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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渡口之外

验货印属于清衡门。

谢临渊将拓印放在灯下,指尖停在印章外缘。

“白石渡往来药材,多由他们查验。”

“查验药材,也查验活人?”裴昭雪问。

没有人回答。

案上还放着一封清衡门发出的求援书。

两艘商船遭妖族袭击,船员失踪,请附近仙门协助搜山,清剿沿岸妖患。

落款是三日前。

林见微看完,将求援书与货单并排放在一起。

一张纸上写着救人。

另一张纸上,三个孩子被列在药材之后。

“原件呢?”她问。

“驻守弟子已经封存。是在商行留底的运货册中找到的,页码与船号都能对应。”

谢临渊抬眼看向顾长风。

“让他们继续找船员,查清两艘船上所有人的下落。商行的账房、管事分别看押,不能让他们串供。”

“是。”

“清衡门那边,本座来问。”

她取过一张新的传讯符,写下几行字。

符纸燃起时,裴昭雪忽然开口。

“师尊,药王谷那年,参与灭门的妖族,后来都找到了吗?”

谢临渊的手停了一瞬。

“只找到一部分。”

“他们也会说,自己是来报仇的么?”

灯芯轻响。

谢临渊看着她,过了片刻才道:

“有人这样说过。”

裴昭雪垂眸,望着货单上的字。

她想起寒冰洞中母亲苍白的脸,也想起周平问的那句话。

那个孩子,会被关起来吗?

“我还是想知道,当年是谁杀了母亲。”

“应该知道。”谢临渊道。

“也想让他们付出代价。”

“应该。”

裴昭雪指尖落在“幼年青尾狸”旁边。

“可他们没有去过药王谷。”

谢临渊轻轻按住她的肩。

“那就不要算在他们身上。”

第二日清晨,西境又有传讯抵达。

岑问舟找到了。

他在白石渡以南一座废弃的河神庙中,身边聚着十余名伤者。人族船工与救人的妖族都有,其中几个仍被锁灵藤缠着。

驻守弟子靠近时,险些与守在庙外的妖族动手。

直到报出周平的名字,对方才肯让岑问舟出来说话。

老人没有答应回宗。

他只托弟子带回一句话。

【伤者不能再搬。若能除藤,请医修来。】

苏鹤眠看完传讯,立即让陆青禾清点药箱。

“准备飞舟。”

林见微将昨日绘下的藤根走向图收入箱中。

“我同您去。”

“本来就要带你。”

苏鹤眠指向另外两只药箱。

“把小阵盘和隔灵罩带足。昨日只治了一人,这次可能要连续做几场。”

裴昭雪站在门边,已经换好便于行动的衣裳。

苏鹤眠看她一眼。

“你也想去?”

“嗯。”

“理由。”

“我想见岑问舟,也想亲眼看看那些孩子。”

裴昭雪没有拿护卫林见微做借口。

“我知道自己现在能做多少。此行若有争斗,我留在飞舟,不会擅自出手。”

林见微将她近几日的记录递给苏鹤眠。

伤势没有再反复,低强度运功后的恢复也逐渐稳定。可长途御剑与持续斗法,仍然不在她能承受的范围内。

苏鹤眠检查过心脉,才道:

“乘舟可以。到了地方,你留在医帐,按时服药休息。”

裴昭雪点头。

谢临渊最终准了。

同行的除了医峰弟子,还有顾长风亲自带领的一队追缉使。飞舟由他掌控,医帐设在已经查验过的南岸驿舍,离河神庙不过半里。

温小满听完安排,没有立即反对。

她只是蹲下来,将裴昭雪鞋上的系带重新打紧。

“软鞋带着,到了地方换。外面的路不好走,别嫌麻烦。”

“小满姐姐也去?”

“你几时按时吃过饭?”

她站起来,将两只装好干粮的布袋分别塞进裴昭雪与林见微手里。

林见微接过,摸到里面还放着一只小水囊。

“我的也是?”

温小满看她一眼。

“昨日是谁端着空碗,还想往里夹菜?”

裴昭雪偏过头笑了。

飞舟离宗时,山间还有薄雾。

林见微坐在舱内,重新推演深处藤根的剥离顺序。裴昭雪在旁边替她翻图,翻到第三页,手指忽然停住。

“这里换了?”

“昨日第二条藤扎得深,原来的落针位置不够稳。”

林见微指给她看。

“如果从这里先隔开,牵引时能少碰一条血络。”

裴昭雪看了一会儿,将自己的手腕放到桌上,比着图转了个角度。

“这样会不会顺手些?”

林见微顺着她的动作试了试。

“会。”

她抬头时,才发现温小满坐在对面,正安静看着她们。

“怎么了?”

“没什么。”

温小满低头继续缝药箱松开的背带。

从前昭雪要做一件事,常常先问她。

如今那些针位、灵路,她听得懂几个字,却插不上话。

背带末端的线穿了两次,也没有穿过针眼。

裴昭雪忽然伸过手,将线接走。

“小满姐姐,这里暗。”

她迎着舷窗的光穿好针,递回来时,又顺手拿走温小满膝上的另一条背带。

“这个我来。”

“你会缝?”

“你教过。”

温小满看着她打出的那个略显笨拙的结,终于没再说什么。

午后,白石渡出现在云层下方。

渡口没有想象中热闹。

几十艘船挤在岸边,桅杆上的布旗被风吹得卷起。沿岸药铺关了大半,有人提着空篮,站在封锁水道的木栅外争辩。

飞舟落在南岸驿舍时,一名驻守弟子迎了上来。

“苏峰主,岑先生已经知道您来了,但庙里的人仍不肯让持剑弟子进去。”

顾长风道:“庙外由我守。”

苏鹤眠带林见微先去查看伤者,裴昭雪与温小满留在驿舍,帮陆青禾铺设诊床、准备净水。

河神庙的门只开了半扇。

门内站着一名手背覆着细鳞的女子。

她左肩缠着布,手中握一柄短刀,刀口已经崩了。

“周平活着?”她问。

林见微将一张折好的纸递过去。

是周平用左手写的。

字歪得厉害,只有两行。

【我的手保住了。】

【谢谢你们。】

女子看了许久,才侧身让开。

庙里光线昏暗,供桌已经拆下来当床板。一个老人跪坐在草席旁,正替伤者换药。

他的袖口卷到手肘,指节粗大,右手缺了半截小指。

“岑问舟?”苏鹤眠问。

老人抬头。

“是我。”

“伤者在哪里?”

岑问舟看了她片刻,像没料到她开口先问这个。

随后,他往里让了让。

“都在这里。”

苏鹤眠立即俯身诊查。

林见微打开药箱,先检查离门最近的孩子。

孩子只有七八岁的模样,耳侧生着短绒,青色尾巴紧紧蜷在腰边。右脚被锁灵藤裹住,脚踝已经肿得看不出原本形状。

她刚蹲下,孩子便猛地缩进草席。

“别碰!”

林见微停住手。

旁边另一个稍大的孩子扑过来,挡在他面前。

“他没有咬人。”

声音抖得厉害。

“他在箱子里也没有咬人。”

林见微没有再靠近。

她把针盘放下,让两个孩子都能看见自己的手。

“我来替他把脚上的东西取掉。”

大的那个仍盯着她腰间的宗门令牌。

门边的鳞甲女子走过来,低声说了几句话。孩子听完,却依旧摇头。

岑问舟叹了口气。

“抓他们的人,最初也说是带他们治伤。”

林见微望着那只肿胀的脚。

此时强行按住,或许能下针,却会让孩子挣扎得更厉害。

她从箱中取出昨日留下的锁灵藤碎壳。

“周平手上也有这个。”

大的孩子眼睛动了一下。

“那个搬箱子的?”

“是。他说有个孩子替他咬断了绳子。”

“是我。”

“他让我谢谢你。”

孩子嘴唇动了动,挡在前面的肩膀终于松下去一点。

林见微将碎壳放在地上。

“我先碰一下外面。若疼,你就告诉我。”

她等了许久。

草席里的孩子终于伸出脚。

诊查之后,苏鹤眠决定先在原处救治伤重者。能够移动的人,则由医峰弟子带往驿舍。

第一名孩子被抱进医帐时,裴昭雪正在核对布巾。

他看见桌上排列整齐的刀剪,忽然在弟子怀中挣扎起来。

“不要过去!”

温小满立即拿布盖住器具,又让抬床的人停下。

“先放这里。”

她蹲在孩子面前,没有伸手抱他,只把一只装温水的碗放在矮凳上。

孩子盯着她。

“没有药。”温小满道。

她先喝了一口,再换一只干净碗倒给他。

裴昭雪把登记用的册子放在膝上。

“你叫什么?”

孩子没有回答。

“可以不说。”

她准备先记伤处,孩子却忽然开口。

“丙三。”

笔尖停在纸上。

温小满抬起头。

孩子从领口里摸出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一个“丙”字,下面三道短横。

“他们都这样叫。”

裴昭雪看着那块牌子,慢慢将册子合上。

“在家里呢?”

孩子的手指攥紧。

医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林见微处理完庙里最急的一处藤根,跟着苏鹤眠回来取第二批器具。她站在门边,没有打断。

过了许久,孩子才很轻地说:

“阿苇。”

“哪个苇?”

他不识字,便抬手指向河岸。

那里长着大片尚未抽穗的芦苇。

裴昭雪重新翻开册子,一笔一画写下名字。

【阿苇。右踝伤。】

她将那页纸转过去。

“以后在这里,叫阿苇。”

孩子看不懂,却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林见微走进来,将针盘放在离他稍远的地方。

“阿苇,我看看你的脚。”

这一回,他没有往后躲。

温小满坐在床边,让孩子攥着自己的袖口。裴昭雪替林见微托起阵盘,按她示意调整了位置。

帐外忽然传来争执声。

一名穿清衡门服饰的修士被顾长风拦在门前,手里举着盖印的文书。

“这些妖物是商行报失的货,贵宗不能擅自收留!”

阿苇的脚猛地一缩。

林见微及时稳住针尖。

裴昭雪放下阵盘,走到帐门前。

那修士认出她,神色稍缓。

“原来是太玄宗圣女。此事有契书为凭,还请——”

“伤者正在施针。”

裴昭雪的声音不高。

“退到院外。”

“可这批货——”

“他叫阿苇。”

她站在门前,没有拔剑。

顾长风抬手,身旁两名追缉使已经上前。

“文书交来,人去外面等。”

帐帘重新落下。

阿苇仍然攥着温小满的袖子,指节一点点发白。

裴昭雪回到床边,将那本写着名字的册子放在他看得见的地方,再次托住阵盘。

林见微抬眼看了她一下。

随后,第一缕用于引藤的灵光,稳稳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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