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不能再伤害她们。”
谢临渊的声音落下，剑锋随之刺入复生阵眼。
金色剑光沿着黑色阵纹迅速蔓延。
裴玄度抬起手，却没有立即阻止。
他依旧看着冰棺中的沈令仪。
方才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睛掠过了他。
沈令仪没有认出他，也没有认出已经长大的女儿，最后却凭着残存的魂魄本能，叫了谢临渊一声姐姐。
他握过沈令仪的那只手缓缓收紧。
“二十七年。”
裴玄度低声道：
“她醒来以后，第一眼找的还是你。”
谢临渊胸前全是血，握剑的手却没有动摇。
“至少她还记得，有人会护着昭雪。”
裴玄度终于抬眼。
两人视线相撞，寒冰洞中的灵力再次震荡。
冰棺上方，所剩无几的聚魂灯突然剧烈摇晃。
沈令仪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魂息也随之颤动。
谢临渊脸色一变。
“住手。”
裴玄度已经伸手托住冰棺。
“既然她已经活了，我便带她离开。”
冰棺刚刚离开地面半寸，沈令仪心脉中的微弱搏动便消失了。
聚魂灯中仅存的火焰全部向下倾斜。
无数细若游丝的魂息从沈令仪体内延伸出来，与寒冰洞地面以及太玄宗地脉紧紧相连。
裴玄度动作骤停。
“放下她。”林见微道。
她被裴昭雪扶着，半边身体还覆着尚未褪去的魔纹。
“复生阵只替她聚回一缕完整魂魄，真正留住她的，是这里积累了二十七年的魂息。”
“现在移动冰棺，等于将她刚刚生出的魂根强行拔断。”
裴玄度看着她。
“你确定？”
“你可以不信。”
林见微忍住经脉中的灼痛。
“再抬高一寸，看看她还会不会有心跳。”
沉默片刻，裴玄度将冰棺重新放回原位。
冰棺接触地面的瞬间，一盏几乎熄灭的聚魂灯重新亮起。
又过了十余息，沈令仪心脉深处终于传来一次极轻的跳动。
裴玄度的手停留在棺沿。
“原来如此。”
他的神色重新恢复平静，眼底却比方才更加阴沉。
“你们把她困在了这里。”
“是这里留住了她。”谢临渊道。
“有什么区别？”
“至少本座不会拿活人的命换她。”
洞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第七重困魔阵中，被骨钉逆转的灵力开始恢复。
数十名长老同时向阵门注入灵力，一道道破裂的阵纹被重新连接。
“宗主，第七重阵法即将恢复！”
“发现两处被毁坏的引灵渠！”
裴玄度转头看向洞口。
他为了复生阵耗去大量魔王本源，又受到九重困魔阵压制。
此刻继续交手，他仍有把握杀出去。
可谢临渊不会退。
只要两人再次动手，最先承受不住的便是沈令仪。
裴玄度收回放在冰棺上的手。
“谢临渊，你留不住我。”
谢临渊将阵眼彻底斩断。
“本座今日留不住你，来日也会亲自去魔域找你。”
复生阵轰然碎裂。
残留魔气从地面涌起，汇聚成一道黑色旋涡。
裴玄度站在旋涡中央，最后看了一眼沈令仪。
“她已经有了心跳。”
“等我找到让她离开这里的办法，我会回来。”
裴昭雪握住剑。
“你没有下一次机会。”
裴玄度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昭雪，你早晚会明白，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们。”
“我只明白，你伤了我最重要的人。”
裴昭雪挡在林见微身前。
“下次见面，我不会再叫你父亲。”
裴玄度沉默片刻。
黑雾迅速吞没他的身影。
“照顾好你母亲。”
话音尚未完全消失，黑色旋涡便骤然收缩。
谢临渊一剑斩入其中。
剑光撕开黑雾，却只斩下一截染血衣袖。
裴玄度已经消失。
几乎同一时刻，第七重困魔阵重新闭合。
三十二名长老与主峰剑卫冲入寒冰洞。
“宗主！”
“封锁七十二峰，追查所有魔气。”
谢临渊收起本命剑。
“不必追了。”
“可是——”
“裴玄度已经离开太玄宗地界。”
她看向冰棺与林见微。
“先救人。”
医峰峰主苏鹤眠快步走入洞中。
她先探查沈令仪的魂息，又将三枚温魂钉放在冰棺周围。
微弱的金色灵光将冰棺重新笼罩。
“心脉恢复了。”
“虽然极弱，但不再是死脉。”
谢临渊站在一旁。
“她什么时候能再醒？”
苏鹤眠摇头。
“方才的苏醒全靠魔王本源与血脉强行聚魂。”
“她现在只有一缕魂魄真正归位。其余魂息虽然聚拢，却还无法承载意识。”
“可能几个月，也可能几年。”
谢临渊望着沈令仪。
“只要她还会醒便好。”
苏鹤眠没有再说什么。
她转身走向林见微，刚搭上林见微的手腕，脸色便沉了下来。
“魔气已经进入丹田。”
裴昭雪立即问：“能取出来吗？”
“不能强取。”
苏鹤眠道：
“它与见微的木灵根纠缠在一起。现在拔除魔种，木灵根也会被毁。”
裴昭雪的手指骤然收紧。
林见微却轻轻碰了碰她的掌心。
“别怕。”
“你让我怎么不怕？”
“我还活着。”
“你方才差点入魔。”
“只是差点。”
裴昭雪看着她，眼眶仍是红的。
“林见微，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没有死，其他事情便都不算什么？”
“不是。”
林见微停顿一下。
“我只是想先让你安心。”
苏鹤眠取出一只玉盒。
“宗主留下的七道剑印可以压制三日。”
“我会在外层再加一道封魔针阵。只要不动用过多灵力，也不再接触同源魔气，三个月内不会失控。”
“三个月以后呢？”裴昭雪问。
“再想办法。”
裴昭雪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
林见微却已经伸出手。
“有劳苏峰主。”
渡厄飞针与封魔针同时落下。
剧痛从丹田贯穿经脉。
林见微身体轻颤，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裴昭雪扶住她，让她靠在自己怀中。
“疼便抓我。”
“会留下印子。”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这些？”
林见微闭着眼，摸索着握住她的手。
“你也受伤了。”
裴昭雪掌心的伤口还未愈合。
她没有把手抽回去。
“那就抓衣服。”
林见微的手指缓慢向上，攥住她胸前衣襟。
“这样？”
两人靠得极近。
裴昭雪低头时，唇瓣几乎擦过她的额头。
“嗯。”
最后一枚封魔针落下，林见微身体骤然绷紧。
裴昭雪将她抱得更紧。
“结束了。”
苏鹤眠收回手。
林见微身上的黑色魔纹逐渐隐入皮肤。
暗红色的右眼也重新恢复清明。
【封魔针阵已建立。】
【魔气污染程度：六成。】
【状态：暂时稳定。】
【警告：请避免接触同源力量。】
林见微睁开眼。
裴昭雪依旧抱着她。
“可以松开了。”
“不松。”
“这里还有很多人。”
“让他们看。”
周围的长老纷纷移开视线。
苏鹤眠轻咳一声。
“先送她回栖雪殿。”
裴昭雪没有让任何人帮忙。
她弯腰将林见微抱起来，径直向洞外走去。
林见微靠在她怀里。
“我能走。”
“闭嘴。”
“圣女殿下现在好凶。”
“再说一句，我便把你扔下去。”
林见微抬手环住她的脖颈。
“你舍不得。”
裴昭雪脚步没有停。
“你可以试试。”
林见微笑了一下，终于安静下来。
回到栖雪殿以后，裴昭雪将人放在榻上。
她打来温水，替林见微擦去脸上与颈侧的血迹。
衣领下的魔纹已经消失，看起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裴昭雪的手却一直在发抖。
林见微握住她。
“昭雪。”
“别说话。”
裴昭雪低着头。
“我现在不想听你说没事。”
林见微便没有说。
她将裴昭雪受伤的手拉到面前，重新上药包扎。
裴昭雪任由她动作。
“明明伤得更重的是你。”
“可我是医修。”
“医修便可以不顾自己的命？”
“那倒不是。”
林见微系好最后一个结。
“只是看见你受伤，我没有办法不管。”
裴昭雪望着她。
“今日若不是师尊留下的剑印，进入魔种的人还是我。”
“可现在是我。”
“所以我宁愿它留在我体内。”
林见微抬起眼睛。
“但我不愿意。”
裴昭雪一怔。
“你不能替我决定要不要活。”
林见微轻声道：
“同样，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人控制。”
“我救你，是因为我想救，不是因为我比你更应该受伤。”
裴昭雪许久没有回答。
最后，她俯下身，将额头抵在林见微肩上。
“我害怕。”
声音很轻。
“我知道。”
“我怕你忽然变成另一个人。”
“不会。”
“你怎么保证？”
林见微侧过脸，亲了亲她的耳侧。
“若我真的不认识你了，你便重新让我喜欢你一次。”
裴昭雪抬起头。
“林见微。”
“嗯？”
“这种时候还哄我。”
“有用吗？”
裴昭雪看了她片刻，低头吻住她。
这一次不再是浅尝即止。
直到林见微呼吸有些乱了，裴昭雪才退开半寸。
“有一点。”
林见微眼中带着笑意。
“那便再试一次。”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小满停在门前，不敢进来。
“圣女。”
裴昭雪闭了闭眼。
“什么事？”
“青萝与闻野跪在殿外，说要向圣女与林医修请罪。”
裴昭雪眼中的温度迅速退去。
她替林见微整理好衣襟。
“让他们进来。”
青萝与闻野走入殿中。
两人脸色苍白，刚跨过门槛便同时跪下。
闻野将一块碎裂的留影石放在地上。
“引灵渠下的骨钉，是我们埋的。”
“我们知道险些害死圣女、林医修与谢宗主。”
“今日前来，不求宽恕，只求宗门处置。”
青萝眼眶通红。
“他们抓走了我们的女儿。”
“留影石里，是她被关押的画面。”
“他们说只要在两条引灵渠中埋下骨钉，便会放她回来。”
裴昭雪没有叫他们起身。
“所以你们相信了？”
闻野低下头。
“我们别无选择。”
“你们可以来找我，可以去见师尊，也可以告诉任何一名巡山弟子。”
裴昭雪声音很冷。
“可你们选择将骨钉埋入太玄宗地脉。”
“对不起。”
青萝俯下身。
“是我们的错。”
殿内沉默下来。
林见微看着那块留影石。
“与你们接触的是谁？”
“没有见过真容。”
闻野道：
“每次都是通过传音符联系。骨钉也放在山外指定的位置。”
“对方知道你们女儿在哪里，也知道你们负责引灵渠。”林见微道。
“是。”
“传音符还在吗？”
闻野从怀中取出一张已经失去灵力的黑色符纸。
“在这里。”
林见微正要下榻，裴昭雪便按住她。
“你想做什么？”
“看看。”
“不许动。”
裴昭雪拿起符纸，放进她手中。
林见微检查片刻。
“符纸上没有魔气。”
裴昭雪神色微凝。
青萝抬起头。
“可那两根骨钉明明是魔物。”
“使用魔物的人，不一定是魔族。”林见微道。
闻野脸色更加难看。
“林医修，我们愿意把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只求你们找到我们的女儿。”
裴昭雪看向两人。
“你们犯下的错，不能因为受到胁迫便一笔勾销。”
青萝与闻野没有辩解。
“但你们女儿没有罪。”
裴昭雪收起留影石与符纸。
“我会让剑卫追查她的下落。”
闻野猛地抬头。
“圣女……”
“别急着谢我。”
“救人以后，你们依旧要接受宗门审问。”
裴昭雪道：
“若真觉得愧疚，便好好活着，把幕后之人找出来。”
两人再次俯身。
“多谢圣女。”
等他们离开以后，林见微靠在榻边看着裴昭雪。
“圣女殿下越来越像宗主了。”
“我不想像她。”
“为什么？”
“她什么都习惯自己承担。”
裴昭雪在她身边坐下。
“我不想变成那样。”
林见微轻轻勾住她的手指。
“那便分给我一半。”
“你现在连灵力都不能动。”
“我还可以替你想事情。”
“剩下的一半呢？”
“陪你睡觉。”
裴昭雪终于笑了一下。
“这也算分担？”
“当然。”
林见微向内挪了挪，为她让出位置。
“今日谁都不准再走。”
裴昭雪脱下外袍，在她身侧躺下。
“这是你说的。”
“嗯。”
“醒来以后也不许反悔。”
“好。”
裴昭雪握住林见微的手，将她掌心贴在自己心口。
平稳的心跳隔着衣料传来。
“听见了吗？”
“听见了。”
“以后你若控制不住自己，便听着它。”
裴昭雪闭上眼睛。
“记得我在这里。”
林见微看了她很久。
“好。”
两人十指相扣。
裴昭雪太过疲惫，很快便沉沉睡去。
林见微替她拉好被角，低头在她眉心亲了一下。
就在她转头看向窗外时，右眼深处忽然闪过一道暗红色光芒。
只有短短一瞬。
快得仿佛从未出现。
袖口之下，一缕黑色魔纹沿着手腕缓慢浮现，又在碰到裴昭雪指尖以前被林见微强行压了回去。
【检测到控制印记残留。】
【当前状态：沉寂。】
【封魔针阵完整。】
林见微没有松开裴昭雪的手。
她重新闭上眼睛，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裴昭雪在睡梦中向她靠近，将她抱得更紧。
那道藏在眼底的红光，也彻底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