倒影。
而是一座位于山谷最深处的巨大阵台。
无数赤铜锁链从四面八方伸出,缠在阵台中央那个人身上。她低垂着头,银白战甲早已失去光泽,长发散落在锁链之间。
即使隔着水镜,裴昭雪仍然感受到了熟悉的剑意。
与谢临渊的剑意同出一源。
只是更加沉重,也更加锋利。
林见微识海中,系统声音接连响起。
【检测到超大范围生命连接。】
【连接数量:无法统计。】
【中心个体生命状态:极度衰弱。】
【意识仍然存在。】
裴昭雪看着阵台上的女人。
“谢明凰。”
师尊以为已经死去二十七年的母亲。
就在她念出这个名字时,水镜中的人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赤铜锁链同时绷紧。
谷内所有镇兽碑发出一声轰鸣。
谢明凰极为缓慢地抬起头。
她没有看见站在水镜另一端的两个人,却像是从裴昭雪身上感应到了什么,干裂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临渊……”
裴昭雪呼吸一滞。
下一刻,谢明凰骤然握紧锁链。
“别来。”
水镜轰然破碎。
急促钟声从谷口传来。
“阵眼苏醒!”
“封锁全谷,搜查外来者!”
石阶上方,已经响起整齐而迅速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